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菲利娅》香草摩卡樱花晋江分花

16、第 16 章

　　雪弗伦宫，与此同时，也有一个人正往禁林走去。
　　欧菲利娅神色肃然，她顺着王宫内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向禁林接近，长长的金色卷发松松的绑在脑后，从背后看像一个可爱的洋娃娃，可加上眼中少见的肃杀之气，倒让她更像一个深夜里潜行的傀儡鬼娃，无声无息。
　　几天以来一直波涛汹涌的禁林，今夜终于将它鬼魅的邪气实体化了。欧菲利娅进入的一瞬间，周身竟有了一种百鬼缠身的压抑感觉，黑压压的林子里仿佛有无数不安分的怨灵在飘移，借那些暗色的古木显形到处作祟。欧菲利娅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不过是阴气过重而产生的幻觉，她也无法避免，但至少并不因此惧怕。胸前的圣魔之血已经通体鲜红，原本凝聚成一小滴的液体顺着水晶体的间隙扩散到了巨大宝石的每一个细微处，这样可以更加有效地发挥力量，尽管可能会产生无法控制的反噬力，但有必要冒这个险。
　　血色的水晶里，似乎有红色的雾气在慵懒地弥散，在能够发挥最大威力前，圣魔之血尚需要一段调适的时间。“不用急,”欧菲利娅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胸前的水晶说话。“时间还很久……”圣魔之血也如懂人语一般，隐隐发出微弱的红光。虽是微弱的光，却混着淡淡的雾气渐渐在整个禁林弥散开来，没有多久淡淡的红雾就笼罩了整个森林。欧菲利娅脸色凝重地望着眼前的空气，仿佛目光能穿透层层雾气看到最深处的一点，她迎着扑面而来的干干的雾气继续前行，很快就融入莫可分辨的朦胧。

　　桫椤在一片浓雾里艰难地前进，单薄的衣衫被密生的荆棘刮得破烂不堪，那下面包裹的娇弱的躯体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圣魔之血的力量能够迷惑每一个进入禁林的人，让他们只能在固定的区域打转却永远无法找到路。但桫椤在欧菲利娅释放水晶的力量之前已经进入了森林的中心地带，现在她离塞缪尔很近很近，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其实已经没有太大关系，她的血就快流干了，左边的衣袖已完全被染成了赤色。桫椤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手上还紧紧攥着那张血迹斑斑的纸。
　　不甚真切的红色中，隐约见到了似曾相识的景象——那片空地，还有那棵树，树上的人！尼安德特正蜷缩在空地上，用粗壮的胳膊抱着头哆嗦着，塞缪尔红色的眼睛在同色的雾气中像火焰一般跳动。惊悸之下，桫椤停下脚步，塞缪尔眼眸里烈焰般的红色漩涡——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仿佛又看见那片银色的刀刃向自己飞来！
　　大人，你又要伤害别人吗？桫椤没有再多看，她径直穿过空地向塞缪尔跑去。
　　住手啊！这次……会死的！！

　　“桫椤？！你……怎么会这样！”塞缪尔惊异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女孩，眼中的杀气一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焦虑和诧异。尼安德特无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但仍是抱成一团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桫椤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塞缪尔身前，双手撑在地上瑟瑟发抖，她的嘴唇惨白，眼睛也快睁不开了。
　　“桫椤！……你怎么会流这么多血？……这——”塞缪尔几乎整个身体都被牢牢束缚着，心急如焚却是无能为力。“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谁伤了你的！是不是——”
　　桫椤突然紧紧抓住树上的枝杈，苍白冰冷的手臂一边颤抖着，一边拉着身子吃力地从地上坐起来。她轻轻喘着气，在塞缪尔面前慢慢展开那幅画——
　　依稀是一棵树，一个巨大的人正冲向那棵树，好像要把他打碎。
　　桫椤用血绘制的，最后的作品。
　　触目惊心的画面，加上满纸诡异的鲜红，大块的血迹，在昏暗的夜晚更加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桫椤双手颤抖，眼中满是焦急，泪水在滚动，她的眼眶和嘴唇已经发青了。
　　看得懂吗，大人？
　　塞缪尔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金色的眼眸里忽然之间涌起满满的晶莹，
　　我怎么会不懂呢？
　　我还知道，你快要死了。
　　我也知道，我也快死了，所以我们都不会寂寞。
　　眼中的泪水滚落，塞缪尔却是淡然地笑着：“桫椤，你算错了。”
　　桫椤已暗淡无光的眸子了闪过一丝惊异，她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地摇头。
　　一生吝惜的泪，就在今夜，将它用尽。
　　大人，我没有算错！
　　“你算错了。”塞缪尔仍是淡淡地笑，“死的那个，不会是我，更不是你！桫椤，你不要乱动。”
　　已经被困在这里五年，一生犯过的罪都偿清了，现在，是我讨债的时候。五年前没有杀我，是因为心底里还有愧疚和悔意，现在的她，已经抛开一切了。如果我不先发制人，就是我死。
　　然后你也会死。
　　我要保护你，知道吗？

