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13、第十三乐章 蛛丝

　　于是，这场录音室之旅，最后演变成了胡暑寒在旁边坐着，梅雨季节趴桌上睡觉。
　　……你不是“刷题”吗！怎么在“自习室”睡着了！
　　胡暑寒腹诽，但是想了想梅雨季节被他拖出来时那个黑眼圈，到最后也没忍心去把人拎起来。
　　算了，反正录音录得差不多了。

　　梅雨季节睡觉还算安静，至少不打呼噜。不过听得出来他呼吸声有些重，那是身体给出的疲倦的信号。
　　胡暑寒听着同伴的呼吸声，靠窗坐在那里，拄着脸远远地往外看。
　　音乐室的楼层很高。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学校的最高层教学楼，还有远处灰蓝色的天空，天上飘的云与天空和阳光融为一体，形状像是冰天雪地里呼出的气。
　　太阳光从窗外投到梅雨季节背上，给他的外套蒙上一层亮白，让胡暑寒想起医院里病号服的颜色。

　　啧。
　　胡暑寒撇嘴，低头按亮手机，点开了通讯软件，开始聚精会神地刷手机。

　　梅雨季节在录音室睡了三个小时，直到下午六点多，才终于迷迷糊糊地支棱起来。
　　这一觉睡醒，他依然浑身散发着疲倦的味道，显然还是没能彻底缓过来，醒了以后，他又在桌边趴了好一会儿。

　　梅雨季节不出声，胡暑寒完全没发现他醒了。直到胡暑寒觉得天有点黑，偶然抬头看了眼窗外，这才发现梅雨季节正趴着神游。

　　“哦，你醒啦！”胡暑寒遂摘下耳机：“咋样了？刷题进度到哪了？”
　　“……好难。”梅雨季节闷闷地回答，“学不会。”

　　怎么会有人学不会生气啊！胡暑寒不理解。
　　这就像有人说他生下来不会喘气——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那别刷题了，你这不叫刷题，你这是看题，光看没用的，赶紧去做一套，自己去唱一首就好了。”
　　胡暑寒恨铁不成钢地提议，“这样吧，下星期你选歌我翻，我选歌你翻，这样翻几首，熟悉下风格，以后咱们再开始一起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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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声睡得有点久。
　　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枕着胳膊睡觉，睡得胳膊发麻，又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出门，只要不出门，就可以一直在宿舍里躺着了。
　　但是他一边后悔，一边心里又很清楚，如果不是跟着白鸟出来这一趟，自己是不太可能睡得着的。

　　白鸟又在他耳边说话了。
　　有点吵。

　　太长时间的失眠，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血肉的西瓜，脑袋空空，剩下一副完整的皮囊，机械地重复自己被掏空之前会做出的反应。
　　他不由得开始走神。
　　世界要是毁灭就好了，他想，吵闹的人类都消失，我也一起消失，反正世界早晚都要毁灭，早一会晚一会没什么两样。人类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没有意义，喜怒哀乐不过须臾的梦游。

　　或许我先走一步也不错……

　　“梅雨？”
　　白鸟又说话了，这次又贴近了点儿，几乎是在他耳边问的。
　　“……”梅雨声不是很想回应，他没有多少多余的精力能分出去。
　　可他又觉得，不回应会显得自己很冷漠，也许让鸟大寒心难过。
　　所以梅雨声顿了顿，最后还是努努力“嗯”了一声。

　　这样不行。他又想，你得把话说清楚，嗯一声算什么？
　　精力集中点，你已经让很多人不满意了，就不要再让鸟大也不开心了。你得负起责任来，不要对自己太好了，快起来，把你逃避的事情做好，快起来。
　　于是他的指尖颤了下。

　　“唉，行了行了。我当你同意了。”
　　但是没等他想完，就有只胳膊伸到他背后拍了拍。

　　“……”梅雨声没说话。
　　他隐约感到自己被石头压着的胸口透气了些，于是在心里对鸟大道了声谢。

　　“你之前跟我说的事儿我也想了，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曲子我真的唱不了。”白鸟说，“梅雨你挑歌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好好挑挑？”

