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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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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镛重新坐下,神色却异常平静,似乎猜到她要问什么。
陈摇垂着眼睛,似乎在组织语言,陈镛也不催,就那么静静等着,许久之后,她抬起头:“我在外十五年,有幸得道长养育,此恩难报,我本以为我与你们再无瓜葛,便无心追问此间原由,但世事难料,既然我回来了,这件事我也必须问个清楚。”
“究竟为什么,要抛弃我?”
陈镛却险些落下泪来,急急辩驳:“没有,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抛弃你。”
他因激动动作幅度大了些,眼眶中的泪水滴洒,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便平复了两秒心情,抬起衣袖擦拭了眼睛。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定许多:“当年你出生时,我和你娘很欢喜。”
陈镛爱重妻子,可母亲不喜,一直对她颇有微词,直到妻子怀孕之后才有好转,那段时间母亲关心孩子,甚至连对妻子都好了不少。
但在陈摇出生前一个月,母亲忽然病倒,无论多有名的医师都束手无策,而母亲更是信了江湖术士的话,认定陈摇是灾星转世,专门来克他们的,若是不除日后必有大祸。
也是从那时起,婆媳之间原本稍微融化的关系再度冻结,母亲要求妻子把孩子打掉,但是月份这么大,若是打胎妻子必定活不下去,陈镛护着妻子,母亲见他生气也消停下来,但万万没想到,陈摇出生时,产婆早就被买通,要她掐死孩子,谎称诞下的是个死婴。
“可是你娘不信,她说她听到你的哭声了。”陈镛微微走神,想到了当初妻子拉着他的手,苦苦哀求他找到他们的孩子。
“后来才发现是母亲联通接生婆做出的一切,而那时我们从接生婆口中得知只是把你掐晕丢在了一个破败的道观,但是等我们去找时,已经找不到你了。”陈镛回忆起往事,眼中带上一抹痛色,“后来你娘在生下你弟弟妹妹后难产而亡,临终前要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你。”
“如今你安然归家,想必你娘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陈镛目光温柔,“若是有空,便去祠堂为你娘上一柱香吧。”
陈摇眼眸轻轻一转,没想到其中竟然这么曲折,听到陈镛的话默默点头,心里那一点分量极轻的执念也彻底散去。
只是她那素未谋面的娘亲,对她的思念与愧疚,跨过十五年的时间鸿沟,通过陈镛之口,于她心中点起层层涟漪。
“舟车劳顿,快去休息吧。”陈镛温和催促,等陈摇离开后,他自己则在原地走了一会儿神,随后就起身往一个方向去了,自己提着一盏灯,在浓重的夜色里一晃一晃,渐渐消失在尽头,那是往祠堂的方向。
*
往后几日陈摇被陈镛带着熟悉府中,首饰衣裙等源源不断地往她院子里送,不过那些太过华丽的衣裙陈摇并没有穿,只挑了身素净简单的青色长裙,就连头上的簪子也只是选了根没有任何装饰的白玉长簪。
但即便是这身简单的搭配,褪去道袍的陈摇也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她知道这些天的陪伴是陈镛对自己的愧疚和弥补,没了芥蒂的陈摇也就随着陈镛的意,听他介绍府上的事。
让她意外的是陈同尘自那天之后就没再归家,就连陈和谧除了每天固定的用膳时间,其余时间她都见不到,当然,话也没说上几句。
陈摇摩挲着下巴,原来这富甲一方的陈府私底下也有本难念的经。
陈镛也不是每天从早到晚都陪着她,午后总有一段时间去处理铺子上的事,这段时间就是陈摇难得的自由时间。
她伸了个懒腰,刚要转身回院子,就瞥见管事汗津津地从外面进来,额头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道口子,看样子很是狼狈。
陈摇挑眉,开口问道:“刘管事这是怎么了?”
刘管事忍着头上的疼,没注意路上有人,还是陈摇开口才发觉她在这里,他朝陈摇作揖,“大小姐。”
“竟然还有人敢伤刘管事?”陈摇打量了他一圈,从他身上闻到了浅浅的胭脂香。
“我奉老爷之命去请少爷回府。”
“看来没请到。”陈摇瞥了一眼他头上的口子说。
刘管事把身体俯得更低了一些。不仅没请到,反而还被打了出来,一会儿更是要把二少爷不孝的话传给老爷。
一想到这儿,刘管事额头冒得汗更多了。
“那你去吧,爹他刚刚往书房去了。”陈摇没心思去打听陈同尘的事,故而摆摆手转身走了。
刘管事则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步履匆匆向书房走去。
陈镛才坐下来,正准备看这个月的账目,小厮就弯着腰走过来:“老爷,刘管事回来了,现下正在外面等着呢。”
陈镛抬头嗯了一声:“让他进来吧。”
他扫了刘管事一眼,目光在伤口处停顿了一下:“人呢?”
