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成情》蓝嘟嘟

9、崩盘

　　与此同时，

　　“什么意思？”张成面色沉静地走过来，单手撑在审讯椅的扶手上。

　　“我、您，”见张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肖鹤云此时也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暗号。

　　他推了一下眼镜，嘴唇微微张开吐了口气。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张警官，这个暗号呢，我可能记得不太清楚，也、也有可能记错了一点，但我确定421肯定是没错的，最后那个8…8也没错…”

　　肖鹤云死咬着自己能记清楚的部分不放，企图唤醒张警官的记忆。

　　虽然是不太确定，但哪怕记错了一两个数字，张警官应该也会对这个暗号有点反应才是。

　　在场的几位警官，除了张成，均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年轻人打一露面就非常不对劲。

　　不仅毫不慌张，甚至对警局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要不是警方早就彻查了他的社会背景，一定会认为这是个常进局子的惯犯。

　　他坐上审讯椅面对两位经验丰富的刑警审讯都没有露怯，反而侃侃而谈着些什么天马行空的循环。

　　他一面大谈特谈，一面还不时地强调“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但是我有证据”云云。

　　现在，他讲完故事，居然还要和在场资历最老的张成对暗号？

　　杜警官轻轻掀起眼皮，极快地扫一眼张成的脸色。可是他背光站在中间，他瞧不清。

　　被同事小心观察的、本该发怒的张成此时却完全不像面上那样镇定。

　　421788…

　　肖鹤云完全没有记错。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能叫张成信任的暗号的话，那必然是这个。

　　若干年前，彼时的张成还是个毛头小子，跟江枫一样，凡事不习惯动脑子，却总爱往前冲。可他很幸运，遇到了一位待他极好的师傅。

　　他很严格，也很和蔼，却不长寿。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带笑的中年男人被自己捧在手上，一步步走过会场，张成强忍着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次行动是在冬天，葬礼也是，行动前师傅还叮嘱自己带双手套，这次行动战线会拉得很长。手冻僵了，关键时刻要掉链子的。

　　他没有掉链子，但他还是失去了最敬重的前辈。

　　人潮慢慢散去，张成永远记得师娘将师傅的臂章塞到自己手里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张成吐气的同时看向天花板，审讯室的大灯晃得他眼睛发酸。

　　审讯室里一片沉默。

　　“张队。”杜警官小心翼翼地把耳麦递过来。

　　“张队，李诗情这边…”

　　张成快步向312审讯室走去，刚打开门，就听见一声“张警官！”

　　李诗情激动得几乎要从审讯椅上站起来，却被扶手卡住了腿。她踉跄一下，讪讪地坐下。

　　她笑得如释重负，“张警官”她又叫了一遍，双手按住两边的扶手，整个人几乎趴到了审讯椅上，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多么希望靠近这位唯一给她安全感的警官一点。

　　张成侧目，这个态度让他感到奇怪，又有一丝异样，好像这个场景熟悉得让他下意识想回应。

　　他刻意拉下嘴角，表现出专业而严肃的模样，“李诗情，刚才你在审讯过程中提出要见我。”

　　李诗情尴尬地笑了一下，点点头。“对…刚才我是跟小江警官提…”

　　“为什么？”张成将案件资料在桌上摊开，看似漫不经心地翻阅，出口却毫不留情地打断李诗情的话。

　　他的脑袋微微右侧，一个眼神也没给她，好像李诗情并不重要似的，这让女孩有些尴尬。

　　“我、我，”李诗情有点儿不知该怎么接话，“张警官，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她估算了时间，肖鹤云应该已经和他讲完了循环的事。

　　“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情报，”李诗情说完，目光中透出浓浓的期待。“这样下一次我们就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也许就可以与警方配合，阻止爆炸了。”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语速都快了起来。

　　“下一次。”张成“啪”地一下合上文件夹。

　　“…”李诗情这才意识到什么，咽了一口口水，怯怯地答，“对、对。”

　　“李诗情，我不管你们是出于什么原因，觉得自己可以无限次重演历史，但事实就是，现在爆炸已经发生了，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配合警方。”

