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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沉默歌者(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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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长慕扶额,闭上眼,什么也没说。
苏浣辰“啧”了一声:“所以,凶手是你?”
黑方块上的白色文字逐渐被黑色吞没,而后新的白色字显现出来:
“小舞也不知道哎?”
后面还跟着一个简笔画很欠揍的笑脸表情。
“所以来推理吧,乔哥哥。在单独行动的时间里,我做了什么?”
“小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苏浣辰沉声道:“如果是你导致小黯跳楼,你真能毫无心理负担吗?小黯救过你,还不止一次,于情于理你都不应该……”
他顿了顿,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回答我,小舞!”
然而,黑方块并没有回应他,而是继续同乔艾对话:
“来,乔哥哥,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吧。”
“我的确和小黯的事有关系。但我也有可能控制灵感线走向,把锅推到其他人身上,不是吗?”
“……”苏浣辰紧盯那黑方块,没再出声。
乔艾点头,把目光依次投向其他房间的人:“我认可这个说法。那接下来我们就继续讨论吧,下一个讨论话题是——燕舞在现实里都干涉了什么。”
他在脑海中又捋了一遍,“既然我们现在已知的他的行动,只有去见了程千渡这一件,那就以程千渡为突破口吧。”
林长慕似乎想说什么,乔艾早有预判地打断:“长慕,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但是你先不要提示,除非你认为我们的推理方向完全跑偏了。少说一点,你就能少受一点污染。”
林长慕沉默,而后微一点头。
乔艾问程千渡:“千渡,5月21号往后你都做了什么,还记得不?”
程千渡一脸为难:“不太记得了。能像刚才那样提示我一下吗?”
乔艾想了想:“我想想,我们聚会是在周六……对了,那天之后的星期天,我记得在食堂遇见过你,你好像在手机上看什么,跟你打招呼,你还慌慌张张的藏手机。”
程千渡蹙起眉头。
乔艾抬眼:“你还记得那天你看见了什么吗?”
“藏手机?我没什么印象……”程千渡挠头,“不过你提到手机,我五六七月份在网上遇到好几个蹊跷事儿,不知道对咱们现在的情况有没有影响,我跟你们讲讲?”
乔艾自然不放过任何可疑信息:“你讲。”
“一个应该是六月份的事儿。”程千渡回忆,“有个不认识的妹子加我好友,说她是咱学校的,看上了我一个舍友,想要联系方式。”
“我问她是我哪个舍友,她说不知道。”
“我问她,你看到的我那个舍友有什么特征没有?比如染了什么头发?身上穿的什么衣服?”
“她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问我能不能把我舍友们的照片发给她一下。原话是什么‘我忘记了他的脸,只记得当时心动的感觉’……啧啧啧,可会说了。”
程千渡露出牙酸的表情,一边摇头一边一言难尽道:“唉,当时还年轻,这妹子说她知道我是学生会的,还夸我讲话有意思,我就着道了。”
“我寻思楼爷不是正好刚失恋嘛,这波又是帮兄弟们脱单的好机会。我就跟那妹子说,要是实在不行,我把我几个舍友照片和通讯号都发给你,你挨个联系一下。我还问了你们仨能不能发你们照片,你们说行我才发的。”
“结果照片发完,那妹子就没动静了,后面还把我删了。”
讲到这儿,程千渡肉眼可见的不爽,“唉,我真是服了。感觉跟被白嫖了好几张儿子的美照。”
乔艾想了想:“我那时候已经在千维领域了,不知道现实里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印象。”
胡暑寒闻言陷入沉思,半晌迷惑道:“我怎么也没印象,你问过我吗?”
程千渡瞪大眼睛,“啊?我百分之百问过你,不然我也不能把你们照片发给别人嘛!你们可都是公众人物!暑寒,是不是你不记得了?”
乔艾:“……”
这什么鬼故事?
程千渡搓掉自己的鸡皮疙瘩,继续说:“还有还有!又过了一阵子,好多人来加我好友骂我,莫名其妙,张口妈闭口妈的。问他们怎么回事儿,他们都只会骂人,不会说人话!”
