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鹧鸪天 话未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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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菀顿了顿又道：“主上已讯问我等，知晓姑娘私出山庄到江陵赈灾，如今是雷霆震怒。姑娘千万莫要与主上强顶，更不可提李牧之之事。”
自怡未曾料到林照回来得如此突然，但事已至此，也只好镇定心神，轻轻叩门。
屋内传来不辨喜怒的声音：“进来。”
自怡轻轻出了口气，同紫菀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果然，一进门，便看见青黛、白芷、赤芍均躬身侍立两旁。紫菀在将她送进屋后，也在赤芍身边站下。
自怡行礼道：“师兄。”
屋内气氛低沉得可怕。林照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击着放在桌子上的剑鞘。他年纪只比自怡大四五岁，容貌英伟，剑眉朗目，却颇有威严。他的身后，一袭黑衣抱剑而立的，正是林照身边最得力的亲卫，一向与他如影随形的槐字令主羽风。他向来是一副淡漠神情，仿佛一切事物都与他无关。
林照见自怡进来，挑了挑眉，目光炯炯直视自怡，缓缓开口道：“师妹，自宁安一别，我们已有数月未见了吧？”
自怡听他口气似乎并无怒意，不似紫菀方才所说的雷霆震怒，一时摸不清他的态度，只好如实答道：“是，师兄外出寻访已有两月有余了。”
林照似乎只是在确认时间，点了点头道：“这两月间，你都去了何处？”
自怡见他似乎并不知晓李牧之之事，大约只是气恼她私来江陵参与赈灾，略感宽慰，思索着如何将近来发生的事推搪过去，斟酌道：“自怡带着露字楼的姊妹们出山庄历练，正巧遇到江陵有疫，便在此处停驻下来，为疫民诊治。”顿了顿又道：“自怡是医家出身，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林照显然已是怒火中烧，点着头道：“很好，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自怡心道不好，林照果然一直是强忍着怒气，眼看便要发作，但却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答道：“自怡，是寄啸山庄露字令主......”
果然，话未说完，便见到林照勃然大怒，站起身来一声怒喝：“还不给我跪下！”
自怡心知此次私离山庄，来到江陵救治时疫患者已是将己身安危和寄啸山庄置于危险之地，前些日子自己身染疫病之事，想必林照也已通过暗哨得知。林照对自怡向来温言细语、呵护有加，极少有如此疾言厉色之时。如此两桩大事已是触及他的底线，从自怡进门来到此刻方才大发雷霆，显然已是再也难以遏制心中怒气。
自怡应声跪下，青黛、白芷、赤芍、紫菀也在林照两侧跪下，垂首请罪。
林照见自怡默然跪下，必定是已经知晓自己的错处，心中火气已经消去不少。但正是自怡对医术的执着，常常会将她自己置于险地，令他很是头痛。
“江陵大疫，你仅携几个医女不告而行，是对自己的医术太过自信，还是对我的话太过不放在心上？”
“自怡不敢不将师兄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如此大疫，自怡既然知晓，变断无坐视不理之理啊。”抬起头，看着林照又道：“师兄知道自怡此心，自怡父母皆亡身于疫病，因此从小立志攻克瘟疫。此番江陵时疫传播甚快，重症患者又有巅症发作，与我幼时所见极为相似。或许就此解开幼时之祸，或许寻得治疗此种疫症的药方，都是极有益之事。”
自怡大病初愈，身子尚未恢复完全，几句话说得急了，不禁咳嗽起来，涨得面色通红。赤芍与紫菀见状，连忙膝行几步，上前为自怡拍打后背顺气。
林照听她吐露心声，也知道自己这个师妹从小便心智坚定，此番必定是拦不住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怡儿，你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身涉险地，让师兄该拿你如何是好啊？”
自怡从小是林照一手带大，二人虽然年纪相差不大，但在自怡的成长过程中，林照几乎扮演着父亲和母亲的角色。自怡幼年经受创伤，身体并不如常人一般健康，因此林照并不反对她学习医术，反而还为她延请杏林圣手传习医术药理，希望能帮助她强健体魄、少受病痛。自怡承继家学，又天赋极高，往往一点即透，几位先生都曾夸赞自怡于医术一道极具才干，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林照对此也深感欣慰，让自怡统领寄啸山庄第十楼——露字楼，主山庄内勤事。
自怡年纪尚轻，医术精进不足七分，医家情怀却已有十分，常以医圣之言“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为勉，怀济世救人之襟抱，多次向林照提出，希望出山庄救治更多病患。林照担心她的安危，多次明令禁止，甚至训斥责罚，但仍无法让自已打消这些念头。
