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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认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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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春。
素白的雪化去,渐渐没入地下,褐色裸露的大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娇嫩生涩,乍一看便令人觉得欢喜,忽地一只修长纤细的手伸过来,折下一根,那人直起身,随着视野拔高,零落的绿色骤然铺成一片。
陈摇随手把草叼在嘴角,牙根浅浅咬着,她左手牵着绳子,走在前面,没两步便感觉身后传来一股沉重的力道,陈摇无奈回头:“毛毛,别闹脾气,等到了给你胡萝卜吃。”
小毛驴偏头用一只眼盯了她一会儿忽然抗议:“啊——呃!”
陈摇笑眯眯地:“我保证这次真的快到了,前面就是今乐郡。”
毛毛喷出一口气,勉强相信她,一人一驴慢悠悠走着,随着日头升起,薄雾散去,陈摇忽然站定脚步,眯着眼睛远眺,远处地平线上赫然拔起一座城门,毛毛忽然兴奋起来,用硕大的脑袋顶着她的后腰往前走。
陈摇忽然吐掉草根,翻身上驴,绳子一甩,拉长声调:“毛毛,走喽——”
一身灰色朴素的道袍,木簪盘起的混元髻,骑着小毛驴,任谁看了都道是个云游四海的小道士,城门的守卫没有细查,只是略略看过就把人放了进去。
抚州向来是富庶之地,而今乐郡尤甚,就是因为整个抚州最大的商贾陈家在此,而陈摇此行便是来认亲。
毛毛载着陈摇,走的却慢吞吞的,她也不催,神情悠闲,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走神了。
她其实并非土著,而是穿越,只是懵懵懂懂长到五岁时才突然想起自己的前尘往事,而陈摇自有记忆以来,就是跟着一个牛鼻子老道一块,可以说她是被老道一手养大,但是那个老道士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
陈摇想起前世记忆太晚,对这一世的父母没有任何印象,猜测自己是被抛弃的,所以从来没有问过父母的事。
原本陈摇以为自己这辈子会跟着老道士入道,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却被告知他们不是师徒关系,陈摇难以接受,甚至有些挫败,一向嬉皮笑脸的道士头一次神色清明,摸着她的两个小啾啾宽慰:“道士都是六亲缘浅之人,你如今亲缘未断,算不上缘浅。”
陈摇那时候只觉得他在放屁,自己都被抛弃了怎么可能还有亲缘,难不成还能有人把她认回去不成?
谁知道一语成谶,她还真回来了,那天晚上和其他日子并无不同,陈摇甚至睡前还在想,明天要是能赶到下个城镇,就趁机多卖艺挣钱,给老道士买酒喝。
只是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时,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和一旁毛毛怪叫的声音,陈摇懵了片刻,好久才理清眼前的状况,老道士想让她回去。
有一封被他压在石头底下的信,记着她要回去的地址,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微薄的盘缠,陈摇数了数,是他们全部的积蓄,老道士一点都没有给自己留。
大方地全给她,却又吝啬得连句道别都没有。
陈摇暗骂老道士,难道她是那种死皮赖脸着不走的人吗?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她珍而重之地把信纸收起来,看着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太阳,她想,既然要回去,那就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呃——啊”
陈摇眼睛逐渐有神起来,伸了个懒腰,拉着绳子:“毛毛右拐,对对,就是那条路,往前走。”
毛毛的蹄子踢嗒踢嗒敲在青石砖路上,她到的时候夜已黑,路上行人寥寥,所以在她抬头看到前方不远处站了一大堆人的时候就立马意识到这是来接自己的。
为首的富态中年人定定看了她半晌,随即忍不住往前多走了两步,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颤抖:“你是……陈摇。”
陈镛想上前,又怕吓到她,可那张脸和亡妻长得十分相似,看着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我是。”
陈镛不想在她面前失态,抬手悄悄擦了擦眼泪,看向她的眼神柔和:“我是爹爹。 ”
陈摇笑眯着眼,毫无负担地喊出声:“爹。”
陈镛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一一介绍:“这是你二弟,陈同尘。”
她的目光随之看去,陈同尘穿着暗红色锦绣衣袍,衣摆和袖口纹着祥云样式,金玉腰带悬挂上好成色的玉佩,就连手上也带有几个扳指,与陈镛的态度不同,他漂亮的桃花眼耷拉着,看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听见陈镛介绍了,才勉强扯起嘴角。
陈镛不满皱眉,却碍于女儿才回来没有多说什么,他压着不满继续介绍:“这是你三妹妹,陈和谧,谧儿,叫姐姐。”
陈和谧头垂得很低,白嫩的手指在鹅黄衣裙边反复揉捻,陈摇才听到一声细小的声音:“姐姐。”
还没等陈镛和陈摇说什么,她身后一个体态丰满,脸白如盘的中年妇女笑盈盈开口:“三小姐向来娴静,不爱说话,大小姐莫要怪罪。”