“我觉得他们有病,就把他们都拉黑删了。”
乔艾:“……”
这事儿也挺蹊跷的。
“再然后,有个什么企业加我好友,说想跟咱们学院谈个合作,问我方不方便介绍一下学生会长给他认识。我就把苏会长联络号推过去了。”
程千渡叹气:“然后那个人加了苏会长以后没几天,苏会长就跟我说,以后不要加这些什么企业的人了,咱们学校不让办活动。”
乔艾疑惑:“这不是挺正常的?”
程千渡理直气壮:“这不是很奇怪吗?一有活动找上来,学校就不让办,这也太巧了吧!这就是变着花样扣我们参与活动能赚的学分!我抗议!”
乔艾:“……”
好好好,知道你有怨念了。乔艾咳了两声,“我觉得最后一条可以暂时排除,前两条我们优先讨论一下吧。如果还是没有思路,我们再来讨论第三条。”
“不过说是讨论,这件事要怎么讨论呢?”旁听的梁佳莜发出疑问,“就拿第一件事举例,小程同学说他问过你们了,但你们没印象。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吗?”
被女神提到的小程同学美滋滋地傻笑:“鸭鸭说得对,我也不知道。”
“是千渡确实问过我们,而我因为某种原因没看到?”胡暑寒提议,“或者千渡以为他问过我们,其实他没问过?”
乔艾想了想:“如果这件事的确与燕舞有关,那我想,应该是千渡那边的记忆有问题,鸟大那边是没问题的。”
程千渡不服:“为什么?”
乔艾分析道:“因为燕舞在5月21号那天,选择了去见你。”
反应很快的程千渡立刻明白:“哦,我懂了!所以他那天来见我,肯定是在我这边做了手脚。就算影响了暑寒,肯定也是从我这边下手的!”
乔艾点头,陷入沉思:“而且……”
他抬起头,视线投向漆黑的虚空:“Key,在吗?”
雪白的女孩应声出现,蔚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在的,小光哥哥。”
“小舞算是这轮游戏的玩家之一吗?”乔艾摸着下巴。
Key点头:“是算的,小光哥哥。”
“好。”乔艾继续问,“下一个问题:所有玩家都到场时,这场游戏就会正式开始。这条规则现在还在生效吗?”
Key停顿了一下,点头道:“是生效的,小光哥哥。”
“所以,你到现在也没有宣告游戏开始,是因为小舞虽然参与干涉了剧情线,却并没有载入游戏——换言之,他本人并没有来到这个时代。”
乔艾倚着椅背,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就我所知,小舞的‘因果之灯’并不具备用未来影响过去的能力,因为对于因果律而言,时间是绝对的,不存在事件结果影响起因的可能。”
他探究的眼神落在Key身上,“而这一操作,你的‘虚实之匣’是做得到的,毕竟那是属于末日时代的魔方,是‘造灵计划’的最高科研成果,拥有将灵感体‘降维’到现实的力量……”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你给了他什么支持呢?”
Key红着脸:“这个不能说,是秘密,小光哥哥。”
乔艾“啧”了一声,“让我换种说法。不管你提供了什么支持,同样的东西可以提供给我吗?”
Key点头:“是可以的。”
“那就,给我一份看看吧。”乔艾朝着女孩伸出了手。
“呃,之前那样问没说,这样问就能?”程千渡露出不解的眼神。
“指令已收到,小光哥哥。”女孩连犹豫都没有,就把手捧的什么东西递到了乔艾面前。
程千渡震惊:“……啊?真给?”
“毕竟她是AI嘛,有一些指令是可以通过语言的艺术绕开的。”一旁的林长慕小声解释了一句。
程千渡持续震惊:“……啊?AI?”