　　梅雨声尝试运转大脑，理解白鸟在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一阵凳子拖动的吱嘎声。
　　再然后，那白鸟就像块牛皮糖一样，啪嗒，突然黏在了上来，胳膊绕过他的脖子搭在他肩上。

　　梅雨声：……
　　有点沉，但是不讨厌，因为白鸟身上有一股像阳光一样暖和的味道。
　　如果所有人类都像这样就好了。这一瞬间，梅雨声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共情那些想要养宠物的人。

　　“比方说前段时间那个《灰色》，我肯定唱不了，我去翻肯定给他翻得原唱都听不出来。拜托别给我选那样的，我怕我翻完了被骂原曲不使用。”白鸟说，“你知道，现在网上傻逼特别多，什么都喷。”
　　“……好。”梅雨声回答。

　　“说到现在的网友傻逼，梅雨啊，我有个想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拯救世界？”白鸟忽然用肩膀撞了他两下，问他。

　　梅雨声：……
　　梅雨声尝试思考，但是一时半会没理顺这上下句的逻辑关系。
　　最后他茫然地发出一个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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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不应该被傻逼占据！”胡暑寒义愤填膺地如此说道，“好多傻逼根本什么都不懂就在那里指指点点，和弦不懂就喊曲子抄袭，直播看个断章取义的切片就骂主播人品，在技术类视频下面攻击人长得难看，神经病一样。草，你自己不也是傻逼受害者吗？”

　　梅雨季节还在愣着。
　　胡暑寒一眼就看出他大脑死机了。

　　于是他又晃了晃梅雨季节，想把这人摇醒：“消灭傻逼从我们做起！前两天你不是还说想组个组合嘛，你想过组合名叫什么没有？咱们要不就叫‘Kill S’，省略一个字母B，算是给他们留点面子！”

　　梅雨季节大梦初醒似的，“呃，等等，不至于……”

　　“对傻逼客气什么！傻逼多了世界真的会世界毁灭的！这次事情再上演第二次，你不是又要被折腾一回。”
　　胡暑寒怒道，“气死我了，傻逼节奏。我还特意去找了一下你那个朋友，妹子人不错啊，你看见她刚发的动态了没？唉，你说说，怎么就摊上一群傻逼粉丝……”
　　梅雨季节按在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绷，“……她发什么了？”
　　“我找给你看一眼啊。”胡暑寒摸出手机开始翻，嘴上继续埋怨：“这就多亏人家是个正常人！这要是换个傻逼来，你让人家蹭热度踩着上位了都不知道……”

　　他把手机递给梅雨。
　　梅雨接过手机，低下头阅读，看不清表情。

　　诗文瑶：听说有人打着我的旗号欺负梅梅，所以我觉得我应该表态得再清楚一点（思考.jpg）
　　是这样的，我还是个小主播的时候经常被梅梅鼓励，他带我走出了最难受的低谷期。我能坚持做到今天这么多粉丝，特别感谢梅梅，不管他怎么看我，对我来说他是很重要的朋友。
　　如果他因为这件事以后不理我了，我会很难过，希望大家适可而止哦。

　　“……人啊，还是得和阳间人一起生活。”胡暑寒用老气横秋的语调讲着不着边的话，“你总看到晦气的回复，就会产生你人在阴间的错觉，对身体实在是不好……”

　　梅雨季节没出声，继续往下划。

　　热评第一条来自加油鸭，消息发布于一小时前：刚听鸟大说有人欺负梅雨，这我可不能忍，所以有个秘密是时候告诉你们了！评论区的人都给我听着！你们的瑶瑶其实是我的老婆！所以不可能和梅雨是对象，听见了吗！（冲鸭.jpg）

