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12、第十二乐章 稻草

　　唱。哦，那就行。
　　胡暑寒于是发了个表情包过去，又吐槽了几句周四艺院忽然调课这个事儿。

　　吐槽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个事还没问。

　　白鸟：说起来，梅雨大大你是哪个院的？一般都什么时候有空出去录歌呀？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缓缓地打出来几行字：

　　梅雨妹妹：我是艺院的，只要学校里没有需要合唱伴奏之类的大活动，我就都有空
　　梅雨妹妹：（偷看.jpg）

　　胡暑寒：……

　　什么叫相见恨晚啊！早知道艺院人近在眼前，他去年不就不用费劲了吗！

　　不过，想想自己去年的状态，实在很难有找其他翻唱主一起翻曲子的想法。那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和海流大大同学校，更别提去和其他翻唱主见面。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很遗憾了。

　　但是吧，不遗憾并不妨碍他对着屏幕一通鬼哭狼嚎。胡暑寒当场开始打字：

　　白鸟：什么您竟然是艺院的！天，为什么没能早点遇见您，这样我就不用满世界求爷爷告奶奶找社团群里同学要艺院的课表了！
　　白鸟：去年为了要艺院的课表，我帮他们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腿，每天浑身大汗的，舍友都嫌弃我！
　　白鸟：约星辰大大出去一起吃饭，他竟然拒绝我，理由是我搬东西身上有臭味儿！但是我明明都及时去洗澡了！妈的，那个b就是在嫌弃我！
　　白鸟：梅雨大大为什么我没能早点遇见您，我被嫌弃的人生去哪里才能找回来啊啊啊啊

　　梅雨季节那边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发过来几个字。

　　梅雨妹妹：草，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

　　聊天还算一切正常，所以胡暑寒聊完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也正是因为毫无准备，所以胡暑寒第二天见到梅雨季节本人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

　　梅雨季节像是两天没睡似的，眼底带着很沉的黑眼圈，整个人蔫得像盆一个月没浇水的盆栽。
　　现在都5月末了，有的人都穿短袖出门了，他却不知道怎么想的，甚至还披了件外套，把兜帽蒙在脑袋上。
　　胡暑寒隔着大老远，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自闭长蘑菇的劲儿。

　　胡暑寒：“……梅雨啊，你昨晚几点睡的？”
　　梅雨季节沉默。
　　胡暑寒：“……算了，你吃午饭了没？”
　　梅雨季节嗓音沙哑：“没，不饿。没事儿，走吧，别跟个老妈子似的。”
　　胡暑寒：“……”

　　胡暑寒“梆”地敲了他一脑壳：“那是我想老妈子吗？你就这状态，唱个屁的高音，下午要唱的是太阳爆炸哎！太阳！爆炸！就你这还爆炸？你能把太阳唱成零下两百度！”
　　然后不等梅雨季节说啥，胡暑寒直接给人拽上就走，“行了别说了，走走走！去吃包子！正好我中午也没怎么吃饱，赶紧的！”
　　梅雨季节：“……”

　　梅雨季节叹了口气。
　　之后的一路上，他没说话也没挣扎，就老老实实被拽着。胡暑寒给他塞了两个包子，看得出来他确实没啥胃口，但还是在胡暑寒的死亡凝视下努力吃掉了。
　　简直就差把“好好好，行行行，你是我妈”写在脸上了。
　　胡暑寒简直气得头疼。

　　两个人下午两点半才到录音棚。胡暑寒开了个嗓，半天没听到梅雨季节出声，扭头一看，这人坐在一边的电脑前，垂着眼在走神。
　　他竟然不唱歌！胡暑寒直接上去拍了一把梅雨季节的肩膀，打算把这人拎起来。
　　没拎动。梅雨季节默默地低下头，把脸埋到掌心里去了，一声不吭。
　　胡暑寒搭着梅雨季节的肩膀问他：“我说，你到底咋了？就因为网上那些傻逼？”
　　“没事儿。”梅雨季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调整调整就好了。”
　　胡暑寒狐疑：“真的？”
　　“……”梅雨季节犹豫了一下，“不骗你。”

　　鬼才信你！胡暑寒心里这么想，表面上还是“啧”了一声：“那我先录一遍，你帮我听下。”
　　梅雨季节有些心不在焉，没回答。
　　胡暑寒：“……”
　　好的，和梅雨季节聊了这几句，他成功地更生气了。

　　带着一肚子的窝火，胡暑寒清清嗓子，打开了伴奏。

　　《太阳爆炸》是首高音燃曲，又名“心态爆炸”，作曲橙汁boom。
　　这位作曲人不知道写歌时精神状态如何，总之他写完这首歌就神隐了，然后这首歌一直火到现在，只能说这曲子确实有点魔性的。

　　伴奏结束，胡暑寒开麦就唱：

　　某年某月某日星球上的角落
　　诞生了卑微如尘埃的我
　　无法理解爱无法理解被爱
　　空空的眼睛映照着世间万物

　　千千万万的人戴着小丑面具
　　过着自作自受自怨自艾的生活
　　我站在桥上看所有喜怒哀乐
　　看类人群星闪耀时滑稽的丑恶

　　为什么悲伤的人不懂享乐
　　为什么快乐的人不懂难过
　　在纷嚷嘈杂的车水马龙背后
　　我听到无法理解的灵魂们
　　在碰撞中哀嚎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不顺利的日子
　　我理解生活不可能永远顺风顺水
　　但每当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总会想起自己降生于世
　　还有重要的使命