乔艾将那东西接过。
那是一颗黑色的种子。
得到它的一瞬间他便理解,这是利用魔方和链接者的灵感力量,在千维里以特殊手段制作而成的灵感道具。
同时,各种关于它的信息,也一并灌输进了他的灵感之中。
“恶意之种”,曾是某人片刻的恶念,如今平等地诅咒一切。
——这是道具介绍。
源:“永恒之书”。
——这是道具灵感力量来源。
“永恒之书”是一个魔方,链接者是他们曾经的同伴之一:自由组的NO.6沐深澜。
那是个冰冷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生,连堪称自由组情报核心、前自由组总指挥的乔艾,和他都不是太熟。
半海城遭遇中心组第二次屠城后,为了给南潇月曾经守护过的这座城市复仇,沐深澜单枪匹马,带上灵能枪和附加了秦老大“分子化”灵感能力的子弹,离开了自由组的大基地,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入侵了中心组保密信息交流网的乔艾,刷到了“中心组三位核心成员遭遇枪杀身亡,开枪者畏罪自杀”的消息……
不,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乔艾强制打断自己的思绪,继续查看关于道具的情报。
“……原来如此。”看完最后两段,他不禁感叹。
“乔大哥,你看到什么了?”苏浣辰迅速提问。
“简单来说,这个道具可以把灵感线或者灵感体染黑,使用条件是接触。”乔艾解释道,“如果在现实里把它用在人身上,这个人就会在短时间内反复遇到坏心情的事。”
程千渡恍然大悟:“所以他那天晚上才会撞我一下,我才会被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加好友!”
乔艾点头,“我们没有你问问题的印象,也是因为道具干扰。这个道具会判断如何能让你遇到更多坏心情的事件,所以……”
程千渡当场骂了句什么。
“但是这样的话,有个问题。”张纯响指尖敲敲桌面,“假如你们提到的那个人,用某种手段影响了程同学,其最终目标是影响海流的状态。”
“那么如何才能保证,在蝴蝶效应后,程同学的言行能够影响到海流?如果海流根本就没受到影响,这个道具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梁佳莜“噫”的一声,偏了个题,“什么代入凶手式思维!响响,你这样玩桌游是会被怀疑的!”
张纯响低笑:“没事,反正鸭鸭会帮我洗清嫌疑的。”
“他当然知道。”苏浣辰垂下眼,“那可是燕舞。”
“你可以理解为,燕舞能通过原因推算结果。”乔艾解释道,“他能利用灵感信息和现实中的已知信息,推算某人做出的某个行为会导致的最终结局。”
“推算会让他大量消耗灵感,但是准确率很高。目前他算过的结局,只要算出来就没有失误过。”
梅雨声恍然:“难怪听你之前提到因果律什么的。这可真厉害。”
胡暑寒吐槽:“听着怎么像算命。”
乔艾叹气:“那就理解成他会算命,也行。”
“总而言之,”苏浣辰打断了大家的讨论,“对小舞来说,通过影响程千渡,最终一步步引导海流自杀,是完全可行的。”
“现在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他具体是如何通过程千渡,影响到海流的?”
讨论的声音安静下来。大家似乎都没什么思路。
乔艾的思路也连不到一起。
程千渡给一个同校女生发了舍友的照片,过了一段时日,他被很多陌生人加好友辱骂。
照片女生事件和被骂事件,这两件事是否有关?与海流又有什么关联?
“嗯……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一直沉默的陆满诗在这时候忽然开口,“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提到的事情,但是提到挨骂,我还能想到两件事:梅梅那件事,还有最近鸟大挨骂的事。”
“这两件事,会不会也和你们说的事有关?”
乔艾灵光一现——这倒是个全新思路。
算算时间,他们和程千渡同样在这段时间突然挨骂。
又恰好都是玩家,事件的灵感逻辑本就或多或少与他们有关。
从他们身上入手,有搞头!
“我想,我那件事和千渡同学应该是没有关系的。”梅雨声摇头,他面色平静,陈述着他认为的事实:“瑶瑶你也知道,我挨骂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我和你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件事迟早会爆发出来。”
杭绮雅点头:“我也能证明,梅梅从以前就经常挨骂……”
“这么一说,我最近挨骂,前因后果是什么来着?”胡暑寒听了这个话头,也开始回忆起来,“我想想……最早是有人在网上发我的照片,然后有人根据那张照片的IP地址进行技术处理,开了我的盒。当时是苏会长帮忙处理的。”
苏浣辰点头:“我知道这件事。听说有人开鸟大的盒,我马上就去查了这个时代在法律上的处理办法,查得我头昏脑涨的……”
“然后我去报了警,按照流程提供了原贴为证,并且以校方的名义,要求警方对发帖人进行行政拘留。这事儿处理了好几天呢,那人被拘留的时候我还去看了几眼。”
“说起来,我只知道线下去打我的那几个人是海流大大的粉,还不知道开我盒的这人是谁呀?”胡暑寒好奇。
“具体信息不方便透露,但他也是海流的粉丝。”
苏浣辰摊手,“据她说,开你盒让他觉得很解气,原话是‘和我男神受的委屈相比,只是开个盒根本不算什么,我恨死他了,要不是法律不允许,我更想让他死’。”
胡暑寒露出故作害怕的表情:“呜哇!恶心……真恐怖!”