陈摇多看了她两眼,“不会。”
“好了,都进去吧,今日知道你归家,特地设了洗尘宴,想必路上受了许多苦。”陈镛看她一身道袍,素净无比的样子和膝下的一子一女相比实在是过分简陋了,想到她这些年在外漂泊,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陈摇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哦对了,记得给我的小毛驴喂根胡萝卜。”
“小姐放心。”管事略略欠身。
陈摇和陈镛并排走,听他絮絮叨叨地说:“都是家宴,没有外人,怎么自在怎么来就好,这些年你在外受苦了,如今回来了,一定要好好补补。”
在他们身后,陈同尘不屑地抬起下巴,冷哼一声,神情越发不悦,他边走便斜着上半身凑近,很冲地说:“陈和谧,你看看,他什么时候这么殷勤过。”
陈和谧低着头不语,只是很小心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前面的陈摇。
陈摇听着陈镛说话,只是笑而不语,听到陈同尘的话时,状似无意地往后看了他一眼。
果然像陈镛说的一样,宴会设的并不大,但菜品、布置看得出来很用心。
“快坐。”
陈镛拉着陈摇坐下,顺便招呼了另外两个孩子。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便多做了一些。”
陈摇看过桌上的菜,皆是山珍海味,色香味俱全,她摇摇头:“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陈镛边给她夹菜边问道。
“挺好的,道长对我很好。”
陈镛神色感慨,放下筷子:“道长养你成人,于我陈府便是大恩,只是可惜此次未同你一起来,否则我定然好好感谢他。”
提起老道士,陈摇眼底有了暖色,“他并不看重这些。”
陈镛长叹:“道长乃仁义之士。”接着又问,“你二人这些年如何生活的?衣食住行的钱财可有来源?”可曾吃苦?
陈摇想了想,坦然答道:“风餐露宿,天地为席,至于钱财,道长教了我一些技艺,遇到人多处便卖艺挣钱。”
此话一出,不仅是陈镛沉默下来,就连安静吃饭的陈和谧也稍稍抬起头看她。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固,陈摇却恍然不知,自顾自夹着菜,随后笑道:“为何露出这般表情,凭自己手艺吃饭,能吃饱穿暖已经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
“对,凭自己手艺吃饭当然是顶顶厉害的!”陈镛又给她夹了许多菜,饭桌上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表象。
陈同尘冷眼看着陈镛如此殷勤,越发觉得刺目,本来是半端着的酒杯被他重重磕在桌上,震得碗筷碰撞,这一变故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那里,尤其是陈镛更是拧着眉,仿佛他做错了什么事。
陈同尘心里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猛地起身,脸皮微微抽搐几下,直视陈镛的眼睛,冷声鄙夷:“你对那些达官贵人也是这么谄媚吗?”
陈镛的脸色一下绿了,呵斥:“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快坐下!”
“还有你。”陈同尘忽然把炮口转向陈摇,抬起下巴讽刺道:“你口中那个道士对你这么好,你怎么不跟他走去当个小道士?还不是巴巴地回来了?怕不是早就嫌弃你是个累赘,不要你跟着吧?”
陈摇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
“逆子,你给我闭嘴!”陈镛被气得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甚至有些颤抖。
陈同尘看见陈镛这样,几句挖苦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他猛地一拂袖,冷哼一声便离席而去。
整个饭桌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陈镛粗喘的呼吸声,陈摇站起身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陈镛,几片茶叶在澄碧清澈的茶汤中上下沉浮,陈镛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呼吸慢慢平顺起来,他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陈摇见他接过,便把另一杯顺手给了陈和谧。
小姑娘被刚才的事吓得不敢动弹,小心地接过,声音细若蚊蝇:“多谢。”
“快坐下吧。”陈镛双手端着茶杯叹气,神情疲惫,“他向来对我不满,对你不过是迁怒罢了。”
一场好好的宴会被弄成现在这样,陈镛心中无奈又难过。
“好好的粮食,不吃可惜了。”陈摇倒是没有受到影响,夹了一块鱼肉抿进嘴里,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滑嫩的口感让吃惯了粗茶淡饭的陈摇忍不住眯起了眼。
见她这般自在,陈镛反而愣了一下,沉闷的心情奇妙般好了起来,“喜欢吃,那就多吃些。”
僵硬的气氛重新缓和,三人吃吃喝喝,桌上的菜品竟也剩不下多少,用好饭后,陈和谧先提出离开,最后只剩下陈镛和陈摇。
“家中早已给你备好院子,我让管事带你去。”说着正要起身,却被她拦住。
“此事不急。”陈摇抬眼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在此之前,我有一事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