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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芭蕉雨 “寄啸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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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具卿,赈灾一事,卿处置极妥,然此朕遣卿赴江陵事一也。卿国之股肱,故此去江陵,实以彻查及剿灭一组织名‘寄啸山庄’为的。此组织为祸家国,实为朕心腹大患,盼卿早日查清内情,一举覆灭。”
屋内一灯如豆,李尚怔怔地望着手中秘旨出神。李靖之端着茶盘,轻轻叩门道:“父帅。”李尚将秘旨折好,夹入书案上的一叠书间,沉声唤进。
李靖之徐步上前,将手中茶奉给父亲,道:“父帅,夜已深了,还是早些安置吧。”
李尚接过茶盏,略呷一口,看向李靖之,有些欲言又止。
李靖之会意道:“父帅放心,牧之只是心中有些委屈,儿劝慰了他不少,此刻已经歇下了。”李尚闻言点点头,又轻叹一声,合上茶盏放在书案上,合上双目抬手揉着眉心。
见父亲仍旧愁眉紧锁,李靖之试探着问道:“其实,这些年来,父帅心中一直挂念牧之,当时送他上藏清山学艺也是为了保他不得已而为之,何不将实情告知于他?”
李尚睁开眼,凝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书法出神。李牧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是一幅楹联:“好学近智,力行近仁,知耻近勇;在官惟明,莅事惟平,立身惟清”。
“天心机变,权谋算计,一旦沾染便再无可能脱身。牧之,还是永远不要知道为好。”
李靖之听了这一句,不由地心底泛起几分酸涩,安慰父亲道:“牧之这些年来在藏清山长了不少本事,体格也健康,孩儿得空便去看他,父亲不必忧心。”
李尚点点头,沉吟着开口道:“靖儿,还记得开蒙时为父教你诵读的《千字文》吗?”
李靖之不明所以,恭顺地答道:“是,孩儿熟记。”
李尚又道:“‘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临深履薄,夙兴温凊。’靖儿可还记得这几句的含义?”
李靖之闻言,忧虑之色浮上面颊,答道:“父帅从前讲过,这几句的含义是,资养父母、侍奉君王,要严谨恭敬。孝养父母应当尽心竭力,忠心王事要不惜献出自己的性命。侍奉父母君王都要小心谨慎,克勤克勉。”说罢,忍不住追问道:“父帅可是在忧心,陛下此次派您赴江陵赈灾另有深意?”
李尚赞许地看着李靖之,点点头道:“靖儿聪慧,一点即透。今日为父收到秘旨,陛下命我等彻查并剿灭寄啸山庄,恐怕此事之重要远在赈灾之上啊。”
李靖之闻言大骇,惊道:“寄啸山庄?那不是与十五年前的宫闱秘辛......想不到林妃身后,果真尚有林氏族人逃过一劫,未被株连殆尽。只是这寄啸山庄在江湖中已有多年,陛下为何此时下定决心剿灭?又为何偏是派我李家?”
李尚长叹一声,“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古来俱是如此。”
李靖之愤然道:“陛下未免太过多疑!这些年来父帅镇守甘凉,兢兢业业,对内安抚百姓,对外震慑强敌,从不居功。而今父帅年迈,谧之姊姊入宫为质,牧之被远送藏清山,陛下却仍不放过,只怕剿灭寄啸山庄后,便要借机收镇远将军兵权,一石二鸟,好生划算!”
李尚闻言既惊且怒,斥道:“放肆!这等混账话也是说得的?”李靖之自知失言,讪讪低下了头。
李尚平复了一下波动的情绪,良久开口道:“靖儿,为父知你心中不平,可为父如何不感到心痛呢?想当初将你姊姊送入宫中,为父心中就是一千个不愿。明面上,入宫封妃是何等的荣宠,可实际上,陛下是猜忌我镇远将军府的忠心,要多一重制衡。常说男儿‘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到头来,竟还要将女儿货与帝王,为父实在是对不起谧之啊!”说罢,眼中已有浑浊泪意。
朦胧间,他仿佛看到了八年前,送女儿入宫的那日。
李谧之是家中长女,送入宫时年方十七,却已经明白自己入宫的缘由。面对父亲的愧疚和无奈,她强忍着眼泪,嘱咐父亲保重身体,她一定会尽力在宫中保全自身,也保全李氏一族。
送走李谧之,回到书房,李尚正黯然伤神,次子李翊之突然闯入,张口便道:“父亲为何要将姊姊送进宫中为质?”
