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安颜》晚涵

9、你累吗 “你倒是看

　　颜昭没有休息多长时间就重新回到了急诊室。

　　柳建军在急诊室的角落低低的呻吟，他等不了多久了。

　　颜昭觉得他轻声的呻吟在一众仪器的机械化铃声中显得无比刺耳，即使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徒劳无功他也还是要去看一下。

　　哪怕只是用个止痛药，缓解一下他的痛苦。

　　柳建军听见动静勉勉强强睁开了眼，满是血丝的眼里被痛苦侵蚀。

　　“我给你用止痛药。”颜昭说着就要去开药瓶。

　　“不用了医生。”他抖了几下，算是摇头，“我女儿她...肯定不愿意付钱的。都是我欠她
　　的...”

　　颜昭拿着药瓶的手开始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病人。

　　“可以纳入医保的。”半晌，颜昭才轻声回答。

　　“不用了不用了，你让我回家吧。”病人的眼里满是祈求，“我是癌症，没用的。”
　　颜昭快把嘴唇咬出血来。

　　“求你了医生。”

　　颜昭没说任何话，他在柳建军坐着轮椅被推出急诊室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几盒止痛药。

　　柳建军的反应有些滞后，他被女儿推走一段距离后才慢慢回过头来。

　　他干瘪的手颤抖着抬起，在空中挥了挥又“呼”的放下，脸上洋溢着笑容，皮肤被皱纹割得千沟
　　万壑，又因为笑着而变得无比扭曲。

　　颜昭能看清楚，他的口型在说谢谢。

　　可那只是几盒止痛药。

　　对他的病情没有任何帮助的止痛药。

　　晚上颜昭没有吃饭，他在急诊室忙到十二点过了才换好衣服准备回家。

　　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玻璃能反射出一片漆黑的夜空。

　　偶有几个红黄光点慢慢闪烁，又在建筑层叠间瞬间消失。

　　颜昭无力的靠着墙壁，整个人瘫坐在地面上。

　　他仰着天长叹了口气，眼里深邃的看不见月光。

　　无力，无奈，无语。

　　他本以为自己的到来可以改变些什么的。

　　医者难医人心。

　　他打了一辆车回家，惊奇的发现别墅的灯还没关。

　　一进家门，奶奶心疼的看着他。

　　“你怎么...累成这样。”她很快迎上来，摸了摸颜昭额前耷拉着的一缕头发。

　　颜昭发现奶奶的脸色又差了一点。

　　“我给你留了饭，是不是忙的都顾不上吃晚饭啊？”奶奶说着就小碎步地跑向厨房。

　　“奶奶你慢点。”颜昭躺在沙发上无力的喊着，正上方的灯光闪烁，在眼前烙下一个个斑点。

　　“你现在就已经忙成这样，以后转正了该多忙啊。”

　　“你可别嫌奶奶唠叨，我之前大学可是学过医学的，你现在一边上课一边实习，身体会吃不消的，加上还不按时吃饭！”奶奶嗔怪的看着颜昭，又忍不住笑出声。

　　奶奶趴在桌子上看着颜昭一口一口把饭往嘴里塞，时不时抄起筷子把菜往他碗里送。

　　她突然想，自己还能给孙子做多久的饭啊。

　　那个老头子天天没个正形，一到点就睡得跟头猪一样，饭做的那么难吃，小昭嘴又刁，那怎么办
　　啊？

　　以后小昭回来，连灯都得自己开...

　　小昭天天这样，会不会身体出问题呢...

　　奶奶想着想着就自顾自的笑起来，老年人就是爱多想。

　　能活一天是一天吧，多活一天都是莫大的恩赐。

　　“小昭。”奶奶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其实她知道颜昭不怎么喜欢喝牛奶，但她也知道颜昭失眠的很严重，黑眼圈简直肉眼可见。

　　颜昭有些慌乱的抬手想要关掉台灯，手在半空中悬了几秒又收了回去。他扫了一眼页码就立刻关
　　上了书把封面盖在了桌子上。

　　奶奶顿了几秒才继续走进来，大概算二人间无声的默契。

　　“怎么还没睡啊。”奶奶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却依旧慈祥舒服。

　　“复习一会就睡了。”颜昭挤出一个笑容，但周身都被压力和忧伤笼罩。

　　“学医很累的是吧...”奶奶的声音里有些自责。

　　“我自己的选择，我就会好好努力，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的呀。”颜昭接过奶奶手里的牛奶，触
　　到奶奶冰凉单薄的手他不禁颤了一下。

　　“嗯...也对。那早点睡啊，奶奶睡了。”奶奶轻轻关上门，透过门缝悄悄望了一眼就来到了自
　　己的房间里。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药片，又捧起装了温水的玻璃杯。