“没、没带回来……”刘管事头上又冒出细密的汗珠子,但这会儿却不敢抬手去擦,“少爷有句话让我带回来……”
“他说什么了?”
“二少爷说……说……老爷日理万机都有时间陪大小姐,他这个弟弟在与不在又有什么不同。”刘管事眼睛一闭,把陈同尘的话转述了一遍,这还是已经经过他润色的,原话更难以入耳。
早就知道陈同尘是个什么性子的陈镛又怎会听不出来,当即脸色便沉了下去,手上拍着桌子,恨不得拍出个洞来:“这个逆子!”
账目也不看了,陈镛背着手在桌案边来回走,最后头疼地闭上眼:“罢了,先不管他了,玩够了自己就回来了。”
抽空看了刘管事一眼,道:“自己去账房支些银钱,把额头上的伤治了。”
“是。”刘管事应了一声,但神情还有些犹豫。
陈镛拂袖道:“有什么话就说。”
“老爷,之前的事务已经推迟太久了,若是再晚下去,那边的生意恐会生变啊。”
陈镛一愣,这才惊觉自己已经留在家中太久了,确实不能再拖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今晚收拾好行李,明日出发。”
“是。”刘管事得了令,躬着腰出去了。
书房的门被关上,陈镛眼中这才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担忧,三个孩子相处得并不融洽,尤其是陈同尘,越来越无法无天,没人能管的住他,如今他又要走了,难免心焦。
……
陈摇午睡结束太阳已经西斜,她暗自感慨这生活太堕落了,半点没有挣钱吃饭的紧迫感,随后招来守在门口的小丫鬟,问道:“你可知今日刘管事去请少爷回府的事?”
景春想了想,说:“回小姐,奴婢知道,此事不算要紧之事,在府上打听打听便能知晓了。”
陈摇“哦”了一声,紧接着问:“后来又派人去了吗?”
景春:“未曾。”
陈摇站起身,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景春跟在她后面,听见她问:“你可知道少爷平时都去什么地方吗?”
景春低眉顺眼答:“常去的有花楼、赌坊,其余的奴婢便不知道了。”
陈摇脚下一个踉跄,很快又站稳脚跟。
好啊好啊,黄赌毒沾了两样,陈同尘怕是要废了。
“就没人管过他?”
“管过的。”景春回道,“但是老爷常常外出,没过多久少爷便又旧态复发了,等少爷越来越大了,就渐渐管不住了。”
这是教育从小就没抓好啊。陈摇漫不经心地想,以后再要掰正就难了。
热烈的晚霞很快就沉了下去,与墨蓝的天空交相辉映,织就一片奇异的景色,景春跟在陈摇后面,向厅堂走去。
转过回廊拐角,远远就能看到厅堂亮起的灯光,进进出出的丫鬟端着各式各样的菜品,安静有序,陈摇朝里面一看,上首的位子早就有人坐那里等着了。
轻巧的脚步声传来,看见人后似乎踌躇了一下,随后便是衣物摩挲声,那人轻柔小心:“大姐姐。”
陈摇闻声回头,看到陈和谧和她的奶嬷嬷站在那里,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陈和谧有些不适应地低下头。
“今天真巧碰到一块了,那就一起走吧。”
陈和谧在袖中绞着手指,心中千般不愿,但表面上还是忍着不自在点头。
“三妹不爱出门吗?”陈摇随口闲聊。
“……不喜欢。”
“哦。”陈摇忍不住瞥了她一眼,“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陈和谧快要窒息了,平时从未觉得这段路竟会这么长。她手指节隐隐泛白,好在奶嬷嬷及时站出来替她回话:“大小姐,平日里三小姐也只喜欢绣绣花,看看书罢了。”
陈摇了然地收回目光,哦,原来是一只社恐。
她贴心地闭上了嘴。
陈和谧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
二人走进厅堂,坐在上首的陈镛便放下手中账目,冲二人道:“来了?净手吃饭吧。”
陈摇察觉到今天陈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吃了两口也放下碗。
“怎么了?菜不合胃口?”陈镛敏锐问道。
“不是。”陈摇看着他,直白问道,“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陈镛无奈笑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陈摇顿了一下,吃两口饭就叹一口气,很难看不出来吧。
他放下碗筷,“明天爹就要走了,在家里有什么事就找刘管事,惹了祸也没关系,咱们家还是有能力摆平的,你不用怕,万事都爹兜着。”
陈和谧仿佛习以为常,对他的离开没有什么异样,倒是陈摇听了这一番话怔住,她仔细体味了一下心里的感觉,很难用一个词去描述,但不否认她有些动容。
陈摇目光平静,只是良久才重新拿起筷子。
“陈摇,一会儿你随我去趟书房,我有话要交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