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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醉花阴 “却道江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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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怡小院坐落于江陵城外,林深幽静,岁月如稠,一晃已过旬月。
镇远将军到江陵后恪尽职守,雷厉风行,联合城中大小医馆与所带医官将感染时疫患者统一收治,向疫民宣传“不同食、不同衣、不同床、不碰棺木、远离患者秽物”的防疫方法,又及时开仓放粮,赈济因此次疫情流离失所的灾民。时疫渐渐平息下来,自怡院中收治的患者也大多康复归家,一时间小院倒是难得清净了许多。
白日总是忙忙碌碌,入夜月凉如水,自怡难得清闲,坐在阶下望着墨色的夜空出神,不多时竟尔入梦。只是不想,梦中又响起了那段她十五年来一直忘不掉的声音。那是火焰燃烧的毕剥声,是村民痛苦的哭喊声,是整个村庄被火烧毁的声音。那漫天的烈火狰狞狂笑地燃烧着,自怡站在火中,痛苦而无助地哭喊着。
忽然,似有清风徐来,周身烈火散去,竟尔呈现出一派清明之景。自怡骤然醒来,却见牧之不知何时在她身旁坐定,手执一管玉箫,轻轻吹着。箫声清幽,如念如诉,却没有悲凉之感。自怡揩掉面上泪痕,静静地听完一曲,开口道:“凤凰台上忆吹箫。二公子箫声清彻不俗,倒是与一般的世家子弟不同。”
牧之轻笑道:“诚然其他世家子弟没有我这般不学无术,大多早早能文能武,继承家业。”
自怡也笑道:“听曲听音。闻此曲便知三公子志不在庙堂,只是欲寄心于江湖之远,却又如有隐忧。”
牧之奇道:“不想林大夫竟与我心意相通。这曲子是我自作,吹与众人皆道是怡情养性之作,只有林大夫道出其中隐忧。”
自怡听他说出“心意相通”四字,不觉心中微动,微微红了脸颊道:“人人都道镇远将军镇守西境,心系百姓,想来对几位公子都是寄予厚望,盼得成为家国栋梁。”
牧之将玉箫横握在手中,仰望夜空道:“世人皆道‘虎父无犬子’,兄长如今已是年少成名的少年将军,将来定当继承父帅雄风,护卫家邦。父帅为长兄取名靖之,次兄取名翊之,对上便是取安邦定国、致君尧舜之意。”
顿了顿,一丝自嘲的神色浮上面颊:“父帅五岁将我送上藏清山,说是命格不详,不宜养在家中,恐生祸端。又为我取名牧之,与两位兄长第二字皆从‘立’不同,显示非本家子弟。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思索,倒觉得‘牧之’二字可说是取‘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实则是希望我纵心驰骋,自由自在。”
自怡道:“我师兄名为林照,取“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之意。师兄为我取名时,也说取自‘幽人情自怡’,希望我深林明月,幽人自怡。”
牧之笑道:“看来在这一点上,你我二人又是相同。”
自怡低头微微一笑。牧之接着道:“林大夫方才道知我志不在庙堂,其实非但是我,便是父帅也不愿列身庙堂间与各路权臣勾心斗角。父帅在我幼时便常常讲,天心难测,君王为了控御臣下,往往要使用牵连制衡之术。所谓赏罚荣宠,不过是帝王一念之间,而千百年来,臣下却为这虚无缥缈之一念争权夺势、尔虞我诈、权谋算计,于百姓又有何益?故而欲报效家国,虽处江湖之远,所为之功亦无所减损,欲追逐名利,虽在庙堂之高,所做之事亦无所裨益。我当时并不甚理解,这些年来在藏清山研习时政与韬略,倒渐渐明白起来。”
自怡细细听他这一番话,心中大为震撼。一直以来,师兄对他描述王室朝臣,无不是争权夺利的伪君子、真小人,所谓的世家子弟,也无不是纨绔无赖,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只觉得牧之为人真诚善良,不同于师兄口中那些有关公子王孙的成见,却不想镇远将军为人与家教俱是不凡,他将父帅教诲随口道来,已不知见地高于常人多少。想到此处,自怡不由赞道:“镇远将军见事极明,实为人臣之范。”
牧之听她赞许,面上却仍有忧虑之色,道:“只是父帅如今年事已高,陛下对镇远将军府的猜疑却日益增强。太史公曾言‘勇略震主者身危’,此次陛下命父帅千里迢迢远赴江陵赈灾,不知是福是祸啊。”说罢,长叹一声,双手不住摩挲着箫身。
自怡见他忧心忡忡,劝慰道:“人之一世不过短短数十载,能成就功业者寥寥,功成名就仍能恪守君子之德者更寡。世间猜疑谋算不可避免,功德圆满又往往难以企及,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四字,便能收获心底的安宁。而这份安宁与平和,又是令多少人望尘莫及的呢?”