“所以,我简单概括一下逻辑链,是不是可以这样描述?”乔艾一边思考一边插话道,“鸟大因为被公布了照片,所以被查到了地址,所以后面海流的狂热粉才能采取线下殴打的方式,海流因此向你道歉,请你吃饭。”
“我草!”程千渡一惊一乍地忽然大声道,“等会儿,我忽然想到!”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找我聊天的那个妹子也是海流粉,然后找我是为了要鸟大照片,好开鸟大的盒?”
麦里一阵吸气的声音。
“的确有可能。”这是杭绮雅的声音,“我刚刚还在想,为什么那个找你的女生会连自己喜欢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其他宿舍就算了,你们宿舍除了你以外的三个人,一个白毛,一个蓝毛,特征一个比一个明显。”
“如果你这个猜测是对的,那就说的通了:她只是为了要你们宿舍人的照片。或者说,她只是想要鸟大的照片,去达成她的目的,并不是真有什么喜欢的人。”
乔艾沉思着:“理论上说得通,但是现在还没有证据。现有的推理,完全是建立在我们对那个并不认识的女生的猜测之上……”
而没有证据,是不能随便定罪的。
“程千渡,你翻过那个女生的生活圈吗?”林长慕的声音适时响起。
乔艾立刻认真起来听。
这是林长慕的提示。
“当然翻过!”程千渡当即点头,“一旦成了,那不就是我儿媳了吗!我当然得好好观察一下妹子人怎么样。”
“但是那妹子没发过照片,不知道长什么样,而且生活圈里全是诗句摘抄、名句摘抄之类的,配的风景图。我还想这妹子这么小清新呢……”
“你注意过她的生活圈背景图吗?”林长慕打断他。
程千渡愣住,“背景图?”
“对。你还记得吗?”林长慕再次询问。
程千渡回忆了一阵子。期间大家都没有出声。
“也是一张风景图,不记得是湖泊图还是夕阳图了,印象里有点红。”程千渡有些犹豫,“上面还有几个手写文字。”
“写了什么?”林长慕轻声问。
程千渡这回又思量了好一会儿:“不行,想不起来,实在想不起来了。”
乔艾叹了口气。
林长慕的提示,程千渡想不起来的话就没用了。
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通过交流的口癖辨认?但是口癖能体现出粉籍这种一看就很抽象的东西吗?……
正思考着,忽然,他眼角余光扫过那块黑色的方块。
黑色方块上的白色文字已经更新。现在,那上面赫然几行大字:
“那接下来就让我来补充一下吧!那是两句诗词。”
而后,白字继续一笔一划地出现:
“燕子初来语更新。”
“舞低杨柳楼心月。”
最后还跟着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
乔艾沉默了。
他感到一种破天荒的荒谬。
燕舞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他这时候选择沉默,选择什么也不说,他们这条线索就只能断掉,后续讨论方向如何发展,还未可知。
但他这个时候却选择了亲自提示。
并且,这个提示是几乎自爆的藏头诗,直接把关于那个可疑“女生”的线索递到了他手上——
这不就是相当于在告诉乔艾,那个女生就是他扮演的?
或者说,这不就是变相地在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吗?
