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菲利娅》香草摩卡樱花晋江分花

18、第 18 章

　　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了？齐格飞没精打采地站在路中间发呆，略显无神的眼睛下是一对大大的黑眼圈，昨夜，依旧是失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地感受到无数的人和事，见过的，没有见过的，或是已经遗忘的，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死结越拉越紧，到后来竟觉得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就在一次一次的清醒与小憩交替中，天已经微微发亮了。早已睡意全无的齐格飞浑浑噩噩地踱出房间，大脑里却还是木木的，不知在王宫里漫无目的的逛了多久，而当他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佩恩宫的门口了。
　　“我又想安了吗？”齐格飞自言自语道，一边愣愣地盯着雕工精美的宫殿大门。
　　许许多多怪异的事，看似没有任何关联，虽然表面上都有冠冕堂皇的解释，可理智告诉他：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自从来到忒撒汀，自己就被卷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看不到边，浑然不觉中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只是自己，还有安妮，就像落入陷阱的小鸟，越是挣扎，越是被捆绑得紧。
　　齐格飞轻轻地把手放在佩恩宫的门上，虽然知道没有格林希德女王的许可不可以随便进入，但是……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冲动，想进去……想进去看看……
　　他双手用力想推开那扇门……可是，不大对劲。
　　自从上一次见到欧菲利娅的房间，他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个房间不是欧菲利娅的，而是属于另一个人，另一个自己也许完全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荒谬的念头呢？齐格飞暗暗地笑自己，终于推开了门——
　　心猛地一沉！竟被吓出一身冷汗……他终于想起来了！佩恩宫的大门，不只大门，宫内所有的房间结构设计，所有用品的摆设都明显是给一个惯用左手的人使用的！上次是欧菲利娅领他们进来的，而安妮房间的门是朱利安打开的，自己并没有碰过这里的东西，而且没有久留，所以并未对当时心里的疑虑深究，现在第二次来到这里，忽然发现了怪异的缘由。
　　可是欧菲利娅——完全没有使用左手的迹象呀！
　　齐格飞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恐惧的感觉，欧菲利娅……不，现在还应该叫她欧菲利娅吗？朱利安尤利安对她始终存在莫名的敌意，而在他们来到雪弗伦宫之前提起欧菲利娅还是满心欢喜。但是话虽如此，他们当着自己的面什么也没说过，而且也没有做出什么对欧菲利娅不利的事情。路易死后，欧菲利娅整个人都憔悴得不行，那份发自内心的悲伤决不是装的。独有的金发金瞳也确定了她的确是埃勾斯的女儿，即是说——欧菲利娅确实是“欧菲利娅”，不是什么外人。
　　可佩恩宫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欧菲利娅原本是惯用左手的，后来才改用右手的吗？
　　齐格狠狠甩了甩头：没有这么简单！虽然他宁愿相信就是这么单纯——