　　“这种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爷爷刚刚洗完澡出来，揉着滴水的华发皱眉望着奶奶。

　　“我知道。”奶奶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把药片塞进嘴里后艰难的咽了下去。

　　爷爷摇了摇头，自己的夫人他再熟悉不过了，每次看似都没有自己的主见，每次都说我知道了，
　　下次不吃了之类的话，可她从来就没有不吃的下次。

　　最近的几个月她的病情恶化的很快，他能感觉到身旁的人辗转反侧，体温很低，手脚冰凉，捂再
　　多被子都没用。

　　可是奶奶就算是痛的整夜睡不着也没有叫醒过爷爷，她背对着爷爷睁着眼，望着无边的夜空傻傻的忍受着所有的痛苦。

　　其实爷爷知道，他也睡不着，他真的很想替自己的夫人分担什么，可他无能为力。

　　有的时候他会想，那么善良的夫人，怎么就会患上胃癌呢？

　　也许上天从未公平过吧。

　　“知道还吃啊。”爷爷掀开被子。

　　“啊...”奶奶被问懵了，她坐在床边呆滞了半晌。

　　“痛不痛？”爷爷坐到了奶奶身边。

　　奶奶很久都没有说话，她抬眸看着陪伴了自己半生的人，落下泪来。

　　她其实从来都不在乎病痛，但是生理上痛苦的感觉越强烈她就感觉自己距离死亡越近。

　　经历了大半辈子，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没想到就快轮到自己了。

　　她舍不得，舍不得身旁，和相隔走廊的颜昭。

　　“嗯。”

　　爷爷叹了口气，抬起手，抱了抱奶奶。

　　明明两人的故事里有数不尽的相拥，有热烈肆意的多的，但此刻的拥抱还是让奶奶眼睛一酸。

　　就好像虽然无法改变被死神带走的命运，却依然在心爱的人快离世时挺身而出挡在她身前，对庞
　　大的死神说：

　　“你不许带走她。”

　　“不痛，睡着了就不痛了。”

　　其实爷爷的手很容易麻，被压久了血液循环就很不通畅，但这晚奶奶依旧是在爷爷的怀里睡的。

　　爷爷含笑看着怀里的夫人，他真的很幸运，从她的青丝飘飘看到了她华发满鬓。

　　尽管她已经老去，但她依旧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初见笑容甜美的青涩少女。

　　长发在风中凌乱，顾盼生姿。

　　她在车站调皮的向当时的少年眨眼。

　　“你去那里吗？好巧！我也去那里啊！”

　　哪有什么巧合啊，明明都是一场轰烈的爱情，用最浪漫的偶然做了个最梦幻的借口。

　　颜昭在急诊室实习已经三个月了，生活好像就是为了迎合他不许停下来的flag而不断的让他忙碌
　　着，

　　急诊室的生活就是在各个病床旁边转，不停的跟神色各异的家属解释这个解释那个。

　　后来又来了几个大学同班的同学来实习，他们约颜昭在休息日出来放松，试了很多次都被颜昭婉拒了。

　　“出来玩吗？”易思澈下班的时候拍了拍颜昭。

　　“不了吧，我在家休息就行。”颜昭脱下口罩和白大褂，向易思澈笑了笑。

　　“你已经以同样的借口拒绝我无数次了，哪怕你换个借口啊！”

　　“啊...”颜昭语塞。

　　“就玩一次嘛。”易思澈都快贴到颜昭身上来了。

　　“算了...”颜昭深吸一口气，“你们去玩吧，我...对不起。玩的开心。”

　　“无聊。”易思澈白了颜昭一眼。

　　“对不起。”颜昭皱起了眉。

　　“好好好不用对不起了，你这样都搞得我有负罪感了。”易思澈耸了耸肩就离开了。

　　“你这么讨厌出去玩啊？”安末扭头看着颜昭。

　　“不啊。”颜昭摇了摇头，“只是跟他们不是很熟，所以出去玩会有点尴尬。”

　　“那当时你跟谁熟？”安末哭笑不得。

　　“没有。”颜昭撇了撇嘴，“我当时不怎么社交。”

　　“没有...”安末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多交点朋友呢？”

　　“我不太擅长这个。总感觉跟陌生人聊天很累，而且我和他们经常没有共同的话题。他们说完之后看着我，我也不太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后来就没什么人找我聊天了。”

　　颜昭看安末很久都没回答，终于补了一句。

　　“和你聊天不累。”

　　安末还是用没有表情的冰山俊脸对着他。

　　“真的不累。”颜昭被安末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给逗笑了。

　　“好吧。”安末挑眉，突然凑近，“真的吗？”

　　“真的...”颜昭的尾音拖的很长。

　　“你倒是看上去挺累的哦。”安末一脸狐疑。

　　“累不累你自己没点数吗...”颜昭瞟了安末一眼。

　　安末彻底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