“所以。”乔艾深吸一口气,抬头,对着黑方块郑重道:“接下来,让我来总结一下,你都做了什么吧,小舞。”
“你在程千渡身上使用了道具,从他手里要走了白鸟的照片。而后,你利用这张照片,在网络上曝光了鸟大的个人信息和位置。”
“这张照片给了讨厌鸟大的海流过激粉可乘之机,他们通过鸟大的位置,组织了针对他的围殴事件。”
“海流因此请鸟大吃饭,并且发布了道歉信息,这件事情对他造成了很大心理压力。”
“所以,当他再次发现有人带鸟大和他关系不好的节奏时,他最终选择以跳楼来应对那些过激粉丝,减少对鸟大的影响……”
乔艾的声音有些少有的严肃冰冷,“是这样的吗,小舞?”
黑色方块没有回应,先前的白色字迹也逐渐消退,恢复成原初的黑色。
乔艾扭头看了林长慕一眼。
林长慕在闭目养神,没反驳他。
乔艾于是问:“Key,选出凶手的话,是不是就可以结束讨论了?”
Key点头道:“是这样的。”
“我们要怎么做出选择?”他又问。
在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面前的虚空中立刻浮现出面板。
上书几个大字:请选择你认定的凶手!
乔艾又看了林长慕一眼。
林长慕依然在闭目养神,依然没有纠正他的意思。
看来答案正确,因为林长慕是不会害他的。
“那就投票吧。”于是乔艾这样说道。
在场的人只有十多个,投票的时间极为短暂。
“Key已收到大家选中的凶手人选。”片刻后,虚空中漂浮的女孩认真道,“接下来是boss战环节,首先进行的是出局者投放……”
出局者投放?
乔艾一愣。这是什么环节?
未等他思考,Key话音刚落,乔艾就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自己所在的房间,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而后,无数信息涌向脑海,这片漆黑空间中的画面也开始不断波动——
江阳黯所在的深灰色方块首先崩溃。
墙壁化为数据的碎片,屋里的一切摆件也随着房屋的破碎,如融化的雪花一般,被黑色空间吞噬。
一人一猫朝着深渊的尽头坠落。来自深渊之底的黑色灵感线追溯而上,紧紧束缚到人影身上。
喵——
黑猫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而后闭上了它银色的眼睛,似乎已经等候多时。它的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迅速消解,不多时便彻底消失。
猫消失的同时人影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正是乔艾所熟悉的颜色——是属于小黯的银色。
就仿佛,他先前一直把力量寄存在猫的身上,直到猫形体消散的这一刻,他才终于成为他自己。
在猎猎的衣摆飘飞声中,坠落的江阳黯无声伸手。
那不是一个想要在坠落中抓住什么的手势,而是邀请的手势。
他银色的眼睛注视着某个方向,仿佛在等候某人的到来。
这一刻,乔艾忽然意识到,事情的全貌,似乎并不只是自己方才推测的那样。
毕竟,江阳黯的反应,并不像是一个被欺骗后选择自尽的人得知了真相的反应。他太过游刃有余,更像是对眼前的情形早有预料……
而后,他在这紧急的关头,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在KTV里,小辰对小黯的读心结果,依然没有解释。
看过江阳黯视角的林长慕,为什么没有提出这一点?为什么没有纠正他的逻辑漏洞?
江阳黯出现异常的时间,分明比燕舞去见程千渡的时间更早。换言之,燕舞早就开始行动了!他做的事情,远远不止刚刚推测出的部分!
然而未等他细想,紧跟着,他就看到,燕舞所在的那块黑色方块也崩溃了。
黑色方块里坠落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人影。他现身的一瞬,来自过去、现在、未来的无数灵感线,从四面八方俯冲而来,将那影子狠狠洞穿。
于是,仿佛终于被剧痛唤醒一般,那人影没精打采地睁开了青碧色的眼睛,神色倦怠,但依然轻笑着,张开了双臂。
他如同唱诗般念诵道:
因果的青灯啊,跟随我的足迹,重新照亮恒久遥远的命运。
一霎间,刺目的青碧色光芒自他身上爆发出来,命运的轨迹连线成网,在那一刻如此清晰,连接起破碎的过去,将世界引向看不见的未来——
乔艾所在的方块,也开始迅速碎裂,拉力自头顶传来,仿佛时间的召唤。
“检测到历史大幅度变动,千维坐标修正中……”一片混乱中,女孩的声音响起,“千维坐标已修正,未来式计算中……已定位修正后未来的世界坐标,升维跃迁即将开始……”
周围的一切顷刻间破碎。乔艾听到耳边传来一句仿佛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
那是燕舞的声音。他说:乔哥哥,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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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维里的梅雨声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他熟悉的学校场景,他看到天幕上有一块黑色的石头,边缘是雾状,核心是一块菱形晶石,上面雕刻着黑白交错的花纹。
那黑雾的形态逐渐变化,长出无数只手、无数只眼睛、无数张嘴巴,如黑色的太阳一般,在天空中发出黑色的光。
梅雨声心头一跳,他看到那黑雾的眼睛们像是发现异常一般,不知道多少只黑色、红色的瞳孔锁定了他。
而后,无数的大手飞快拉长朝他伸来,大手上长着嘴巴,它们说:去死吧,你做的事情没有意义,不如去死,去死……
怎么办,往哪边躲?
