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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西江月 “大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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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明日至江陵,可于故府相见。兄靖之。”
房间内,李牧之摩挲着手中的信函,心中几种说不出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一时难以分辨清楚。是十五年未曾相见的近乡情怯?是多年来得偿夙愿的万分欣喜?甚至,还有这几日朝夕相处下来,对这里的几分不舍?
想到自怡,他不免有些心绪不宁。自怡与他平时听说和想象的女子皆不相同,年纪与自己相仿,却沉着自持、冲虚涵静,于医术的造诣颇高。仿若一幅水墨山水,初观只觉得宁静岑寂,仔细品味,却仿佛能看到那弯深水自山林间穿过,待得合适的时机,便能冲出山隘,飞流直下,势不可挡。
正在这时,渊云子推门而入。李牧之站起身来劈头便问:“看过林大夫了?她身子如何?可将我明日启程之事告知林大夫了?”
渊云子神情凝重道:“我去时林大夫已经歇下,我便将你明日启程之事告知医女赤芍与紫菀。听她们口气,林大夫正是因今日覆面掉落而有感染之症,情况并不乐观。”
牧之闻言,面色微微发白,扶着桌沿坐下,缓缓开口道:“林大夫医者仁心,将救治患者放在第一位,真是令人钦佩。只是如今也身染时疫,该如何是好呢?”
渊云子在牧之身旁坐下,为他倒了一盏茶,说道:“师兄,我知道此事说这番话有些不妥,但我还是觉得,林大夫和她的医女们,身份都不简单。今日我在去林大夫处的路上正巧与医女赤芍和紫菀撞上,那位紫菀姑娘下盘稳固,身手不凡,一看便是幼习武功之人。师兄想,若无背景,这几名女子如何能在此处盘下客栈、救治疫民?”
李牧之将茶一饮而尽,沉吟道:“我早就想到林大夫必定身世不凡,只是并无合适时机请教。此番我入江陵,你们便留在此处,一来协助林大夫救治病患,二来也在此事上多加留意。”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我见她们悬壶济世,颇有仁者之心。许是如我们一般的江湖门派弟子下山历练,也未可知。”
渊云子点点头,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笑道:“也不知道她们是何门何派,咱们可没有她们这么有钱。”牧之被他逗笑,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渊云子又道:“如此,师兄明日启程,要去向林大夫辞行吗?”
牧之思索片刻,摇摇头道:“罢了,你已告知赤芍、紫菀,我明日便不必再去扰她休息。你明日若见她出来,替我向她致歉便是。”渊云子点头称是。
翌日,暮色四合,已是掌灯时分。李牧之牵着马站在自家府邸前,望着匾额怔怔出神。
自五岁那年离家,他便再也没有回过这里,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和母亲。年少的记忆每一日都在变得比前一日更加模糊,他拼尽全力想要多留下一点,却总是徒劳。如同那日他被抱上马车,挣扎着从车窗探出头去,看着母亲哭泣的面容一点一点远去,最终消失在记忆深处。
正出神,门内跑出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对着牧之躬身施礼道:“小少爷回来了。大少爷一早便吩咐小的在此等候,您快请进来罢!”说着接过牧之手中的缰绳,系在门侧的拴马桩上,又来请牧之进门。
院中陈设与十五年前几乎没有差异,李牧之向前走着,眼前仿佛出现了幼时在院中玩闹的场景:他拿着父亲给他做的小木剑,追在哥哥身后,一边跑还一边叫嚷着要打败哥哥。母亲和姊姊就坐在石桌旁,微笑地看着他们玩闹。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禁弯起了一个明媚的弧度。
正堂到了,里面闪烁的烛火令他莫名得有些紧张。牧之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一步步向里面走去。进到堂内,但见一位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身着武将常服,正是镇远将军李尚。
李牧之与父亲十五年未见,只记得离家时父亲尚是青丝满头,如今已是须发花白,不觉内心酸楚,深揖一礼道:“父亲,儿回来了。”他将头深深埋下,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悲酸、激动、不安统统埋藏起来。
“跪下。”一声威严的怒喝从堂前传下。
李牧之被喝得发懵,不知他们父子十五年后初见,父亲的怒火从何而来,但还是屈膝跪下,心中的疑惑和委屈逐渐升腾起来。
李尚站起身来,指着李牧之道:“孽子,是谁准许你私自下山来到此处?”
