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24、沉默歌者（01）

　　林长慕没回答，把目光投向乔艾。

　　乔艾摸着下巴：“这些信息不够，我还得捋捋，长慕你等等哦。梅雨，我现在问你一些问题，你要实话告诉我，行吗？”
　　梅雨声于是坐直身体，“好。”

　　乔艾：“你尝试自杀，一共尝试过几次？”
　　梅雨声想了想：“如果算上以前的，一共三次。”

　　“以前？”
　　“嗯，第一次大概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另外两次是近期的。”

　　乔艾追问：“三次的失败原因都是什么？”

　　“第一次失败是个意外。”
　　梅雨声顿了顿，然后尽可能地补充信息，“当时家里的楼层低，只有二楼，我往下跳的时候没瞅准地方，跳到了花坛里，被小树的树枝缓冲了一下。我没死成，但是那棵小树后来死掉了。”
　　不知不觉间，他眉眼间蒙上了一层悲意，连周围的心象风景画面都跟着模糊了一下，飘过了几片花瓣：“那棵树原本很漂亮的，春天会开很多黄白色的小花，香气很浓……我时常会觉得它是替我死的。”

　　“在那以后我认识了小雅，然后大学之前都没有再尝试过了。”

　　“第二次呢？”乔艾继续发问。
　　梅雨声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变化，他压下情绪，继续用平淡的语调叙述：“第二次是刚刚有人造谣我和满诗谈恋爱的时候，小雅那时候已经失联快一个星期了，那天……”

　　或许是比起先前提到的小学时代，现在正在讲述的内容在梅雨声的记忆里更加清晰。所以随着他的讲述，周围的心象风景刹那间风云变幻，阴云聚散，太阳像一盏巨大的聚光灯，光线从他们的头顶投下。
　　他们几个聚在一起的这几平米的空间，被一个漂亮的肥皂泡薄膜裹住，仍然保持着海滨的模样，而在这肥皂泡之外，在梅雨声看不见的他的背后，画面逐渐具象成清晰的校园场景。

　　乔艾抬起眼。
　　那是在一处楼梯口，画面里的梅雨声站在阴影里，背对着他们，面朝墙角，手机放在耳边。

　　“那天上午家里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梅雨声并不知道自己背后有什么画面，他垂着眼，语调听起来冷静平和：“我家里人经常给我打电话，聊天内容无非是关心我，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在心象风景回忆画面里的梅雨声，挂断电话后垂下头，在墙角一动不动，失魂落魄一般站了好一会儿。这可不像是被家人关心后的样子。
　　过了一阵，楼梯口的门被打开，有个男生探出头来，朝他招手。梅雨声于是重新站直身体，把手机放进口袋，往门那边走过去。

　　“没什么好说的也要讲。你家里人对你说了什么？”乔艾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梅雨声犹豫地移开视线：“他们劝我转专业，学点以后能吃饱饭的营生。”

　　乔艾点头，“好，你继续。”

　　梅雨声点头：“打完电话我去食堂帮同学带饭，但是他想吃的饭和我想买的饭，那天中午都没买到。我随便吃了两口就回宿舍了。”
　　“回宿舍路过小树林的时候，我想起来这附近有一窝猫，想去看看。于是我进了小树林。”
　　“然后我发现，我之前喂过的学校里的猫，有一只被挖了眼睛，尸体扔在小树林里。”

　　心象风景里的梅雨声站在小树林的角落。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猛地后退了几步，一把扶上旁边的小树，缓缓地弯下腰，手心捂着腹部，浑身发抖。

　　“然后我就崩溃了。中午回宿舍以后，我又给小雅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打不通。”
　　“我想，我喂小猫，小猫就出事，我关心小雅，小雅就失联，我帮同学带饭，饭就买不到。这样的我，只会给关心的人带来灾祸，不如死了算了。”

　　“但是准备行动的时候，鸟大发来条消息，约我去唱歌。”
　　他叹息着，“我又纠结了很久，想到家里楼下那棵小树，然后我想到，我现在自杀的话，鸟大和满诗说不定都要在网上挨骂。所以我决定，还是过两天再说。”

　　林长慕抿紧了唇。

　　“第三次呢？”乔艾莫得感情似的继续问。

　　梅雨声点头，“那是再后来的时候……好像是个周末。”

　　心象风景的画面一晃，换到了宿舍楼的天台上。梅雨声在护栏边往楼下探望，他的指尖从护栏边缘划过，在护栏的灰尘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指印。

　　“那天，和鸟大约好的歌唱完了，小雅还是联系不上，我成天成宿的失眠，头痛得要命。”
　　“私信骂我的人少了，但是导员对我的听课状态不是很满意，经常找我聊天，家里人也会时不时打电话给我。”

　　说到这里，梅雨声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想如何表述：“那天中午我忽然头晕恶心，去厕所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下午还有同学找我帮忙扒谱子办活动，还有个朋友找我教学弟学妹。我自己还有个彩排，参加彩排就吃不上晚饭。”
　　“然后我去了趟天台，选了个地方，准备到了晚上就从那里跳下去。”

　　背景画面转暗，太阳西斜，黑蓝的墨色从东方的天空染过，第一颗星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红色的夕照光里。
　　重新回到天台上的梅雨声，在楼顶的某个水泥平台上坐下。天边的暗红色很快被黑蓝取代，远处高楼的灯亮起来了，高楼上的大屏幕如常亮起，各种尊老爱幼的宣传广告在醒目的位置滚动播放。
　　梅雨声的目光投向远方，晚风扬起他的头发，扯动他外套的衣角。他沉默地在屋顶坐了很久。

