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菲利娅》香草摩卡樱花晋江分花

19、第 19 章

　　强烈的风暴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一场结果未知的冲突即将展开，齐格飞在漫天的气流中勉强得睁开眼。他并不害怕，也不感到担心，他的目光牢牢拴在那个正襟危坐，和他一样对周遭事物毫不关心的女孩身上。飓风猛烈地撕扯着王座两侧的幕帘，猎猎作响。安妮罗洁露出几分怯意，但是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手中的娃娃。
　　“安……”，齐格飞颤声唤着，游魂一般向安妮走去。“齐格，站着不要动！”希露维娅焦急地喊道，在如此强烈的风暴中，任何不谨慎的举动都可能造成重心不稳被吹翻的后果。果然她的话音刚落，刚迈开步的齐格飞只觉得脚下一空，一股巨大的推力让他一瞬间失了平衡，竟就这么后仰着从高高的石阶上栽了下去！“齐格！”希露维娅惊叫出声，她一分神，雪针凌的力量占了上风。
　　齐格飞从王座上滚下来，后脑重重撞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摸——满手的鲜红。齐格飞浑浑噩噩地站起来，两眼空空地抬头望去，强烈的气流中虽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安妮也在看着自己。安妮微微的虚着眼睛，风吹起她的头发，却不能在她平静的面孔上漾起一丝波澜。自从进入正殿后兄妹俩第一次真正地对视了，但在彼此的心中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心境。
　　“齐格，不要站起来，趴在地上！”希露维娅在王座上焦急地喊道，却苦于对抗雪针凌的力量无法分身。“希露维娅，既然塞缪尔对尼安德特做的事让你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让这种不幸在别人身上重演！”朱利安愤怒的声音即使在呼啸的风声中也听得清清楚楚，周身月晕般流动的柔光陡然爆发出耀眼的光华，摈弃了月光的温柔，卷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向希露维娅呼啸而去，正面撞上圣魔之血的红色风暴。两方的力量在大厅里相互冲击，卷起的碎石片像轻盈的雪花在空间里旋转纷飞。
　　希露维娅一面挡在安妮罗洁身前小心翼翼地后退，一面阴恻恻地说：“就算安妮变成了欧菲利娅，她也还是齐格的妹妹！”随着狠狠的话音，圣魔之血的力量在逐渐增强，雪针凌月晕一般的朦胧的光华竟被渐渐逼得后退。朱利安不禁感到有些吃力，本来针凌的力量为他与尤利安共有，但现在尤利安的那一半不得不用来将他无形的生命维系在自己身上，如果不释放出去，是没有可能赢过圣魔之血的。“可恶……”朱利安一边咬着牙强顶着，一边心里暗暗地叫不好，“不管！死也要顶住！”朱利安横下心来。
　　“哥哥，”尤利安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一片混乱中清晰地响起，“让我离体吧。”“不行！”朱利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绝不会……再把你——当成武器了！”两面的气流在半空僵持，一时间谁也无法取得压倒性胜利，朱利安的额上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希露维娅脸色凝重，心下也不禁有些着急。地面在微微震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开始崩裂，一条条裂缝沿着不同的方向四处延伸，伴随着无数细小的碎石片纷纷扬扬的被卷进空气中的漩涡。

　　“哧！”一片碎石擦过齐格飞的膝盖，他只觉得双腿一阵酸麻，不由得趔趄了一下，刚站起来又倒在了地上。“齐格！”希露维娅担心地叫了一声，安妮长长的睫毛也不易察觉地振颤了一下。漫天飞舞的碎石在剧烈的风暴中宛如落花一般娇弱无力，可实际上任何一片都锐利得足以致命。齐格飞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无边无际的风暴中，只觉得不断有东西擦过自己的身体，然后就有热热的液体流下来，耳边一片嘈杂，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突然眼中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本能地狠狠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只看见满目的鲜红。