　　胡暑寒还在滔滔不绝：“所以梅雨，为了人类的精神健康，趁着傻逼的声音还不够大，我们先把他们都消灭掉！”

　　热评第二条来自响沧沙：我是来陪鸭鸭的，我支持鸭鸭，我觉得我也可以是鸭鸭的老婆（举起双手.jpg）

　　胡暑寒啪地又拍了下他的肩膀，仿佛一个传教的：“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吧！我们一起消灭傻逼，创造一个美好新世界！”

　　梅雨季节的手没再往下划。

　　两个人尬住了好一会儿，梅雨季节才终于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胡暑寒。
　　“谢啦，鸟大。”他兴致不太高，不过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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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暑寒被梅雨季节这有气无力的态度气得半死，下定决心要吃一顿大餐，至少把自己一下午的精神损失吃回来。
　　于是他拖着梅雨季节去包子铺大吃了一顿包子，吃了四个牛肉馅儿大包，然后在梅雨季节迷惑的目光中，多点了两个打包带走。
　　这些包子可真是一笔巨款，快赶上一杯水晶茶的价钱了。胡暑寒美滋滋地想。
　　梅雨季节默默结账。

　　两个人约好下次一起翻歌的时间，然后溜溜达达回了学校。

　　这个时候正好是傍晚下课去食堂打饭的时间段，学校里到处都是人。梅雨季节和胡暑寒回各自宿舍顺一段路，两个人并肩逆着人流往宿舍走。
　　回宿舍路上他们还碰见了苏浣辰。苏浣辰正在急匆匆往食堂赶的路上，遇见他们两个以后愣愣地看了他俩一阵，这才同他们打招呼。

　　“哟，心情不错啊？发生什么好事了？”苏浣辰对胡暑寒打趣道。
　　“能有什么好事儿，就是出去录歌。”胡暑寒吃了包子以后心情好起来了，也笑着回答。

　　梅雨季节没出声。面对社交场合，他又恢复了之前在KTV里的面具式微笑，重新挂起自己对外嚣张肆意的态度。
　　他用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碰到了那颗银色的小耳钉。黄昏时分渐浓的夜色里，它看起来不算太显眼，但它确实还存在着，触碰到的手感仍然鲜明。

　　苏浣辰又打量了梅雨季节一眼，“行，有什么困难尽管说，你苏会长罩你们。”
　　梅雨季节很轻地笑了一下。

　　“哎呀，放心吧放心吧。”胡暑寒倒是一点儿不生分。
　　之前为了感谢苏会长给他和男神牵线搭桥，他天天往人家宿舍跑，给神通广大的苏会长投喂水晶茶。
　　这会儿投喂得有点上瘾，他随口就问：“吃了没？今儿没买奶茶，要不要尝尝包子？”

　　“包子？哪儿买的？”苏浣辰随口问。
　　“王佳包子铺啊。神通广大的苏会长不会还没吃过吧？”
　　胡暑寒于是直接开始掏包子。王佳包子铺的包子是一个个分开包装的，他往苏浣辰手里塞了一小袋，“怎么样，来个尝尝？”

　　苏浣辰哈哈一笑，拍了拍胡暑寒肩膀，把包子递了回去，一副老妈子的态度：“行了行了，你吃吧。我还想留着肚子去吃铁板饭。”
　　他似有所指地强调道，“哎，鸟大，梅雨可能不好意思找我，你可不能不好意思，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吃人家的嘴短’，是吧？之前你给我投喂了那么多水晶茶，所以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哈。”
　　胡暑寒没怎么get到，但不妨碍他点头：“行行行——哎呀，放心吧。”

　　“鸟大，我快到宿舍了。”梅雨季节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对胡暑寒说道，“要不我们，回见？”
　　“行，歌记得帮我找——”胡暑寒如是说道。

　　“我也要去食堂了，”苏浣辰也挥了挥手，“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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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到那两人走远后，苏浣辰停下脚步，回过头。
　　胡暑寒溜溜达达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绿荫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