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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流 唐煜拔了剑 ...

  •   唐煜拔了剑。
      他觉得心中苦涩。
      这把剑现在好好地插在剑鞘中,每个人都看到了。
      然而一眨眼,光芒闪动,他的剑就已经抵在了少年的锁骨中央。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那少年宝剑举在空中,浑身都僵住了。余怒未消,冷汗已落。只一招,自己性命已然被他人捏在手里。
      一道细细的血痕透出他的衣物。
      唐煜沉默了片刻,收回长剑,平声道:“你走吧。”
      那骄傲的少年已经说不出话,低着脸,拿剑的手细细地抖动着,半晌,喊道:“好!”
      然后把宝剑用力向地上一扔,大声道:“终有一天,我会再来胜你!”咬着牙,阔步走了出去。
      唐煜正要走,又听见有人高喊道:“姑苏王朔彭,前来领教唐琛之子的高招!”
      说罢,一鞭子就甩了上来。
      唐煜反手格挡,已欲将行,铁鞭又缠向他的腿。唐煜只得翻身一跃,再次迎战。
      两兵相交,火光擦动,他腰间的伤口又流出了血。
      而就在他身后的人群中,一个黑衣人紧紧盯着他的后背,眼中闪动着阴恻恻的光,嘴巴微张,似在深吸一口气……
      突然,一只手臂忽然十分熟络地搭上了黑衣人的肩膀,搂住了他的脖子。
      黑衣人吓了一跳,口中的小筒便藏了回去。那个人又十分散漫地靠了过来,笑嘻嘻地道:“这游戏可不兴玩啊。”
      一语未了,手指在他脖颈穴位上一弹,黑衣人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竟已被这一指打断气了。
      那人“咦”了一声,赶忙扶正他,奇怪道:“哎哎哎,这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晕啦?喂喂,有哪位懂岐黄的好汉,帮忙看看这兄弟是怎么回事?”
      待曾小白说完这段话,再看场上,唐煜已经绞飞了那王朔彭的铁鞭,又是一剑点在了他的锁骨中间。
      四周鸦雀无声,没人敢再说话了。
      王朔彭长叹道:“唐家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顿了顿,又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淡笑道,“不过一个漏网之鱼,也没什么好嚣张的。”
      言罢,转身离开了人群。
      唐煜攥紧了剑柄。忍耐,又是忍耐。
      紧接着,又是一个人叫喊道:“平江刘寅!请赐教!”
      “金陵万骢!久闻唐阁主大名,特来领略其子风姿!”
      “燕京陈清扬……”
      “徐氏徐来风……”
      接二连三,先后有五六个人站出来,要拿独家的武功和唐煜比试,却无一不是兵器飞出,惨败而回。
      起初唐煜还能控制住每次点到为止,不伤人性命,到后来伤口越挣越严重,心情也起伏不定,手里的剑竟也不那么顺从了,两次都险些刺到要害。
      周围有人又开始低声议论:“现在又手下留情,开始装君子啦。良心发现了么?”
      “唉,但他家《落红剑谱》是真的厉害啊。时隔十年,今日又重现江湖了。就方才他施展这一下,又不知道要掀起多少风雨喽。那剑谱当真在唐煜身上么?”
      “不知道。不在他身上就在景苏苏身上呗。”
      “我怎么觉得不大可能……”
      “没看如今多少人都在抢呢——真是疯了。”
      有人听到场上对唐琛的赞美,不忿道:“唐琛真有那么神?我总觉得那厮就是’虚伪’俩字,什么温润如玉,居仁由义,统统都是附庸风雅、沽名钓誉罢了。嘶,想起他那说话的语气我就起鸡皮疙瘩,那温柔慈悲劲的,真把自己当圣人啦?”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我倒是觉得沈飞泓挺是个英雄汉子的。立如塔,行如风,对人赏罚分明,办事也利索干净,哪来那么多狗屁讲究?昔日我和兄弟投奔过他的黑雨楼,那记忆可太深啦,他站起来都要顶到房顶,一只眼睛熠熠生辉,大手一挥,各路侠士纷纷折腰……你听没听过他笑?真真是震耳欲聋、豪气干云。哪里像那唐琛?啧,真是不懂这两人怎会是至交的。”
      “嗐,什么至交,唐琛不还是死在沈家人手上的么?可嗟昔日挚友,如今却是一死一生,阴阳两隔。”
      “不过沈飞泓用毒灭门确实阴了点……”
      “哼,谁叫他媳妇跟人跑了呢?换你你生不生气?”
      “我生气?哈哈,我他娘的直接把唐琛媳妇也睡了……扯平,两不亏欠……”
      “可别说,那婆娘倒是也有几分姿色……”
      那人骂了一声,几人又低笑成一团。
      他们说话声音本就不小,一字不漏地流进了唐煜耳朵里。
      唐煜心中激荡,嘴唇发紫,右肋流出的血滴了满地,脑子里嗡鸣不断。
      不许污蔑我父母……不许侮辱我父母……
      在他的记忆中,有父母相伴的童年时光虽然短暂,但从头到尾都是美好的。
      他记得父亲让他坐在自己宽稳的肩膀上,带着他在唐家的水榭中到处转着看,一会讲“道可道,非常道”,一会讲“子贡问仁”,一会儿又哼哼“春花秋月何时了”,他指哪儿,唐琛就带着他去哪走。秋天桃子熟了,唐煜时常踩着父亲的肩膀摘果子,一个一个,满满当当抱了满怀。抱不住了,桃子掉下来还会“诶呦”一声砸歪父亲的发冠。母亲见了便会笑斥,阿煜迟早被你惯坏了。
      他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夏日的傍晚,小窗扑流萤,母亲常做酸梅汤,每人一大碗,唐琛还会给他们吹笛子听。
      吹来吹去都是一个曲子。唐琛说,这是他少年的时候跟沈叔叔一起作的曲。
      沈叔叔,沈飞泓。
      又有谁知道,中秋晚上,沈叔叔送来的一大车黄灿灿的梨子,会有着剧毒呢?
      又有谁知道,那甘冽的井水中,也有能烧人肺腑的西域草乌头?
      早知如此,他又怎会把梨谦让给母亲吃?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父亲靠在床上,胸口深深地中了两刀,圆瞪着眼睛,口中似乎欲言。
      他至死也不相信,自己引为知己的那个人,竟一直对他是如此看法,竟会下此毒手。
      嫉妒、愤怒、羞辱……
      仇恨,到处都是仇恨。
      唐煜的耳畔尖啸,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眼前阵阵发黑。他什么都听不清了,混沌里似有荆棘丛生,魑魅横行而过,怪笑着朝他尖叫。
      他脑海里忽然只剩下一个字:杀!
      剑光,雪白而闪耀。
      剑势,再也控制不住。
      剑身薄凉,已经穿透了面前对手的喉咙。
      他甚至并没注意这个人的脸。
      抽回剑,血花纷飞!
      人倒下。
      险笑和惊惧交错在一起,永远凝固在了这个人的脸上。
      万籁俱寂。