　　齐格低下头去，竟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血色的……我居然到了这个时候，才认清忒撒汀的真实么？眼中有什么东西流出来，热辣辣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对不起……对，对不起……”齐格心中喃喃地重复着。对不起，安，我不应该把你卷进这个漩涡，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在悬崖上——带着你摔死！
　　齐格从地上撑起身子，抬起头对着王座的方向，温柔地笑，苦涩地笑。他再一次登上冰冷的石阶，逆着圣魔之血的风暴，说不清是走还是在爬。“齐格，不要过来！”希露维娅看着齐格飞进入圣魔之血的攻击范围，却苦于无法阻止他。
　　安，既然我把你带来了，那么至少直到最后一刻，也要守在你身边。
　　齐格飞看不见安妮，他的眼前只有朦朦胧胧的一片红色，也许是圣魔之血的光，也许不是。
　　安妮罗洁一直对着齐格，虽然眼中仍是暗淡无神，但她的视线自齐格从台阶上摔下去就没有离开过他。齐格一级一级地爬上来，安妮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突然站了起来。
　　“欧菲利娅，你干什么！”希露维娅被安妮的举动吓了一跳。
　　安妮犹豫地看看希露维娅，又把目光移向齐格飞，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的神色。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有什么可以压倒人心的力量，安妮罗洁已经醒了。希露维娅，你也快醒醒吧！”朱利安顶着圣魔之血一重更甚一重的压力，艰难地喊道。
　　希露维娅脸上显出极端愤怒的神色，她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失去过一次的，绝不再失去第二次！”红色的风暴带着从火山口喷发的熔岩一般的愤怒盘旋着向朱利安推来，瞬间呈现的压倒性局势让针凌宝蓝色的气旋大幅后退，眼看就要逼到朱利安的身前。对着迎面而来的两股力量，朱利安有些力不从心了。
　　“该不是就这样死在这儿吧？”一瞬间他的脑中冒出这样的念头。

　　“不会的，”尤利安的声音轻轻地从身后响起，“哥哥，我去了。”
　　“！”朱利安还没反应过来，背后猛地一松。尤利安的影子独自脱离了他的身体直直地射出，穿过圣魔之血层层的压迫向希露维娅的方向射去！雪针凌的另一半力量终于得到释放，使得尤利安的身影就像夜空坠落的流星一样闪烁着银白色的火光，在红色的旋风中燃烧。
　　“尤利安回来！！”朱利安不顾一切地追过去，正面撞上了铺天盖地的强烈气流，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的剧痛，眼前一黑倒在地上，额前的针形晶体也忽隐忽现。“尤利安！！”朱利安大喊道，却被喉头涌上的甜腥呛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低头，一下子吐了满地的鲜红。
　　尤利安的影子像一支箭一样旋转着刺穿红色气流的封锁，夹带着眩目的流光飞向高高在上的王座，不容希露维娅闪避，竟是直接撞上了权杖上的巨大水晶！

　　那不祥的晶体前所未有地亮起来，红色的强光，混合着雪针凌的银色，仿佛在一瞬间亮遍了整个正殿。齐格飞只觉得眼前一阵剧痛，本能地用胳膊遮住眼睛低下头去，躲避那如利刃一样几乎要将人的双眼刺瞎的强光。耳边一片混乱，尖锐的杂音，希露维娅的尖叫，强光带来的灼热感，一瞬间齐格飞心中竟涌起了一种天地毁灭的错觉，席卷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仿佛要将他脆弱的心生生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逐渐恢复平和，强光终于散去。齐格飞小心地睁开眼，安妮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希露维娅脸色惨白，右手握着的权杖上，巨大的水晶出现一条细小的裂缝。
　　“啪！”一声微弱的裂响回荡在死寂的大殿，裂缝渐渐扩大。突然，那块神秘的晶体就这么裂成了细小的碎片，在希露维娅的惊恐中粉碎，看上去是那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包裹其中的猩红色液滴裸露在空气里，瞬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利安同样脸色惨白地跪倒在王座下，右手还木然地向前伸着，空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尤利安……”他梦呓般念道。
　　“尤利安！尤利安！！”朱利安突然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大喊。
　　“尤利安你在哪儿？！”他焦躁地四下张望，声嘶力竭地叫着弟弟的名字。歇斯底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
　　“尤利安……”朱利安失魂落魄地盯着粉碎的圣魔之血，满脸的惶恐与憔悴仿佛看见世界在自己面前崩溃。
　　“哥哥，”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朱利安耳边响起。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尤利安！是你吗？你还在吗！”朱利安睁大眼在四周迫切的寻找。
　　“快带齐格飞离开，失去圣魔之血的支持，忒撒汀很快就要崩塌了！”尤利安的声音仿佛与空气溶为一体，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飘忽不定。
　　朱利安眼中又恢复了以往果断坚决的神采，他瞥了齐格飞一眼：“你还能走么？”
　　齐格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我没问题。”
　　“这里快塌了，你能有多快就有多快的离开！”朱利安干脆地说。
　　“可是安——”
　　大殿开始晃动，越来越多的碎石从穹顶上掉落下来。
　　“她交给我，你先跑！”朱利安命令的口吻不容反对。
　　齐格飞怔了一下，看了一眼不醒人事的安妮，又看了看同样盯着自己的朱利安，转身尽力跑了起来。