还未等他想明白,忽然,不知道多少条银灰色锁链自四面八方而来,将那些手的手腕栓成一串,动弹不得。手腕和这些灰色锁链,开始了漫长的角力。
梅雨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了。他一回头,看到杭绮雅拉住了他的手。
他于是拉住杭绮雅:“小雅,快躲起来!”
杭绮雅并没有说话。她扭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啊,是了。在千维里,还活着的人好像不能说话。他终于想起这件事来。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梅雨声回头,看到白鸟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教学楼。
他懂了:也许鸟大认为,在那里可以躲一躲。
只不过……
他又重新把视线投向那无数的眼珠子。
只不过,自己好像已经被锁定了,也许走不了多远,也许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抓到……
“暂时你是安全的啦,放心吧。”千维里忽然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梅雨声一惊,猛地回头。
有个身形几乎透明的少年站在那里。他的手心上漂浮着一颗白色的种子,眼睛是非常特别的青碧色。
他笑吟吟地,仿佛一个老骗子大忽悠一样地说:“嘿嘿,欢迎加入‘造神计划’!现在是超能力对决的现场,想知道怎么用最少的灵感,在千维里打出最高的输出吗?”
“我来教你呀。”
梅雨声警惕道:“你是谁?”
“这可真糟糕,”少年笑道,“虽然没有说过话,但是刚刚的审判,我也是在场的呀。”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燕舞?”梅雨声一下子反应过来。
“你这不是知道我是谁嘛!”
燕舞将手中的白色种子递向梅雨声:“喏,拿着吧。等到你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把它交给胡暑寒——交给白鸟。”
“这东西是无害的。”他颇有说服力地说,“还记得刚刚在裁判中,乔哥哥说过,黑色种子能把灵感体变成黑色吗?这东西一看就是白色的,所以,相信你也猜得到它的用处吧?”
梅雨声想了想,伸手接了过来。
白色种子落入手心的感觉很温暖,像是小雅的怀抱。
“我能现在就把它交给鸟大吗?”他问燕舞,“有一只怪物锁定了我,我大概躲不了多久……”
“放心吧,我不是说过吗?你暂时不会有事的。”燕舞信心满满道。
“为什么?”梅雨声不解。
“因为,我找到一个人,他答应了我,愿意替你去死呀。”燕舞露出亲和的微笑。
梅雨声愣住,一时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个人,真能如此微笑着说出这种恐怖的台词吗?