牧之听自怡这话,不禁心旌激荡,情不自禁地一把握住自怡的手道:“方才一曲,我引林大夫为知音。此时一言,不想林大夫竟是牧之知己。”自怡知他是一时情难自禁握住她的手,虽然初时有些脸热心跳,但牧之掌心传递的温度与力量,只令她觉得安稳。
李牧之确似浑然不觉她的心绪变化,收回手握住玉箫道:“如此星辰良夜,风露清愁,正合再为牧之知音、知己吹奏一曲,方不辜负。”说罢,便悠悠吹来,箫声温润平和,如将皎皎月色化为溪水,环绕在小院周围。
自怡听出这是一曲《关雎》,不由得心旌摇曳。一曲吹罢,她竟不禁问道:“这曲《关雎》,似乎并不是叙述知音、知己之情。”
牧之正正地看向她,以极恳切的语调说道:“是,《关雎》之曲,正是吹与牧之心上之人。卢照邻有诗:‘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正是牧之此时此心。”
月光清亮,映得自怡本就清丽的面容更有几分绯色,低下头轻轻答道:“愿得君心似我心。”
牧之亦笑起来,道:“前些日子闲时,我为林大夫绘制了一幅丹青,这题画诗却是苦思冥想而不得。此时倒是灵感突至,有了一联:‘暮霭林中扣柴扉,问讯牧笛久不归’。”自怡略一思忖,接道:“却道江陵无所有,隔溪相送一枝梅。”语罢,二人目光相接,似有溶溶月色化入其间,分隔不开。
夜风清凉,拂过面颊却觉温润,令人陶醉眷恋。
良久,牧之轻叹道:“江梅虽好,怎奈清溪相隔,终是影影绰绰,不得亲见。”
自怡吟道:“‘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便是涉过清溪,此时也已过了江梅盛放的时候了。”
牧之接道:“‘绝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这是杜工部的《江梅》。林姑娘可是怀有乡愁吗么?”
自怡被他说中心事,不觉低下头去,道:“我与众姊妹到江陵已是一月有余,自记事起,还从未有如此长时间离开家中。望着这江南春景,只道故园之春不曾入梦。”
牧之苦笑道:“林姑娘此刻虽然异客他乡,却不知牧之有多羡慕姑娘。牧之自五岁时上藏清山学艺,如今已是十五年来未尝踏入故园故宅了。此番与父亲相见,父亲却似乎......并不愿意见我。”
自怡奇道:“我早听闻镇远将军爱民如子,对治内百姓尚且关怀备至,怎会......”
牧之苦笑道:“或许在父帅心中,我还比不得境内百姓重要吧。”
自怡听他话中凄苦,知晓他于身世必定是有难言之隐,也不好多问。想到他明日便要离开,往藏清山问药,来回只怕最快也要十日,不由地生出几分不舍道:“明日便要启程,一路山高水远,务必珍重。”
牧之安慰道:“我等骑快马来回,最多一旬便能回来。”说着狡黠一笑,“林姑娘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便将此次带下山来的信鸽送给姑娘,如若有事可随时传讯。”
这一夜风声簌簌,自怡心事万千,辗转反侧几乎不曾入眠。
第二日清晨,自怡欲往城中医馆寻购药材,出门时见牧之已经离去,一笼信鸽挂在廊下,自在地发出“咕咕”的叫声,想起昨夜之事,会心一笑。
快到晌午时分,自怡自城中回来,却见院中不似平常热闹,反倒很是冷寂,医女与病患竟无一人在院中。正出奇,紫菀从里间快步走出来,面上很是严肃,朗声道:“姑娘回来了。”似乎是要说给什么人听一般,说着便上前拉自怡回房。
自怡心绪繁杂,不及思索出了何事,正欲开口询问,紫菀用力捏捏自怡小臂,示意她莫要出声,又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监察,方轻声道:“主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