　　看见齐格飞安全地离开，朱利安奔上王座，抱起昏迷的安妮，然后又伸手去拉希露维娅——
　　抓了个空，女王使劲把手抽了回去。
　　“希露维娅！”
　　希露维娅面如死灰地低着头，“你认为我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吗……哥哥？”她的声音就像一潭死水。
　　王座的石阶已经开始崩塌，墙壁上也出现清晰的裂缝。
　　朱利安抬头看着即将崩溃的穹顶，又看看怀中昏迷的安妮罗洁，终于转过身去。
　　“希露维娅，你就祈求安妮罗洁平安无事吧。”他快速地向出口跑去。
　　朱利安的背影很快消失，希露维娅从容地端坐在王座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感觉到塌落的石块砸在地上的震动与响声，
　　我会下到地狱吧？而你在天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欧菲利娅，看来即使在那个世界想见到你也是奢望了……这是我的——报应吗？

　　朱利安抱着安妮在颤抖的大地上飞奔，身后传来正殿塌陷的轰鸣声，不经意间两滴泪无声地掉落，却只在身旁的空气中划过两条浅浅的水痕。
　　“希露维娅，你的罪已经偿清了。”他轻声说，“接下来，轮到我——”

　　眼下的状况不容他停下，齐格飞的身影已在眼前，朱利安一把将齐格拦腰夹起：“小子，跑太慢了！”
　　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朱利安带着两个人，飞也似地穿过忒撒汀的城市，身旁的建筑在快速地下沉，大片大片地塌陷。巧夺天工的忒撒汀此刻就像人间地狱，只听见绝望的哭泣和惊恐的惨叫，直到最后一丝尾音都淹没在崩塌的巨大轰鸣声中。

　　跑出城区，朱利安在当初齐格飞看落日的峡谷边停下，又一次面对深不见底的黑暗，齐格心里却是百感交集。朱利安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断崖，把怀中不醒人事的安妮塞进齐格手中。“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回到你们来的地方。”他面无表情地说。
　　齐格诧异地望着黑洞洞的峡谷，当初尤利安的话突然跳入脑中——“方法很简单，就看你敢不敢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不相信我？”朱利安冷冰冰地问。
　　“不是——”齐格一边在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脚步一边道解释，他定了定神，拉住朱利安的手，诚恳地说：“朱利安，一起吧！”
　　朱利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猛地一推。齐格飞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已直直地坠下万丈深渊！

　　地面开始出现深深的裂缝，朱利安稳稳地站在震颤的大地上，却是丝毫不受影响。
　　“尤利安，你跟上了吗？”他突然问道。
　　“嗯，我一直在。”仍是那丝若有若无的飘忽声音，却比刚刚更加捉摸不定，好像随时会吹散在风里。
　　朱利安轻轻地闭了一下眼：“我没有走……你会不会怪我？”
　　“我没关系——只是你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悦。
　　朱利安低下头，浅浅地笑道：“尤利安，过去的几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有去过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忒撒汀算一个！”弟弟仍是用那种赌气的口吻道。
　　朱利安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又问：“那，还有什么事是我们没有体验过的吗？”

　　空气里传来一丝轻微的声响，虽然轻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依稀是“哧”的一声轻笑，“大概——只有死了吧。”
　　默契的无言，只有愈加震撼的轰鸣声惊天动地，崖边的土石终于也开始塌方。
　　“我居然到死都还是个影子。”尤利安略带几分自嘲的语气道，声音却渐渐模糊，随着风四下飞散，
　　“那你上来吧，不要再飘了。”朱利安闭上眼，轻柔地说。

　　身体里感受到一丝融融的暖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奇妙而又无法言喻。两个灵魂在同一副躯体里温和舒缓地纠缠，渐渐地要融为和谐的一体，却在贴近的一瞬间，丢失了另一半的依靠，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哥哥，我去了……”尤利安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逐渐融化在呼啸的风声中。“很快会再见吧？……我等你……”
　　尤利安最后的尾音像一缕轻烟散开，朱利安仍平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缓缓睁开眼坦然地笑，笑得很轻松。
　　“死吗？——死在忒撒汀，也许是我们最好的归宿了……”

　　齐格飞紧紧抱着不省人事的安妮，感觉到她逐渐衰弱的心跳，渐渐变冷的身体，仿佛她的生命也要成为忒撒汀毁灭的昂贵陪葬。“不要！求你了！！”齐格把妹妹的身体紧贴着自己，闭上眼睛痛苦地在心底祈求。

　　两人飞速坠落，不知是脑海中的幻象还是身边的现实，种种混乱的画面从身边闪过，渐渐的，眼前的事物模模糊糊竟被染上一层暖暖的金红。齐格飞猛地睁开眼回头向上望去——
　　夕阳西下，橘色的火烧云烧遍了大半个天空，空气中馥郁的花香在迷离的橙光中酝酿，不容抗拒地散发着一股诡秘的甜香。

　　传说中的忒撒汀最后的日落，仍是那么曼妙和迷人，冷漠地见证着这片仙境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