      方才嚼舌根那几个人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满地都是鲜血。
      因为唐煜已经向他们看过来。

      心跳,心跳得很急。
      呼吸已十分困难。
      唐煜的脸上沾着血,眼中寒星闪动,目光就像雪地里凶煞的野狼。
      饥饿、愤怒、暴躁。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唐煜终于开了口。
      他的额角青筋凸起,他说的只有一个字。
      “滚!”
      于是那几人真像孝子贤孙一样,汗流浃背、屁滚尿流的,依言滚了。
      唐煜低着头,沉重地呼吸着。
      人人噤若寒蝉。
      半晌,唐煜转过了身。
      他对面的那些人自动推搡着散开。
      然而唐煜的眼中什么光彩都没有,什么感情都看不出来。
      他脚下一蹬,拔地而起,想要跃出人群。
      但是就在他跃起的一瞬间,只听“嗖嗖嗖”数声快响,突然从四面八方同时飞出十几样长短不同、种类各异的短箭暗器,急速朝他打去!
      唐煜凌空翻身,躲避不及,突然瞥见一把扇子从人群中斜飞而出,打着旋划出一道弧线,“噗”“嗤”“哒”一连串响,一把布扇竟将暗器挡住了一大半。
      唐煜又一个筋斗,躲去了剩下几枚毒钉。
      一人沉声怒喝道:“曾小白,你怎么什么闲事都要管!”
      又听见曾小白的声音悠悠道:“唉,没办法,在下就是这么一个脾气。足下又待如何?”
      那人咬牙切齿骂道:“瘟神!”
      曾小白嘻嘻笑着,甘之如饴地受了。
      那人怕他的武功,又担心他这么大的口气是在故意激将钓鱼,一时犹豫,竟也不敢再行动。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唐煜已像一尾鱼入了水,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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