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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据说这个是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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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阿喀戎河充斥着腐朽气息的河岸,像一支孤魂野鬼般飘泊。我有罪,我的双手沾满亲族的血,忒撒汀的灵界将我拒之门外,我不纯净的灵魂不被允许亵渎这片庄严的圣地。
无数丑恶的罪灵因无钱渡河在岸边堆挤,对着那连鹅毛也浮不起来的肮脏发臭的河水徒劳地哀号,因为无所事事而没有缘由地争吵,相互殴打。原本就长期没有归宿的躯体早已脆弱不堪,到处都是被打碎的尸骨,残缺不全却还保有独立的灵魂,他们注定要永生永世在这地狱的大门徘徊漂移,得不到安息。一张张扭曲的嘴脸,惨白干枯的手臂在黑色的河水中时隐时现,有些怨灵挣扎着从水里爬上来,却又被无数苍白滑腻的手拉下去。地狱的大门,也不是轻易向人敞开的。
这里,便是千万年永无止尽的折磨的开端吗?极乐世界圣洁庄严的吟唱无法传到这罪恶的深渊,炼狱中净化心灵的金色也收敛了它的光芒,坦塔洛斯的入口,凝聚着时间的丑陋,悔恨,愤怒,忧愁,苦闷,恐惧,无限扩大的疯狂的意志充斥着这片阴郁的空间,在死者心头搅起黑暗的激流,又将他们带进更深的绝望。
我冷眼旁观怨灵在这片漩涡中上下翻滚沉浮的丑态,他们痛苦,他们无助,他们早已近于麻木,就在千百年徘徊在河岸的漫长的空虚和无聊中,几乎失去了人的形态,只剩下一团形状莫辨的白肉。身为艾勾斯的女儿,半神的血统让我得以在这污浊的土地上维持最后的尊严。我的神智是清醒的,并没有像他们一样迷失在潮湿腐朽的泥土中,周身残存的神韵也足以让久不见天日的死魂灵不敢沾我的衣袖半分。但我的内心,同这里所有人一样守着地狱烈火的灼烧,带给我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我曾对阿尔芒发出不屑的嗤笑,现在他的灵魂在天堂里和艾玲一起得到永生,我却孤身坠入光明的另一端。
孪生姐妹,出生时间只差几分钟,却因此背负了完全相反的命运。我是母亲生命的终结者,欧菲利娅则带来了她的新生。是这样么,是我的罪么?我是有罪的,但是我有错么?我的错就是我的贪婪。我太贪婪了,贪婪的想得到所有人的爱。父亲,您给了我王位,给了我权力,是想弥补我失去的爱么?可是权力地位并不能带给我快乐,反而成为我心灵上的桎梏,逼迫我不断地索取,索取,再索取!
我恨么?恨我的父亲,恨哥哥们,我一直以为是这样。直到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感到悲痛,真正的,纯粹的悲痛,就算把我的心掏空,那种悲痛也依旧存在。我真的掏空了自己的心,其实在欧菲利娅像凋落的花瓣从我眼前坠落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经空了。我迫切地寻找寄托填补那让我不安的空洞,结果,我找到了恨,我对别人的恨,别人对我的恨。等我的双手沾满了亲族的血,随之而来的不是内心的安宁,只有更加无边无际的冷清。我的哥哥们呀,即使你们漠视我,恨我,背叛我,给予我最多的,还是血肉亲情的爱。我以为除掉了所有的恨,结果却是亲手毁掉了最后的爱,只留下对自己的深深恨意。
我恨自己,自从五年前失去了唯一的挚爱后,我对自己的感情便只有恨了。欧菲利娅,我嫉妒你的美好,嫉妒你的纯洁,嫉妒你得到所有人的爱慕!但是我无法恨你,这一点我从不曾怀疑。你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来爱,父亲,哥哥,雪弗伦宫,忒撒汀所有的人,我不感到奇怪,因为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甚至以更加热切的感情在爱着你。你金色的眼眸仿佛伊甸园神圣的泉水,一眼便可以望见底而看不到任何一丝杂质。为什么上天赐予我们完全相同的容貌,却又安排了我们迥异的个性和命运呢?
