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风蝶令 “姑娘，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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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的病房中放置着数十张简易床铺，其上躺满了时疫患者。自怡和紫菀一到后堂，便见青黛和白芷正辛苦地按着一张床上的病患。
那男子身材健硕，手脚却似不受控制般胡乱舞动，双目斜视上翻，口中呕吐涎沫，面色青紫。床边药罐已然被他打落摔碎，青黛和白芷在按压他时也不免被他打到。
自怡见状，赶忙吩咐紫菀：“快去叫那几位郎君来帮忙，再取针来！”一面上前同青黛、白芷一起按住那男人，一面腾出手来切脉，果然脉象多芤无力，是巅疾发作之症。患此症者，在发作时全无意识，若是不慎将舌咬伤，便有性命之忧。
思及此处，自怡正欲将他口掰开，压住他胳膊的手一松，冷不防那男人手挥舞起来，一把便将自怡的覆面扯了下来，正掉在床边的炭盆里。霎时，洁白的覆面便被猩红的火焰吞没，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变故陡生，一时间，向来稳重冷静的自怡也不由地惊惶失色。
对面的白芷最先看到，失声叫道：“姑娘，姑娘的覆面！”
青黛闻言抬头，见自怡额上已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也惊叫道：“姑娘......”
青黛、白芷二人惊慌于这场时疫来势汹汹，传播速度极快，后堂中又都是重症患者，呼吸困难，无法佩戴覆面，故此医女进入后堂为患者诊治时，都是要戴两层覆面以免被传染。这次事发紧急，自怡和紫菀都还没有来得及戴第二层，便匆匆赶到。而此时，这唯一的一层覆面也被扯掉，自怡便直接暴露在了疫气之中，随时有被传染的危险。
然而自怡却仿佛没有听到她二人的惊呼，双目直直地盯着床上仍在抽搐的男人，脑海中又响起了那段十五年来一直忘不掉的声音。
那是火焰燃烧的毕剥声。是村民痛苦的哭喊声。是整个村庄被火烧毁的声音。
那一年，她才只有四岁。从后山采药回来，看到的便是这番情景。
遍地焦土，房倒屋塌。火焰张牙舞爪地扭动着，伴随着熊熊黑烟，要吞噬村庄中所有的生命。她吓得一边哭一边往家里跑，一路上被散落在地，烧得焦黑的木料绊得踉踉跄跄，时不时传来的哭喊呻吟声更是凄厉骇人。
待她跑回家时，整个屋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医馆的匾额摔在地上，却还倔强地插在火中，不肯被它吞噬。而她尚在屋内的父母，早已没有了声息。
永宁二十四年，朝廷下旨各地严查巫蛊之事，正赶上村中时疫兴起，年轻力壮者大多早已逃了出去，余下老弱妇孺感染者众多，发病后便高烧不退，不出几日便会引发巅症，发作时浑身抽搐、口吐涎沫，状若疯癫，极类巫蛊。
自怡父母俱是医者，知晓此次时疫虽然来势凶猛，但只是此前时疫极罕见的并发之症，并非巫蛊之术，因此力陈可以救治，无奈人微言轻，能奈者何？地方官吏或许无知，或许畏惧，或许只是想尽快了结，便下令以巫蛊罪论处，放火烧村。
那漫天的烈火狰狞狂笑地燃烧着，成为了自怡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姑娘！”紫菀一声惊叫将自怡拉回了现实。自怡这才发觉自已已是泪流满面。
她抬起头，见紫菀已经从后院带了李牧之和渊云子过来，稍稍冷静了一些，用衣袖内侧揩干眼泪，安排道：“劳烦二位用力将他按住，”她已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静一些，但忍不住的颤抖混合着沙哑还是将她的恐惧出卖无余。
毕竟，她还只是不到桃李之年的姑娘。毕竟，那段回忆是她一直以来的梦魇。
“紫菀速去预备乳香、朱砂研碎，用乳香熔化，拌和朱砂为剂，丸成龙眼大小的药丸，再备下侧柏叶和酒送来，要快。”
紫菀一进到后堂便看到自怡的覆面被扯下，急道：“姑娘，你在此处太危险了，先快到前院中去罢，这里交给紫菀便可。”说着便来拉自怡。
李牧之和渊云子依言在床头尾将患者的手脚分别按住，也劝道：“是啊林大夫，你昨日还说这时疫凶险，让我等仔细将覆面戴着。这病患看着凶险万分，还是小心为上啊！”
自怡安慰地拍拍她的手道：“你快去将药备下，这患者出现巅疾尚不知是否是由时疫引起，又是疫民中第一个发作，我必须要研究清楚。”说罢，转身对青黛和白芷吩咐道：“青黛为我取新的覆面来，白芷和我将患者口掰开，让他咬着干净棉布。”
紫菀见已无可能将自怡劝回，一咬牙只好转身下去备药。这厢自怡与白芷配合，已将干净面部塞进那男人口中，见他暂无性命之忧，几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李牧之这才注意到自怡额首、面颊上均已覆盖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肤色白皙而通透，不知是否是因为方才变故突生，还泛着几丝红晕。面上泪痕在光线的映射下，晶莹玲珑，惹人怜惜。