　　心猛地结冻了！齐格飞觉得身体里生起一股寒气。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从来不愿多想的人，影子一般的存在。这几个月无数人事交杂的混乱已经到达了顶峰，只差一点微小的火花，把所有事串连起来的线索，就可以引爆事实的真相！刚刚一个突发的“荒谬”念头居然可以完美地将所有事连成一个整体，就像鸟儿找到了网绳地结点，终于看到了整张网！——但这也是它真正陷入绝望的开始。
　　齐格飞脸色惨白，他紧紧抓着佩恩宫的门，指甲深深陷入木制的门板。“不是真的……”他失魂般地念道，“是我胡思乱想……不是真的！！”他失声喊了出来，猛地推开门狂奔进肃静的佩恩宫。
　　“安妮！安！”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响。安妮的房间没有人，整个佩恩宫都没有人。
　　齐格飞在空旷的王宫里漫无目的地狂奔，发泄一般，一如过去他寻找安妮的那个夜晚。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只是跑着，奢望这样可以忘记所有事。身体的能力已近极限，方才的念头依然不屈不挠地在脑中盘旋，随着发泄的汗水流出的，只有更多残酷的猜想——也许是现实——而已。
　　双腿一软，齐格飞筋疲力尽地跪倒在地上，木然地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汗珠一滴一滴滴在冰冷的路面上，“欧菲利娅……”他颤抖着轻声说，“难道你是……”体能耗尽之后是虚脱的平静，还有内心深处加倍翻涌上来的绝望与折磨。
　　一道狭长的人影挡住眼前的阳光，齐格飞抬起头，看见曾经生动的脸孔此刻冷静得近于冷酷，“你……”仰视的情况下，齐格一时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哪一个。
　　“起来，”朱利安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的冰冷，“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宏伟肃穆的正殿，远观是忒撒汀庄严肃穆的王权象征，近看却只有比灵界更加压抑沉重的死气。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掩盖了所有痛苦和悲伤的真实，封闭的大厅里仿佛禁锢着无数受折磨的灵魂，在永恒的刑期中品尝着累积千年的绝望至于麻木，永远得不到解脱。
　　能长时间呆在这种地方的只有格林希德女王了吧？现在这个充满神秘的人物就在那片薄薄的幕帘之后，静静地坐在王座上，伸手可及，却又如此遥远。朱利安在正殿门口停下脚步，齐格飞却如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向王座走去，出神地瞪大双眼，着迷地凝视着幕帘后模糊的影子。他径直走上黑色的大理石台阶，伸手抓住了柔软的幕帘——
　　“哗！”布帘被狠狠拉开，映了满眼眩目的金色。
　　朱利安闭上了眼睛，轻轻地把头偏到一边。
　　“安妮！！”齐格飞不由得叫出了声。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精致得几乎完美，在过去的十年和最近的数月都让他时时牵挂惦念。虽然属于两个人，但血浓于水的本能还是让齐格在第一时间认出自己的妹妹。
　　安妮罗洁娇小的身躯端坐在宽大的王座中，带着华丽的冠状头饰，美丽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但却不是冷漠，而是——无垠的空洞。她微微低着头，手中紧紧抱着的，是那个曾属于10岁的欧菲利娅的娃娃。
　　齐格飞震惊之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哧！”轻薄的幕帘被扯开一道伤口。安妮蝶翼般的睫毛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她轻轻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哥哥，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说话。两人这么默默的对视着，只有几步之遥，但曾经密不可分的两颗心之间，已经是天涯海角般疏远，再也无法拉近了。

　　“齐格！”希露维娅的声音冷不丁从大殿中传来。齐格飞回头，印入眼帘的是如云雾的金发，冰泉般清冷的金色眼眸，与安妮几乎完全相同的美丽容貌，只是多了几分成熟与威严，右手权杖顶端荧荧闪烁的，是圣魔之血迷离的光芒。“欧菲利娅！”齐格飞脱口而出，希露维娅轻轻摇了摇头。她缓缓向王座走去，走上高高的大理石台阶，走过齐格飞的身边，走到安妮身旁。
　　“欧菲利娅，”希露维娅靠在安妮贝壳般小巧的耳朵边轻柔地喊道，安妮漠然地转过头，睁着玩偶般无神的双眼看着希露维娅，微微张开蔷薇般娇嫩的嘴唇，木然地叫道：“姐姐……”希露维娅似乎对这两个字很受用，她面露欣喜之色，无限爱怜的弯下身去拥抱身旁的少女，安妮面无表情地坐着，没有任何高兴或不高兴的反应。
　　齐格飞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压力要穿透身体喷涌出来。希露维娅的柔情爱意，安妮的僵直冷漠，让他一时间身体里翻江倒海几乎无法自持。他强自定了定神，梦呓般地颤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希露维娅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苏醒，她的脸上仍带着让齐格飞脊背发凉的幸福笑容，用与眼下的紧张气氛不合的快乐声音道：“齐格，你看，这是欧菲利娅，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原谅我了……”
　　“胡说！！”齐格飞失控地大叫，“她是安妮，安妮罗洁！你，你——欧菲利娅呢？欧菲利娅在那儿！”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仿佛不是在问什么人，而是在说服自己。
　　希露维娅脸色一沉，眼里透出凛然的冷酷。“啪！”安妮手中的娃娃掉在地上，她微微往后靠了靠，流露出几分害怕的神情。希露维娅忙俯下身去握住安妮的手。她捡起地上的娃娃又重新放回安妮的手中，略带责怪地说道：“拿好，不要再弄掉了。”安妮漠然地点点头。
　　齐格飞僵立在一旁，手指下意识地痉挛着。一直没说话的朱利安突然开了口：“为什么……你当初不能对欧菲利娅好一点呢？”
　　希露维娅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我不知道，”她轻轻地说，“我不愿意靠近她，因为已经有那么多人在爱她，而我……”
　　“可是欧菲利娅最喜欢的还是你，她有很多哥哥，却只有你一个姐姐，”朱利安平静地说，“她告诉我，每天早上一醒来她就开始盼日落，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和你单独在一起。”
　　“我知道，”希露维娅的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齐格飞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悬崖边少女的失态——
　　“姐姐——姐姐没有救她，可她明明可以救！”
　　“姐姐杀了她，我杀了她！！”———
　　“你杀了欧菲利娅！”他惊叫出来。
　　“我没有！”希露维娅突然激动地站起来，“我——我想救她的！”她哽咽着说，“我听见她在叫我，‘姐姐！姐姐救救我！’。我的心都要碎了……”她的声音突然变成欧菲利娅清脆的女声，齐格飞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希露维娅又用自己的声音说：“我——我伸出手去，她已经……离我越来越远，再也抓不住了。”她的声音幽幽地在空气中散去，仿佛一缕青烟，凝聚成晶莹的泪潸然落下。
　　希露维娅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又转忧为喜道：“可是当我看见安妮的时候，我有多开心，齐格，你知道么？另一个欧菲利娅，连惯用左手都一模一样，我当时就知道，欧菲利娅又回来了，以另一个人的身分回到我身边，我决不会再让她离开！”