过去的五年,我试图代替你生活在这个世上,而让自己——那个罪恶的希露维娅死去。实际上,希露维娅确实死了,从她把身心献给圣魔之血的那一刻,艾勾斯的长女,忒撒汀历史上唯一的格林希德女王的神之光辉就已然黯淡。可是,我倾注了全部的力量,却没能让你复活,无论我多么努力,仍然取代不了你,那个被臣民敬爱,被父王怜爱,被哥哥们疼爱的欧菲利娅。我们的心向着两个方向,你是飞翔伊甸园的天使,我注定是终身吃土的蛇。
我的生活里只有高处不胜寒的冷清,无尽的冷清酝酿着深深的悔恨,渐深的恨意吞噬着空虚的心灵,我痛苦到疯狂,最终这疯狂的火焰烧伤了自己,也烧伤了身边所有的人。我受着煎熬的心就像一柄失控的利刃,永远做着战斗的准备却转不到正确的方向。我看不见心底对自己的恨,只是一味地认为哥哥们恨我,背叛了我,抛弃了我。直到已没有人可以再让我伤害,而那种折磨着我的恨意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之后,我才幡然醒悟。悔之晚矣,爱已灰飞烟灭,指向自身的恨意将我摧毁。
卡隆正撑着渡船过来,我即将面临米诺斯的审判。其实任何刑罚都已不能让我麻木的心灵感到惧怕,我甚至期盼着用□□上的折磨来摆脱内心的煎熬!刚刚还扭打成一团的怨灵争先恐后地涌到岸边,对着冷酷的卡隆他们不敢大声说话,只是死气沉沉地挤在岸边,像一群失败的白蜡像。我感到恶心,但我知道我应该受比他们重百倍,千倍的羞辱与责罚!即使这样,与生俱来的半神身份让我无法忍受与这些肮脏的游魂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接触。
我身上神的光辉正在消失,我即将与他们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死魂灵。他们慢慢地靠过来,呆板的面孔上,巨大的灰白色眼球高高地鼓出,早已不见血丝的眼眶,即使死了还真切地流露出活着时的贪婪。我知道,我华丽的衣着上任何一件微小的饰物都足以支付他们过河的船资。有几只油滑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肢体已经伸到我的裙摆,却被卡隆当头一桨打得灰飞烟灭。我不需要谢他,他也只是个奴才,要的是钱。
我提起裙摆缓缓踏上那艘破旧的帆板,岸边密密地挤着死魂灵,水下蛆虫一般蠕动的白色躯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船身四周。但他们也只敢看着,用守财奴看见金币一般的眼神,僵硬的面孔上一双瞪得巨大的眼,仍是被无尽的等待磨蚀的空洞的眼神。我不愿再多看一眼,即使忒撒汀已经毁灭,即使身背沉重的罪孽,我仍然是格林希德女王。
“希露维娅,”熟悉的叫声在我已成死灰的心头再度燃起微弱的火苗,我回头——“朱利安?”
不变的金瞳,恢复本色的金发,英俊的面孔却不复往日的玩世不恭,而是静静的散发着平和的光,这是我的哥哥,尽管他周身神一样圣洁的光辉正式宣告了我和他已是天涯海角。
刚刚聚积的恶灵再度惊恐地散开,躲避那仿佛来自天堂的光明,卡隆也阴沉地放下手中的桨。
“朱利安,你……”我感到奇怪,却又不知如何问。
“尤利安的灵魂散了。”他用平静得异常的声音说,平板的面孔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如果不是由内散发的朦胧的圣光,简直和扎堆的死魂灵无异。尤利安撞上了圣魔之血,毁灭了那不祥的魔物,代价是自己也随之灰飞烟灭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朱利安一定会拼了命阻止他——或代替他撞上去。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朱利安眼中的光芒黯淡:“死时魂魄不全的人必须在地狱里重新炼出新的灵魂,尤利安已经在这里了……我来陪他。”
灵魂的重炼是世间最漫长艰辛的过程,也许需要数万年,也许永远炼不成,
“你要等多久?”
“不知道——直到他重生。”朱利安的目光里是满满的坚定。
卡隆不耐烦地敲着船板,朱利安漠然地看了我一眼,便从死气沉沉的河水上轻盈地飘了过去,他是不需要坐船的,因为他不是等待审判的罪灵。
我的心里一阵痛,深深的刺痛。
父亲,哥哥们,还有欧菲利娅,也许所有人都会原谅我,但是朱利安永远不会原谅我,因为是我让尤利安神形俱灭,不得不经过漫长的地狱炼火煎熬。
渡船无声无息地滑过阿喀戎河,阴沉的卡隆一言不发地摇着桨。我端坐在船头,凝望着深邃的河水,想象着自己像那些死魂灵一般浸在其中的感受,竟一阵毛骨悚然。原来,我还会感到害怕。
阿喀戎河的中央地带已不闻怨灵的哀号,也看不见白生生的肢体隐没在水下,河水是阴暗的黑色,载着我步入真正的死亡。我站起身来,取下身上的饰物,一件一件沉入河底。
永别了,父王,我再也无颜,也没有机会当面向你忏悔,忒撒汀毁于一旦,我是罪魁祸首。
永别了,路易,你永远都在为别人担心,永远只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永远为了他人的过失难过内疚。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永别了,塞缪尔,我给了你五年痛苦的刑囚,现在我坠落地狱的深渊,请求你的原谅,祈求你的灵魂永远安宁,还有你最珍爱的桫椤。
永别了,朱利安,决定和尤利安一起熬过灵魂重生的日子,也许是无尽期的等待,但即使这样你也是幸福的吧?我真的帮不了什么,只愿用我万年的漫长刑罚补偿我对你们犯下的罪。
永别了,尼奥,世上唯一一个愿意全心全意为我的人,只是你的希露维娅不值得你付出,现在,我只希望你在天堂永生,忘了我吧。
永别了,阿尔芒,对不起,我曾经利用你,但是你终于可以永远得到艾玲温情的呵护,还有你的父亲,你的家人,流放的生活永远结束了,而我,才正开始。
最后,我摘下额上精致的王冠,
永别了,欧菲利娅,我的妹妹。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格林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