李牧之此前早在心中演练中数次父子相见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跪在此处被父亲质问。一时间,心中的委屈喷涌而出,哽咽道:“父亲,儿回自己家中,还要呈报批准吗?难道十五年来,父亲将儿扔在藏清山不闻不问,是心中早已没有我这个儿子了吗?”
李尚怒道:“十五年前我就说过,你命格不祥,不能养在家中,故而将你送上藏清山,不复相见。你此番私自下山回家,不知道要给家里惹来多少祸事!”
牧之听着这一个个字眼从父亲口中说出,只觉得字字犹如刀剑一般刺在心上,直剜得一颗心鲜血直流。他颤声道:“父亲当真因为我命格不祥,便要将我永远拒之门外吗?我先前总不肯相信父亲戎马半生,会相信这些迷信之词。想不到,想不到父亲果真如此绝情。”
李尚眼中似有不忍之色,但却一闪而过,斥道:“你这不孝子,竟丝毫不为家族考虑!”
牧之抬手狠狠擦掉眼角的泪,红着双目,盯着李尚道:“牧之五岁离家,在藏清山上学艺十五年。这十五年来,只有师父师兄照顾,父亲不曾有一日尽过为父的职责,连母亲过世,都不许我回府尽孝。父亲为父如此不慈,叫儿子如何为子尽孝?”
说着,他冷笑一声道:“呵,左右除了大哥,您谁也不在乎。谧之姊姊您亲手送进宫中,翊之哥哥被您逼走,如今我下山来只为全一全父子之情,竟被父亲说得十恶不赦一般。也罢,牧之连名字也不从‘立’,父亲既不愿有我这个儿子,我从此后便只当是藏清山弟子淙云子,再也不是镇远将军少子!”
“牧之!”堂外传来一声大喝。
李靖之下值回来,见到的便是这般场景。李尚被牧之的话噎住,脸涨得通红,指着牧之一连声道:“你...你...”,身子不住的颤抖着。李牧之快步走上堂来,将李尚搀住,斥道:“牧之,还不向父亲赔罪!”
李牧之心中实在不平,第一次没有听兄长的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李靖之见他倔强脾气上来,不由发怒,又喝道:“李牧之!”
李牧之见李靖之已是怒气汹汹,不愿激怒长兄,故而不情不愿地行礼道:“牧之出言无状,望乞恕罪。”他这话说的别扭,李靖之还欲出言责备,李尚却似乎已经疲惫万分,摆了摆手道:“罢了,去看看你娘吧。”
李牧之闻言,虽然有些惊讶于李尚还能念及让他去祭拜母亲,但仍旧忿忿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牧之与李靖之是一母所生,母亲便是镇远将军李尚的正室夫人夏氏。自牧之被送走后,便忧思成疾,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因夏氏生前笃信佛教,去世后牌位便奉在佛堂之中。
牧之走进佛堂中,香气缭绕,竟让他有些睁不开眼。在他的印象中,母亲优雅、高贵、美丽,总是笑盈盈地看着他,帮他洗干净玩得脏兮兮的小手,抱着他讲新奇好玩的故事。他唯一一次见母亲哭泣,见到母亲不顾平日的优雅卑微地祈求父亲,便是在送他离家那日。
他走上前在锦团上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下头去:母亲,儿来得太迟了。
从佛堂出来,李牧之抬头望着今夜的月亮。月华如练,自高耸的枝杈间漏下,柔柔地环绕在他身旁,仿若方才佛堂中,母亲温暖的手抚摸着他。他贪恋着这一瞬的温存,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起风了。夜风清寒,虽已三月,仍是拂面如冰。他不由地打了个寒噤,这才想起来方才在前厅与父亲一番争闹,竟是只穿着单衣便跑了出来,现下已是亥时了。想不到自己十五年来第一次与父亲见面,竟是这样的场景,不由自嘲地笑笑。
“想什么呢?”忽然一句话打破了牧之的胡思乱想。回过头去,李靖之提着灯笼正站在他身后,臂弯里还搭着他来时穿的披风。
李牧之扯出一个笑容道:“想大哥什么时候来接我。”