　　“塞缪尔。”欧菲利娅了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我来了。”
　　塞缪尔眼中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桫椤，你站到我身后来。”
　　桫椤只是紧紧抱着树干不放手。
　　“桫椤，你还是离开吧，这和你没有关系。”欧菲利娅也面无表情地说。
　　桫椤转过脸来，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焦急，她用一贯的冷漠表情望着欧菲利娅。雪一样的面色，青色的嘴唇和眼眶，欧菲利娅不禁微微吃了一惊：“桫椤，你怎么——”
　　桫椤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平静地挡在塞缪尔和欧菲利娅的中间。
　　“桫椤！”塞缪尔诧异地喊道，
　　欧菲利娅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的女孩：“桫椤，你只有半条命了，还想干什么？”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我答应过别人不会伤害你，你让开吧。”欧菲利娅淡淡地说。
　　桫椤一动不动。
　　“桫椤，她是来找我的，和你没有关系！”塞缪尔的口吻中命令的成分明显加重，
　　欧菲利娅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失落的感觉。这样的情景……就像当时的莱茵，同样的坚决，同样的不顾命，同样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桫椤为了塞缪尔，莱茵……却不是为了我。
　　“有些人啊，即使死了也是幸福的……”她酸酸地想。被别人保护的幸福，保护别人的幸福，自己至少要得到一样。
　　那么只有选择后者。
　　欧菲利娅的眼神又变得冷峻，圣魔之血开始汇聚光芒，空地四周的红雾在她周身聚集，渐渐形成巨大的漩涡。
　　桫椤，对不起了。我们是一样的人，但我和你走的路不一样。
　　“桫椤快闪开！”塞缪尔惊慌地大喊。
　　桫椤也看到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圣魔之血的力量，诡秘的红光，隐隐得令人窒息的血腥，还有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桫椤痛苦地闭着眼，紧紧蹙着眉，被从未有过的压力压得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她不由自主地抱住身体战栗着弯下腰，甚至无法呼吸。
　　塞缪尔脸上闪过骇人的杀意。他凝视着巨大的水晶，眼中隐隐又有地狱深处的火苗开始跳跃，与圣魔之血的压力对峙着。
　　桫椤突然睁开眼睛，她感觉到了身后涌动的力量，身体的痛楚减轻了，但是——
　　大人，这样不行！
　　桫椤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欧菲利娅胸前的水晶，后者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不由得微微后退了一小步。没有容她反应，桫椤已经飘到面前很近的地方——
　　是这个东西吗？
　　桫椤没有犹豫，她伸手去抓——
　　“不要！”塞缪尔和欧菲利娅同时惊叫起来，
　　已经晚了。

　　桫椤抓住了那块巨大的晶体，用她沾染着鲜血的手。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一种如烙铁炙烤的灼痛从手掌迅速传遍了全身，好像要把人活活烤化！
　　锥心的痛楚猛烈吞噬着全身的每一处，又从皮肤的缝隙里冲出体外。“！”桫椤在心底痛苦地呐喊，如果她能发出声音的话，那么现在恐怕整个雪弗伦——不，整个忒撒汀都可以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声了。她本能的拼命往后拉，手却像被焊在了那块水晶上，无论如何也抽不回来。圣魔之血里原本如暗流一般平稳涌动的雾气此刻就像火山口的岩浆，恨不得冲破晶体喷薄而出！
　　圣魔之血，生来就是嗜血的魔物，现在正如饥似渴地贴着桫椤的手，像是要吸光她最后的血。
　　古老的东方种族，与恶魔缔结约定的种族，原本就神魔参半的血液，又怎会不使圣魔之血疯狂地追逐索取呢！
　　圣魔之血血气翻涌，已经快超出极限，束缚的水晶几乎关不住巨大的张力。欧菲利娅死死攥着项上的链子往回拉，可是猩红色的血气就像疯了一般竟似要把桫椤整个儿吸进来。女孩苍白的手已经扭曲了，圣魔之血凭借血液的纽带死死地抓住她，巨大的吸力就算是两个人用尽全身的力量也无法分开。
　　桫椤痛得泪也流不出来了，突然间她的手“轰！”的燃起一团火，火苗迅速的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几乎一瞬间就燃遍了全身，圣魔之血在烈焰中通体亮红，耀眼而不祥。
　　“啊！！”欧菲利娅尖叫起来，惊恐地后退躲避着炽热的火焰。
　　其实没必要，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女孩已经在烈焰中幻化成了灰烬，
　　“桫椤！！！”塞缪尔绝望地叫喊，还有悲痛，愤怒，