李牧之自五岁到藏清山学艺，所接触的大多都是同门的师兄弟，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一个女子。正看着，自怡忽然抬眼，与牧之目光相接。这是他们第二次对视，与前次不同，自怡的目光中全无慌乱，只是镇定而平和，仿若一潭碧水，波澜不惊，却又让人忍不住去想那平静背后是否是静水深流，有万千丘壑在胸。
“姑娘，我取了些熬制覆面的药汤来，姑娘快盥洗一次，再将新的覆面戴上。”青黛说着，端着木盆快步走了进来。李牧之赶忙将目光移开，略微尴尬地转过头，却正好碰上渊云子地目光，只觉得他似乎含着笑意，不由地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自怡就着木盆将口鼻、双手都清洗过，再戴上新的覆面。这边暂时安顿停当，自怡又带着青黛检查其他的病床上患者的情况。经此一闹，这些患者都有些不安。自怡安抚了他们几句，为他们诊了脉，又吩咐青黛去前院廊下将煎好的药拿来给他们服下。
不多时，紫菀也将治疗巅症药送了过来。自怡用侧柏叶浸酒，将制好的丸剂磨化，再给那男人服下。不过片刻，他便渐渐安静了下来，沉沉睡去。自怡再次检查他的脉象，确认已无大碍，便招呼众人从后堂离开。
白日里总有各种各样的事务要忙，经历了晨间这一遭，自怡担心还会有其他患者发作巅症，与医女们丝毫不敢懈怠，将镇惊的丸药预备足量，又多次巡查。至下午时分，果然又有一位重症患者巅症发作，但幸得药物准备充分，众人又有了经验，很快便应对过去。
强撑着完成一天的救治，回房时自怡几乎是完全靠在紫菀和赤芍身上。一路踉踉跄跄挨到床边，紫菀扶自怡在榻上坐下，靠在她怀里，赤芍就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坐在塌边，将水递给自怡。
自怡就着赤芍的手浅啜了一口道：“我已有乏力发热征兆，明日或许无法诊治病患，后堂重症患者还要你们多留心。”停了片刻又道：“由时疫引发惊厥和巅症，与我幼时所见极为相似，但病理尚不清楚，也不知以寻常镇惊药物治疗是否能根治。”
紫菀眼中已盈有泪光，强作镇定道：“姑娘，这该如何是好啊？”
自怡舒了口气道：“无碍，只是不许将我感染之事说与师兄。”
赤芍面上俱是担忧之色，与往日的泼辣明媚不同，柔声道：“姑娘，虽说主上尚有任务缠身未归，但姑娘染病这样的大事，又哪里能瞒得住呢？便是我们露月楼的姊妹不说，想必主上必定派了上三楼之一的暗哨暗中保护姑娘安全，主上知道此事已是早晚罢了。”
自怡轻叹道：“师兄总是这样熬心费力，还是把我当小孩子似的保护着。”
紫菀劝道：“主上也是担心姑娘的安危。姑娘如今染病，此处患者众多不便修养，不如联络暗哨将姑娘送回山庄，好生将养。”赤芍也附和道：“是啊姑娘，这里有我们顶着也是一样的，你还是回山庄养病吧。”
自怡摇摇头，坚决地道：“不可。这次时疫患者的病情与我幼时所见极为相似，想必病理与治疗方法应该相似。当年，我父母便是诊疗这种疫病未克，我必定要研究清楚，既是对这些患者的交代，也是对我父母的交代。”
紫菀和赤芍见她态度坚决，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来劝她，只是默默低头无语。
自怡感觉到屋内气氛过于低沉，便开玩笑道：“再说，这次趁师兄不在出来，好不容易让我大显身手，此刻自己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师兄岂能轻饶了我？”
见紫菀和赤芍仍是为难，自怡安慰道：“无事，左不过将来师兄回来，将我责骂一顿，关上几天，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回去早些歇息，明日还得多靠你们救治病患呢。”
二人沉声应是，从自怡房中出来。赤芍合上房门，撇了撇嘴对紫菀轻声道：“我看疫情平息之前，姑娘怕是不会回去了。”
紫菀叹道：“咱们什么时候劝得动姑娘？姑娘想来意志坚定，不肯轻易动摇。”
赤芍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二人穿过连廊便向自己房中走去。不想一转角，竟与迎面而来的渊云子撞个满怀。
赤芍走在内侧，正想着自怡的事，不意拐角处突然遇人，险些被撞倒。紫菀虽然走在外侧，但并没有被这一下撞到，反是灵巧一跃避了开来，及时搀住了快要倒地的渊云子，叫道：“小心！”
赤芍扶着墙站稳，定睛一看才见是渊云子，忍不住斥道：“你这人，走路不用眼睛，横冲直撞什么！”
渊云子被撞得不轻，又被赤芍如此呵斥，扶着额首委屈道：“我哪里横冲直撞了，此处昏暗没有看清罢了。”
紫菀心知并不是渊云子的过错，又知道赤芍的脾气，只好息事宁人道：“无事，此处昏暗狭窄，我们也没有看清。不知郎君到此所为何事？”
渊云子悄悄瞥了赤芍一眼，嘟囔道：“女孩子家这么凶做什么，还是这位姊姊温柔，臂力又稳当。”说着冲紫菀一笑。他这一笑极是明媚灿然，紫菀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放开搀着他的手。
渊云子又道：“白日里见林大夫忙碌，不好意思打搅。但师兄与我都非常担心林大夫，故而让我前来探望。”
赤芍忍不住呛道：“你师兄既然担心姑娘，怎么不亲自前来，派师弟从这斜刺里闯出来，是什么道理？”
渊云子并没有理会赤芍出言讽刺，正色道：“师兄收到兄长信函，明日便要启程入江陵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风蝶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