李靖之笑道:“这两年功夫没怎么见长,倒是学得越发油嘴滑舌了,看来下次上山我得向凌云子好好告上一状。”说着走上前去,将披风披在牧之身上,又道:“夜里风凉,赶快披上衣服,一会儿到大哥屋里给你冲一碗姜汤,热热地驱驱寒气,别一到家就伤风。”
李牧之冲李靖之笑得憨厚:“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
李靖之拍拍他的肩膀,二人一起向李靖之房间走去。牧之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路上铺的石子,一时也是无话。李靖之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道:“牧之,其实父帅也很担心你。”
李牧之闻言遽然停住脚步,抬头高声道:“大哥,刚才在前厅你也看到了,我与父帅十五年未曾相见,一见面他便是恶言詈辞地责骂于我,仿佛我此番下山回家,是犯了何等十恶不赦的罪过,可曾有一时关心过我?”
李靖之知道牧之心中委屈万分又气愤难平,也不好再激怒他,便顺着他的话说道:“父帅沙场征战多年,性情急躁你也是知晓的。况且父帅年事已高,与你十五年又未曾相见,乍然见你回来,江陵时疫又如此严峻,一时情急也是在所难免。”
李牧之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李靖之看着幼弟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前去。
走到李靖之房间,牧之推开门便坐在屋子正中央的桌前,拿起茶壶豪饮了一气,饮罢将茶壶重重顿在桌上,依旧是眉峰紧蹙。
李靖之坐在他身旁,笑道:“怎么,牧之这是要以茶代酒,醉饮千觞不知愁?”
李牧之听大哥取笑他,登时满腔愤懑都化作了委屈,一双凝着水汽的眸子转向李靖之,抿了抿嘴道:“大哥,有时我真的在想,我到底是父帅亲生吗?”
李靖之闻言,笑意骤然凝在脸上,目光中震惊、恼怒、心痛、愧疚杂糅在一起,脱口而出一个“你......”,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牧之方才话甫一出口便后悔了。他知道长兄最是孝亲敬长,为人克己守礼,容不得他这等忤逆之语。见靖之果然震惊恼怒,起身抱拳道:“小弟失言,大哥勿怪。”
牧之只知大哥因他所言“不是亲生”而生气,却并没有察觉到靖之眼中浓重的心痛和愧悔。李靖之见他起身认错,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拍拍牧之抱拳的双手,示意他坐下。
李靖之整理情绪,说道:“父帅心中,其实一直是记挂你的。只是当年之事,有太多难言之隐。你走后,先是母亲去世,不久,圣上又下旨召谧之姊姊入宫为妃,翊之为此与父帅大闹一场,也离家出走,至今不知踪迹。原来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父帅也因此身体一落千丈。大哥知道,这些年不让你回家,你心中有怨。可你相信大哥,父帅绝非对你无情,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你且再忍耐一时,总会有云开月明的那一日。”
牧之听她这一番恳切之语,心中早已没有了怨气,沉默了半晌,扁扁嘴道:“大哥,我想娘了。”说着,一行清泪自眼角滑下。
他这句话,也正触动了李靖之心中的痛,他拍拍牧之的肩膀,将他扶到床上躺下,又取来被子给他盖上,柔声道:“睡罢,睡着了就好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会安心的。”
李牧之今日经历了几番折腾,此刻已是精疲力尽,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李靖之替他掖好被子,但见他面上泪痕宛然,不由轻叹一声,吹熄了烛火,轻轻掩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