未等他细想,巨大的爆破声忽然响起。梅雨声仓促转身,只看到碎裂的银灰色锁链,还有无数扑向他的手——
而后,这些手猛地定格在半空中。
有个人从他旁边经过。梅雨声看到,那是一个他有些陌生的吹海流:黑围巾飘飞,长长的外套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我长话短说。”吹海流——江阳黯如此说道。
他的声音轻松疲惫:“因为某些原因,我得知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在命运的选项上,你、我和白鸟,我们三个必须有一个死在今年,有一个死在十年后,还有一个死在二十五年后。”
“而在十年后,国内乐坛,或者说国内整个文娱界出了个大问题。而这个问题,在我们三个之中,只有你有能力解决。”
“但是在原本的历史中,你是那个死于今年的人,鸟大是第二个。”
“而且,如果想让你活着,白鸟在这期间是不能死的,也就是说,白鸟必须排在你后面。”
“所以,最后的决定是,由我来替掉你这个位置,你顶掉十年后的那个位置。”
江阳黯银色的眼睛似乎在看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在我为你争取的这段时间里,你要找到那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或者说,你要学会如何在千维里单挑那个东西。”
说着,他指了指头顶的那只长着无数手和眼睛的怪物,“那是魔方,是杀不死的,但是可以削弱,你的任务是只要削弱到它无法大幅度影响历史就可以。接下来,你就听小舞指挥吧。”
梅雨声沉默不语。
“嗯嗯,那就拜拜啦小黯,梅雨就交给我吧。”燕舞笑吟吟地冲着江阳黯挥手。
江阳黯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小舞,谢谢你。”他忽然说。
燕舞一愣,“哎?这可不是你该说的话呀。”
他认真指正:“首先,我们是交易关系,现在我做的事情,你在未来已经预支了报酬给我。所以为了达成你给我的指标,我做什么都是很正常的。”
“其次,你真的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他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笑道:“如果按照现实中的法律,我现在是教唆自杀,是要被判刑的。”
“我知道。”江阳黯点头,“谢谢你,小舞。”
于是燕舞也沉默了。本就未达眼底的笑容消退,他与江阳黯安静地对视。
江阳黯先退步了。他转过身,拉起背后的兜帽扣到头上。
而后,就像先前燕舞在虚空中念诵一样,他沉声念道:
照见善恶的明镜啊,用我的灵魂,交换这世界过早流损的天真。
顷刻间,银色的光辉雪花般洒落满地。
江阳黯踏着这满地银辉前进,直到近乎刺目的光将他吞没,仿佛要借着这光,将他身上所有黑色的灵感线一并抹消似的。
待他的背影消失,一只黑色的小猫翩然落地。小猫短促地“喵”了一声,朝着某个远离他们几个的方向轻盈地奔去。
而后,像是玩游戏打副本时抢走了boss仇恨一样,那原本锁定梅雨声的怪物,那无数只手、无数只眼睛的压迫力,立刻就追随着那只小猫而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抓紧哦。”燕舞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分到这个时代的灵感很少,所以我的时间也很少,大概说不了几句话,灵感就要耗光了吧。”他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云淡风轻的笑,“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好好听好啦。这可都是宝贵的千维作战经验哦。”
又过了一阵子,周围安静下来,近乎透明的少年已经看不见人影。
梅雨声握着那颗白色的种子。他四下打量,而后拉上白鸟,往最近的建筑——学校食堂的方向跑去。杭绮雅也跟了上来。
梅雨声在食堂里徘徊了一阵子,而后钻进厨房,在厨房里开始做吃的。
杭绮雅凑了过来,一副不解的神情。
“鸟大,听我说。”梅雨声一边做吃的一边安排任务,“想赢这一局,我们得发挥各自的长处才行。”
“既然我必须比你先出局,那我就提前把之后你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那个来自未来的人告诉我,我有预测某一行动成功率的能力,但我的灵感太低,只能看一两次。这项灵感数值你们几个都不高,所以这件事必须我去做。”
他笑了笑,“还真是一语成谶……加油吧鸟大,现在我们要一起拯救世界了。”
梅雨声把所有的食物聚拢到一起,而后掏出那颗白色的种子。食物碰到白色种子就立刻消失,很快,所有食物都不见了。
白鸟深深地望着他,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他晃了晃手里的麦克风,比了一个“V”的手势。
梅雨声朝他用力一点头,而后将手里的白色种子交给他。
“这是我刚刚对你说过的话的录音,这样等你清醒过来,就能立刻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而且我刚刚给它喂了吃的,它应该能帮助你更长时间。就把它当做我在陪着你吧。”
他说,“我走啦鸟大,主力输出还是得靠你,加油。”
白鸟朝他挥了挥麦克风。
梅雨声转身出了食堂大门。杭绮雅几乎一步不离地待在他边上,就像生怕他走丢了似的。
梅雨声垂眼,“小雅,你也要跟我一起吗?”