　　张成这句话说得好不留情面。

　　李诗情一下子像是被他的气势被镇住了，她用指甲扣了扣扶手，想起一种可能，于是试探地说，“张警官，您还记得，421788吗？”

　　张成的目光一下子变了，他盯住房间正中坐着的女孩，左手指腹摩挲着自己的嘴唇。

　　“你说什么？”

　　“哈。”果然是肖鹤云还没来得及和警官说暗号，所以他才不相信我们。李诗情脸上挂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挪动一下臀部，让自己在审讯椅上坐得更舒服一点，“4 2 1 7 8 8。”

　　“这是您上次留给我们的暗号。您说只要我告诉您这个，您就会相信我的话。”

　　身旁的余雷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张成。

　　张成却没回应，而是直接站起身来，他一边走向中央，一边问道，“我给你的暗号？”

　　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李诗情这个角度看不清张成的神情，她却从他的语调中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于是她点点头，却没敢做声。

　　“李诗情。”他拖着尾音，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硬是被读出了百转千回的感觉，张成一边说一边在她旁边蹲下，“你再仔细想想，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李诗情不自在地想要笑笑，却猛地对上身旁一双锐利的眸子，心底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事情都无所遁形的压迫感涌上心头。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型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就是…您给我的暗号啊…用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我们真的在循环里…上一次您也是，没有相信…”李诗情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感受，她只知道自己在张嘴、在说话，却不知道自己具体在说点什么。

　　“…我还问您呢，说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您没告诉我…您就说，知道数字就行了…”

　　李诗情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失控成这样，她没有想哭，眼泪却自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听见自己的鼻音很重，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也没什么价值，但却无法停下。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那些美好的构想突然一下被尽数推翻，她和肖鹤云现在又变成了警局里两个可疑的嫌犯。她现在才开始感觉到审讯室的闭塞，这里没有窗户，闷得叫人心焦。

　　女孩的眼泪吧嗒一下砸在椅子上，砸得张成不由得心颤了一下。他见过不少人在审讯室哭泣的模样，有过度紧张的、有招供之后悔恨的、有害怕和纠结的…

　　但眼前的女孩与以往他遇到的人都不同，她在哭，却是因为他的不信任。

　　甚至可能是因为他一次次的不信任。

　　张成站起来，轻轻拍女孩的背，他才发现女孩很瘦，他叹一口气，“休息一下吧。”他也是对着审讯室里的其他警官说。

　　“等、等”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一双冰凉却柔软的手抓住了，张成低头看，是李诗情抓着他的手臂。女孩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扭曲的痛苦，话也说得艰难，却紧紧抓着他的手，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审讯已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对于这样一个年轻女孩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张成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时候再继续审讯会出问题。

　　更何况…虽然警察办案不应该带入个人情感，但是张成从感性上就不希望怀疑这样一个拥有着清澈眼神的、与他侄女年纪相仿的女孩会是凶手。

　　于是他像安慰亲戚家的晚辈一样，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顶，柔软顺滑的发丝从指尖滑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李诗情，先休息一下吧。”

　　他说完抽出手臂，向外走去——爆炸事故还有各种事情需要他出面解决呢。

　　！

　　李诗情猛地站起来，“张警官，张警官！”正前方的那跟扶手让她只能半曲着腿，她察觉张成要离开，于是用手去掰，想要打开前面的杆子出来。

　　“李诗情！”江枫怒喝。

　　“等一下！您别走啊！”李诗情却充耳不闻，她见掰不开，甚至想要靠双手撑杆从里面出来。“张警官！”她哭喊着。

　　江枫和余雷冲上去，一个稳住了座椅，一个按住李诗情的肩膀，把她硬是压回了审讯椅上。

　　“张成！…张成！”

　　李诗情被两人合力制服，内心慌乱到了极点，她甚至感觉有点想吐。见他没有留下的意思，她声嘶力竭地唤他的名字。

　　可张成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出房间，将身后的哭喊关在门后。

　　他走出门，审讯室外的走廊仅有零星的人员来往，张成脱力似的靠在墙上，审讯室里没有窗户，而走廊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李诗情，你安静一点！”张成听见江枫喊道。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想理一理衣领，手却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