　　“没想到傍晚的时候，我又收到了鸟大的消息，他约我周四一起去听课。”
　　画面外，坐在他面前的梅雨声神情变得柔和：“本来我没想答应的，但是想拒绝的时候，又想起鸟大以前唱过的歌，他的声音给过我不少mix的灵感。”
　　“于是我答应了。”

　　“那天傍晚我去了顶楼，在我之前选的那个适合跳下去的地方吹了好长时间的风。最后我想，再等等吧，就当是报答他给过我的灵感，陪鸟大听完那节课。”
　　“没想到，听完课的那天傍晚，小雅回来了。”梅雨声笑了笑，“然后我请了假，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陪她去换手机和电话卡。”

　　画面转到熙熙攘攘的街上。在一家手机专卖店里，杭绮雅和梅雨声站在一起，在店员的指导下闷头摆弄。
　　杭绮雅用胳膊肘撞了两下梅雨声，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
　　于是梅雨声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上面按了几下，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直到新手机拿到手，我给她打电话，她在我面前接通，问我有什么事。”

　　说到这里，梅雨声低下头，停顿了很长时间。

　　画面里的杭绮雅眼睛一亮，在新手机上一点，放到耳边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弹。
　　然后杭绮雅歪着头凑到梅雨声眼前，又问了他什么。
　　梅雨声咬着唇，摇头，忽然用手背挡住了眼睛。
　　杭绮雅于是从口袋里摸了袋纸巾出来，抽出一张，塞进梅雨声的手里，又说了什么。
　　梅雨声胡乱地点头。

　　“直到那时候，我才终于有了小雅已经回来的实感。”直到背后的画面暗下去，梅雨声才终于开口，“我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再有消极想法的吧。”

　　乔艾点头：“我理解了。我再次确认一下：你最近两次尝试自杀，都是被白鸟的消息打断的，是吗？”
　　“其实各种各样的原因综合起来有很多……”梅雨声肯定地回答，“但是直接原因的确是这样。”

　　“合理的。”林长慕点头，对乔艾说：“与我们之前在千维里看到的情况相符。”

　　乔艾回忆起之前在心象风景里看到的画面——
　　白鸟往梅雨身上绑了很多白色灵感线，但是这些灵感线治标不治本。梅雨声当时状态极差的根本原因是杭绮雅，或者说，是那颗横亘在他和杭绮雅灵感线之间的黑色种子。
　　最后，那颗黑色种子是被杭绮雅亲自消灭的。根据他从Key那里得到的情报，杭绮雅回国前一个月各项任务紧锣密鼓，她能回来非常不容易。
　　而且，她是在傍晚去找梅雨声的——如果她没有抓紧这一点时间，回国后先休息一晚上，再去找梅雨声，那天晚上的梅雨声没有了胡暑寒拉着，会不会实行他的跳楼计划还未可知。也许他们离错过只差一点点。

　　总结下来，“现实”里的梅雨声现在还活着，原因有二。
　　直接原因：白鸟以各种原因为由拉住了他。
　　根本原因：杭绮雅回国。

　　理顺这一点后，乔艾决定先从根本原因开始问起：“好，下一个问题：梅雨，你知道杭绮雅回国时间是否正常吗？会不会有什么额外因素影响，导致她提前回国？”
　　梅雨声思考着：“应该是正常的。小雅是刚放假就回来的，她学校之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段放假。”

　　这一句话，排除了变量出现在杭绮雅学校上的可能性——她回国的大时间是正常的。
　　那么细节呢？会是细节上的变量，导致杭绮雅赶在梅雨声出事之前成功回国吗？

　　乔艾追问：“她以前也是放了暑假就立刻来找你吗？不吃饭、不休息，下了飞机立刻到学校里来找你？”
　　这问题问得梅雨声也吃不太准，他想了想：“小雅之前也是直接来找我的，不过可能没有这么急？如果是以前手机没丢的时候，可能会在学校外面等我，不至于跑进学校里来。”

　　乔艾点头，直接排除了变量出现在杭绮雅身上的可能性。

　　根据梅雨声的回答，杭绮雅回国的时间，完全是符合她原本的行为逻辑的：学校放假了就立刻回国找梅雨声，她比之前更急着见他，于是直接到学校的教学楼门口等他。
　　而这个“更急着见他”，其原因大概率是——杭绮雅的手机丢了，很久没有联系过梅雨声，所以也格外地想他。

　　而在这个过程中，“手机丢了”不会是那个变量。
　　杭绮雅的手机丢了，导致梅雨声联系不上杭绮雅，进而导致他想不开。在原本的历史中，梅雨声也是在这个时间段出事，所以“杭绮雅的手机丢了”这个节点，在其他的历史中大概率也是存在的。

　　而杭绮雅远在国外，和国内完全断联，她的行动是完全独立于其他人的。这个过程中不存在其他的影响因素，排除了这两点，基本上就可以确认——

　　即使是在原本的历史中、在梅雨声出事了的情况下，杭绮雅大概率也是这个时间回来的。
　　她并不是那个让梅雨声活下来的“变量”。

　　所以——
　　乔艾把视线投向坐在旁边，一副沉思模样的胡暑寒身上。

　　所以，那个“变量”在白鸟身上。
　　在原本的历史中，胡暑寒很可能并没有阻拦梅雨声……是什么导致了他的行为变化？

　　“梅雨。”乔艾沉声道，“你和白鸟从认识到一起唱歌，这期间都发生过什么事，能给我讲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