杭绮雅指了指她握着梅雨声手腕的手。
梅雨声像是惋惜,又好像如释重负。他微一点头,“好,那我们就一起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学校的小路上。头顶盘踞的怪物似乎已经收回了注意力,它又开始寻觅梅雨声的位置了。
梅雨声从虚空中一摸,摸到一支麦克风。
竟然是和鸟大一样的麦克风。他在心里感叹着,正准备动手,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了歌声,那声音正是白鸟的。
我常怀疑明天是否会来临
太阳是否会如往日升起
歌声里有灵感的力量,梅雨声感到心头一热。
与此同时,高空中的怪物似乎看到了他,几个呼吸之间,黑色的雾气就弥漫开来。
黑雾席卷的时候,杭绮雅忽地在虚空中一抓,抓到一个会发光的东西,张开手指,让它悬浮在自己掌心之上。
而后,发光的东西化成一长串银灰色锁链,叮叮当当地将席卷而来的怪手栓在原地,让它们无法妨碍两个人的脚步。
梅雨声注意到,杭绮雅拿出来的那东西竟是一枚戒指的形状。
真好看。他想,如果他在现实里与小雅在一起了,他也会给小雅选一个这样的戒指来订婚,看起来精致又大气。
很多故事我们看不到结局
自然也永远得不到答案
梅雨声深呼吸着,念诵道:
千维秩序的代行者啊,请借我飞越云海的力量。
话音刚落,如同黄钟大吕的声音一样厚重的回响自他脑内响起,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正在变形,像是泥土烧成陶一样,剧烈的疼痛自灵魂深处传来。
但他也确实知道,他借到了那份需要的力量。
你是否相信希望会照亮黑夜
启明星之后繁星光撒遍荒野
两个渺小的影子开始穿越黑色的云海。黑雾之中是各种声音,杂糅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可名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发疯,但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喜欢”是没有意义的。
喜欢当然是有意义的。梅雨声借用手里麦克风的声音,将这些堪称精神攻击的东西抵挡在外。
他无比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灵感在外界的挤压之下不断下降。想来,如果不是鸟大持续为他唱响的这首曲子能帮他回复灵感,也许他根本没有和这庞然大物较劲的可能。
如果理想只是大梦一场
那我们就照亮别人的梦
银色的锁链再次崩毁。黑雾涌来的一瞬间,杭绮雅将手中的戒指一把塞给梅雨声。
她如同庆功一般地冲他笑了起来,而后单薄的身影被雾气吞没。
梅雨声握紧了戒指。
他瞄准档口。一瞬间,他终于看清楚的雾气核心,锁定了它的坐标。
而后,他闪身上前贴近,把手握到了它的核心之上。
夜将尽——夜将尽——
嘿耶——嘿耶——
犹在梦中的胡暑寒骤然清醒。
他撑着额头,心脏砰砰直跳,正搞不清状况的时候,掌心里的某个东西忽然发热发烫,并迅速融进了他的灵感体之中,如同水乳交融。
顷刻间,心象风景、审判、预言……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明确地为他指引了下一步的任务目标。
你的游戏开始了。赌上生命的人生游戏,现在,大幕已经拉开!
理解了境况的他终于回过头。
他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绝景——
那是整整十五条银白色丝线,纤细明亮。仔细看去能发现,每一条线竟然都是由无数个音符连接而成的。
它们汇成一道光,如朝阳夺目,如宝刀锋锐,穿透魔方本体的菱形晶石,直入看不到尽头的云霄之上,将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一刀两断,在那石头上留下了一道贯穿的伤口。
那景象如此震撼,胡暑寒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世上真有盘古开天地,那道光一定就是盘古斩断混沌时留下的刀光吧?
而现在,带着这些光穿越乌云的盘古已被漆黑的雾气追上脚步。
胡暑寒认出,那是梅雨声。
在呼啸而至的黑雾、来自魔方的漆黑污染将他彻底吞没之前,他朝着胡暑寒的方向,比了一个宣告胜利的“V”的手势。
“我明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胡暑寒喃喃自语地回答。他拎起麦克风,朝着魔方翻滚肆虐的云层迈开了脚步。
如果他刚“醒来”时得到的信息是正确的……
接下来,是属于他的,孤军奋战的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