李翊之与李谧之具是庶母乔氏所出,二人感情颇笃。听闻皇上下旨召姊姊入宫为妃,年仅十五岁的李翊之虽不能将其中的关节全盘想通,却也知道姊姊此去必定是出于制衡李家势力,因此直接质问父亲。
李尚被他一惊,继而温声半哄半劝道:“你姊姊入宫封妃乃圣上下旨,也是李氏荣耀。”
李翊之哪里肯听这样的假话,怒道:“什么荣耀?分明是警告!这是要拿姊姊作质子,提点李家不可功高震主!如此心思昭然若揭,父亲竟仍出言搪塞,难道在父亲心中,我姊姊便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吗?”
李尚被他说中心中痛楚,既羞且怒,劈面一记狠戾的耳光抽在李翊之左颊,李翊之没有防备,登时被抽倒在地,面颊高高肿起。
李尚本是盛怒之下情绪失控,下手失了轻重,此刻见李翊之倒在地上,双手也不住微微颤抖,想要将他搀扶起来。李翊之却是满眼通红,腾身站起道:“怎么,父亲做了的事却不敢承认?想必父亲一早觉得我姐弟是庶出,无足轻重,只是随时可弃的棋子罢了。‘翊之’,呵,不就是佐助之意吗?想来我姐弟二人,都是你升官晋爵的垫脚石而已。”
这一番话犹如一记千斤重拳,狠狠地击打在李尚心口,令他喘不过气来,指着李翊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翊之轻轻抚上左颊,自嘲地笑道:“我娘亲当年嫁入李家,也是政治联姻,生下我姐弟二人便撒手人寰。父亲难道不清楚谧之姊姊入宫后会是怎么一番光景吗?如此将女儿货与帝王,以求保全自身,真真是令人不齿。”
说罢,也不待李尚回应,将衣裳整理整洁道:“父亲,既然你并不在意我姐弟二人,那我也不必在这家中碍您的眼。今日李翊之便在此与李家脱去关系,从今往后,李家再无庶子李翊之。天大地大,自有我容身之处。”语罢,跪地叩首三次,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翊之与谧之,虽是庶出,但为父从未轻视过他们,更不会利用他们去作棋子。”一行浊泪自李尚眼角滑下,滴落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却沉重地敲在了父子二人的心上。
李靖之知道刚才这一番议论触动了父亲伤心之处,也是黯然神伤,劝道:“都是儿不好,提及旧事令父帅伤心。”
李尚轻轻叹息,拍拍李靖之肩头道:“罢了,罢了。不仅是谧之、翊之,这十五年前巫蛊之祸的风,到今日还不肯停息,不知道赔了多少人命进去。想陛下英明半生,却不知为何如此执念啊!”
李靖之也叹道:“陛下少年即位,雄才大略,早年曾外击骊戎,封疆拓土,令我西境安宁二十年,可谓不世之功业。只可惜天性雄猜,果于诛戮,十五年前一场巫蛊之祸,几乎要断送国本。”
李尚点点头道:“是啊,陛下年事渐高,身体抱恙,便听信巫蛊诅咒之说,重用齐琼在宫中大肆搜捕,逼死了林贵妃、仪安公主、敬安公主,逼得怀太子举事不成身死,林氏族人被株连殆尽。不仅宫中,那齐琼狐假虎威,纠集一帮酷吏掀起举国上下查捕巫蛊之风,牵连者不下十万,真可谓是血雨腥风啊。”他回忆着,仿佛又看到那场风雨飘摇、血流漂杵的巫蛊之祸。
李靖之接道:“几年后,江湖中便出现了一组织名为‘寄啸山庄’,甫一出现便有传言道是林氏后人所组建,但并无直接证据。这一组织来去无踪,平日也是常行替天行道事,不曾为害地方或是祸乱武林,故而朝廷与江湖都不曾介入,甚至一些江湖门派还愿与之结盟,共同行侠仗义,怎奈寄啸山庄向来独来独往,不予理会。”
李尚长长出一口气道:“正是。只是陛下此时下旨,必定是已经确认了寄啸山庄与林氏的关系,下定了决心剿灭。此番江陵大疫,借赈灾之名暗中查访,也不易引人注目。而派我李家前去查察,既是试探,也是利用。”
李靖之面上浮现忧虑之色,道:“听说那寄啸山庄按照十二月令分为十二楼,每一楼都有一位首领,其中上三楼首领武功都极高,又来去无踪,叫父帅如何查访呢?我李家守城之军,并不善于暗访啊。”
李尚正色道:“便是再难,我等身为人臣,效忠国事、安乐百姓自是理所应当。至于生前荣辱、身后浮名,也便不必计较这许多了。”
父子二人望着昏黄的烛火,良久静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