　　胡暑寒深吸一口气，起高音——

　　我要等待时间平等地
　　杀尽一切你我他
　　等待燃血的心脏坍缩后太阳爆炸
　　细细碎碎的生活总是布满灰尘
　　那就让这个世界永远燃烧

　　我要等待时间平等地
　　杀尽一切你我他
　　漂浮的粉末颗粒也能让太阳爆炸
　　每个人都有毁灭世界的权利
　　燃烧吧燃烧吧爆炸吧爆炸吧

　　……

　　等间奏的时候，胡暑寒下意识往电脑那边瞥了一眼——梅雨季节坐在那边发愣，眼神虽然落在他身上，却更像是在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啧，不管他。
　　胡暑寒踩着节拍，伴奏响起的时候继续亮开嗓子唱。

　　一遍唱完，胡暑寒正打算问问梅雨季节的意见。
　　哪知道一扭头，就看见梅雨季节戴着耳机，低头不知道在听什么。
　　胡暑寒：……

　　我在这录歌，你戴着耳机听别的！
　　谢谢梅雨季节。胡暑寒很好地保持着爆炸的心情接着去唱了。
　　妈的。什么人啊！

　　又过了能有一个小时，胡暑寒终于录得差不多了。
　　他喝了两口水，抱着水杯，在梅雨季节旁边坐下，无意中往那边扫了一眼。

　　梅雨季节正在听歌。
　　手机上显示着歌单：白鸟的小窝。
　　正在播放：第27首《我爱爱爱爱爱》。

　　胡暑寒眼前一黑，差点把水喷出来。
　　救命啊！
　　这个人为什么在听他的黑历史！
　　而且这人怎么回事，怎么现场录的新歌不听，去翻他以前的歌！

　　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白鸟的崩溃，梅雨季节顿了一下，暂停音乐，然后目光幽幽地朝他看了过来。
　　胡暑寒总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你……”梅雨季节似乎在措辞，他移开视线，“你有没有想过试试唱中低音？我觉得你的中低音也会很好听。”

　　胡暑寒立刻心念电转：这梅雨季节分明在听我的高音曲，怎么突然想听我唱低音？

　　“……你是觉得我高音哪里唱得不好？”胡暑寒真诚发问。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梅雨季节局促地点点手机屏，“……我只是觉得你还可以换换思路。”

　　胡暑寒稀奇：这是个什么理由？

　　“有些人唱歌只是为了炫技。”梅雨季节垂着眼，指尖继续划拉屏幕，“换气要在哪里换才能唱出最流畅的感觉，高音要怎么唱才最保护嗓子，怎么在一首歌里加入美声这种技巧，来显得自己唱得很好。有些人会为了研究这些去唱歌。”

　　胡暑寒眉头蹙起：“那唱歌还有什么意思，唱歌像做高数一样一板一眼，唱出来的曲子也没灵魂啊。我的建议是不如去刷题。”
　　梅雨季节轻声笑了：“我以前就是这种人。”

　　胡暑寒噎了一下：“现在不是了？”

　　“现在……也是吧，但是不纯粹了。”
　　梅雨季节划着手机，但是眼神却并没有定格在手机屏幕上，“我以前觉得唱歌一定得唱‘对’，才有资格讨论其他的事情，比如是不是把感情融入到自己的演唱当中去。就像盖房子，一定得把地基打好了，才有装修的资格。”
　　“但是现在我又觉得，唱歌和盖房子并不是一回事儿。”
　　他似有所指地说，“你可以不追求高音唱得最高，只要在情感爆发的位置足够振聋发聩，它就是合格的高音了。”

　　胡暑寒没出声。

　　“所以我觉得，你不是炫技的那一类。既然不是，那你现在的技术已经完全够用了。”
　　梅雨季节按灭了手机屏幕，“对你来说，想要唱得更好，比起学技术，我觉得去代入、去尝试一下表达更多类型情感的曲子，应该更有用一些。所以我说你可以试试中低音的曲子。”

　　“我听得出来，你很清楚高音在什么位置以什么方式爆发，能让高音听起来更爆炸。但是人其实并不是只有爆炸一种情绪。”
　　他的眼神终于稳稳地落在胡暑寒身上，“你可以用中音唱温柔的抒情曲，还可以用低音唱那种很帅很酷的曲子。这不是你的舒适区，但可以挑战一下。”

　　胡暑寒在梅雨季节的注视中沉默。

　　梅雨季节于是也安静下来，过了一阵子，他垂下眼，又按亮手机屏，继续开始放歌。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块儿，太阳光从对面的窗子里照进来，光线雪白雪白的，让人联想到医院白色的病房。

　　“话说啊。”胡暑寒突然问。
　　“嗯？”
　　“为什么突然听我以前的歌？”

　　梅雨季节想了想，“学习一下。”
　　“学习？”
　　“嗯，学习一下怎么生气。”

　　胡暑寒：“……”
　　胡暑寒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那你怎么不听现场，跑去听我的黑历史？”
　　“同一道数学题做十遍，不如做三道不一样的题。”梅雨季节如是说道，“我只是在刷题罢了。对了，说起来……”

　　梅雨季节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能不能在你这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