　　希露维娅快乐的声音却如利刃一片片切割着齐格飞的心。过去的几个月，所有的一切竟都是假的！欧菲利娅……根本就不存在！如梦境一般的不现实，然而梦境是美好的，梦醒了突然面对如此的真实——他接受不了！
　　“你为什么要扮成欧菲利娅的样子？”朱利安冷冷地问，“是为了满足内心的虚荣吗？”
　　希露维娅摇摇头，黯然地说：“欧菲利娅是母亲生命圣洁的延续，生来就背负罪恶的是我，就算有人要从这个世界消失，那也应该是我。可是——她却……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要代替她活在世上，让希露维娅死去！格林希德女王……原本只是一个称谓，连这个王位——”她眼神复杂地看着神色漠然的安妮，“原本也应该是她的。”她低下头微微合着双眼，尔后抬头对齐格飞和朱利安浅笑：“可是，现在欧菲利娅已经回来了，我也终于可以走出这道帘子，重新成为希露维娅了。齐格，你为我高兴么？”
　　齐格飞哑口无言，这些日子来久久徘徊在他心中所有美好的回忆与酸酸甜甜的思念在一瞬间粉碎了，也带走了他所有的希望与生气。
　　“原本你不带齐格来，我也打算告诉他了。”希露维娅转向朱利安，“可是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我瞒了齐格飞很多事，”朱利安冷冷地说，“现在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瞒下去了。”
　　希露维娅扬起秀丽的眉，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那么我可以把这看成和解的标志吗，朱利安哥哥？”
　　朱利安凝视着希露维娅的眼睛，平静地说：“不。我说过，我是来帮你赎罪的。”
　　希露维娅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哽咽着恨恨地说：“连我最后的亲人……也要背叛我吗？”
　　“没有任何人背叛你，”朱利安正色朗声说道，“你背叛了所有人！”
　　希露维娅举起手中的权杖，圣魔之血陡然亮起眩目的红光：“朱利安，你来吧！”她尖声叫道。朱利安不敢迟疑，他眼神一凛，额前的蓝色雪针凌顿时凸现，梦幻般的流光溢彩将他周身层层包裹，绘出一道完美的屏障。两股能量在正殿两端各据一隅，掀起的气流在高高的穹顶上碰撞，卷起黑洞般的巨大漩涡。一时间，王宫正殿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