　　什么也没留下，就这样随风飞走了。
　　半只蝴蝶……也能飞翔。

　　雪弗伦宫里，齐格飞猛地从梦中惊醒，背后湿湿的，竟是满头大汗。
　　发生什么事了！齐格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冲到窗口：禁林的上空，低低地盘旋着红色的漩涡，而邻近的地区也已完全笼罩在浓密的雾气中。
　　齐格飞没有多想，他冲出门朝禁林狂奔而去。
　　心里有一点空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

　　圣魔之血渐渐收敛了光芒，不再是刺眼的通红，原本翻涌的雾气也逐渐散去，又聚集成小小的一滴，黯淡而无力。异族的血虽然鲜美，有时也是致命的。刚刚一场意料之外的突变，水晶虽然没有失去效力，但要对付同样精通法术的塞缪尔已是不可能。更棘手的还有禁林中布下的雾气，没有了约束力，甚至可能会反过来伤着自己。
　　欧菲利娅冷静地望着眼前几近疯狂的人，虽然有些害怕，但也无处可躲。塞缪尔垂着头，眼中曾一度消失的嗜血的漩涡带着成倍于以往的杀气卷回阵地，连禁锢他的树，好像也想把眼前的女孩捏成碎片。
　　也好啊……塞缪尔眯起细细的眼笑，眼中却是全无笑意，甚至没有常见的挑衅和嘲讽，只剩下杀机，单纯的杀机。“什么也没有了……”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欧菲利娅，后者被他脸上骇人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正好了无牵挂的放手一搏……”现在的塞缪尔，终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了她！”
　　“塞缪尔，是桫椤自己要来拿圣魔之血的。”欧菲利娅尽量镇定地说，现在她必须为水晶的调理争取时间，“我甚至没有碰过她。”看对方无动于衷，她又补充道：“即使圣魔之血受到了一些影响，以你现在的样子，也是无法赢过我的。”说完，她警惕地看着塞缪尔，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塞缪尔仍是没有笑意的笑了一下：“我不会把帐算在你一个人的身上，还有一个人，他也必须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欧菲利娅心里一凉——还有一个人，难道是！
　　她猜对了。
　　一直蜷缩在地上的尼安德特突然站了起来，僵硬地转过身——原本丑陋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傀儡一般空洞的眼眸带着不可触摸的冰冷。
　　“尼奥！”欧菲利娅轻轻叫出声，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巨人死板的脸上毫无反应。
　　“尼奥，是我呀，”欧菲利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认识我了么？”
　　仍是没有回答，巨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欧菲利娅转向塞缪尔，颤声问道：“你——你做了什么？”
　　塞缪尔扬起眉毛：“你做的事，我只是学来用用，而且做得更有效率，因为我没有后顾之忧。”他把目光移向尼安德特，阴沉沉地说：“如果不是这个蠢货当初把圣魔之血给你，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声音冷得可以冻结人心。
　　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什么都不知道！”欧菲利娅颤声说，
　　“桫椤也是一样！”塞缪尔突然吼道。“可是她死了，为什么这个大块头还好好的活在这里？！”
　　“塞缪尔，你要干什么就冲我来——”
　　“我当然会！”塞缪尔狂暴地打断她，他斜斜地看着尼安德特，“大块头，向她展示一下你的力量吧！”

　　铺天盖地的雾气，密实地渗入禁林的每一个角落，齐格飞跑了很久，却总觉得在一个地方绕圈子。“该死！”他小声地骂了一句。红色的雾气好像要透过毛孔挤进体内，让人心里闷闷的，气血都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头胀得要炸开了！他焦躁地四下环视了一圈。
　　只有无边无际的浓雾，连头顶上也是。
　　阴沉的禁林，在这近破晓的时刻，终于要真正地被染成血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