自怡听到师兄话中心疼多于恼怒，心中已是万分愧怍，道：“师兄，怡儿错了，不该将自身和露字楼的姊妹们置于险地，让师兄悬心，请师兄责罚。”说罢叩首下去，并不起身。
林照听她认错，心中怒气消减殆尽，只余下浓重的心疼和无奈。他本不欲责罚自怡，但自怡身为露字令主，此次带领着露字楼下属未得命令擅自出庄，若不处置恐难以在十二楼中维持威信。
叹了口气，将自怡扶起道：“罢了，此处并无戒具，便责十记剑鞘，羽风执罚。”羽风与自怡具躬身称是。
林照又道：“这几日你便呆在房中好好休养，不许出去。待我处理完手头上几件紧要事，便随我返回宁安。”说罢，似乎是不忍见自怡受罚，快步走了出去，赤芍等医女紧随其后退了出去。
羽风仍是一副淡漠神色，冲自怡略施一礼，口称“得罪”。自怡与羽风也算是从小相识，此次相见，不知为何却觉得羽风眉眼与李牧之有几分相似，想到大约是自己思念李牧之的缘故，不觉面上微微发红。
是夜，自怡正坐在桌前，提笔在一张花笺上写着什么。烛影摇曳，在纸上勾勒出昏黄的轮廓，显得格外静谧温柔。
“一张机，杏花疏影笛声续。可怜难解缘字书。灵台方寸，斜月三星，秋上更无语。”
写毕搁笔，自怡默读着花笺上的句子，嘴角噙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却又有些怅然。只觉得心中有数种莫名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辨不清头绪。思前想去，还是将花笺绑在牧之留下的信鸽脚上，双手一送，鸽子振白羽腾空而起，飞入浓重如墨的夜空中。
正此时，门外传来低低的叩门声，伴着林照的声音：“怡儿。”
自怡连忙将窗子合上，将桌上的花笺收起压在桌上一摞医书中间，起身将林照请进屋内。
林照并没有注意到自怡之前的动作，走进屋内与自怡坐在桌前，将手中握着的小瓷瓶放在桌上，道：“这伤药我一直带在身上，破瘀消肿最好。羽风手下虽有分寸，但也不可大意，等下叫紫菀帮你搽上，好得也快些。”
自怡有些窘迫，拿起瓷瓶道：“多谢师兄。”
林照见她虽然看着并无大碍，但面色仍是微微发白，想起前几日暗哨来报说自怡身染时疫时的心惊肉跳，忍不住道：“怡儿，你也太任性了些。”
自怡知道林照并不是在怪罪她私出山庄，将露字楼至于容易暴露的险境，而是在担心她因自作主张替疫民诊治而染病或受伤，只觉得鼻尖酸涩。这些时日她一个人在外独当一面，外人皆看到她冷静自持的一面，却不知在她内心深处，还有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几分柔弱和恐惧。
两行清泪从自怡眼中夺眶而出：“师兄，怡儿错了，不该让师兄担心。这两个月来，怡儿在江陵救治疫民，见到这些病患的情形与当年爹爹和娘亲一摸一样，怡儿就想尽全力救活他们......可是，可是一到夜里，怡儿还是能梦到爹爹娘亲，怡儿还是救不了他们......”
林照看着泣不成声的自怡，只觉得心口钝痛。自怡四岁时，他将自怡从几乎燃烧殆尽的村庄废墟中将她救下，悉心抚养长大。随着自怡年纪渐渐变大，渐渐变得坚强，这般向他吐露心声的次数也渐渐变少。这次的事，想必也将她吓得不轻，才让她在今夜将这两个月来的委屈和害怕向他哭诉。想到这里，林照轻轻抚上自怡脸颊，为她揩去眼泪，一手将她抱在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一手轻轻拍着自怡后背，如同抚慰婴孩一般。
自怡在林照怀中抽泣着，良久，有些不好意思从怀抱中起身，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兄，还当自怡是小孩子一般哄着。”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着，看着甚是可怜，但委屈和恐惧已经消散无余。林照见她平缓下来，笑道：“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可不得当小孩子哄着？”
自怡嗔怪地看了林照一眼，揩掉面上余下的泪痕道：“师兄回来一天，还没有问师兄此去涿阳有何收获，一切进展可顺利吗？”
林照亦正色道：“先前追着户部侍郎朱焱的线索到了涿阳，找到当年巫蛊之祸时内廷的一个宫监，只可惜当时已是气息奄奄。我追查之下，才发现朱焱与刑部尚书贺非、左都御史郦元并非均听命于端王，而是豫王。”
自怡点点头道：“不错，与师兄此前所料相同，只是苦于无处求证。”
林照道：“正是，这一点不足为奇，但真正令我惊讶的是，这个宫监亦并非只是朱焱的人，他的背后另有其主。”
自怡奇道：“哦？是何人？”
“镇远将军，李尚。”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出自怡苍白无比的面色。惊雷乍起，沉闷的巨响在自已耳边被无限放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鹧鸪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