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安颜》晚涵

8、红墨水

　　颜昭被安排到急诊室去做实习生，每天，他都站在离世态炎凉最近的地方。

　　一句没钱，一句总有别人管的，一个病人就被轻而易举判了死刑。

　　颜昭起初根本接受不了，他试过自己掏钱去给那些病人用药，可他发现病人的家人根本就没有抱有过会治好的希望。

　　他们甚至想，死了就死了，少了个累赘，多好。

　　这是颜昭来到急诊室的第一天。

　　颜昭看着自己眼前奄奄一息的老大爷。

　　他明明是有救的。

　　只要这次抢救成功了的话，住院切除囊肿，回家好好调养，他就可以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颜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冲出抢救室找家属。

　　“柳建军的家属在吗？”

　　“这么大声干什么？”浓妆艳抹的女人瞪了颜昭一眼，又扫视了一下他满是血污的衣服，“下次
　　换件干净点的衣服再出来，所以又怎么了？”

　　“签一下病危通知书。”

　　“签？签个头！你们就是骗钱的！救么又救不回来，还让我往里砸钱！”

　　“不签！”

　　“请您签一下病危通知书，我看过了病人是有医保的，不会花很多钱的。”

　　“我信你哦！不签。”女人冷笑，亮的能反光的眼影上划过几滴泪珠，“他得的是癌症！癌症要
　　花多少钱你当我不知道吗！你给我把他推出来，我带他回家。”

　　颜昭叹了口气，转头回了抢救室。

　　真是没救了。

　　一旁的同事看着颜昭：“还没签啊？”

　　颜昭点点头。

　　“那就做不了手术。”同事叹了口气，说着就要去另一个病床。

　　“就这么放弃了？”颜昭看着一旁习以为常的同事。

　　“不是我们放弃了他，是他的家属放弃了他。”

　　“可是他可以救回来的。”颜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但口罩上方的眸子里却是一层薄薄的水
　　光。

　　他还是实习生，他没有独自做手术的权利。

　　同事耸了耸肩：“没用的，就算是救回来了，家属不好好对他，我们再怎么救都是白瞎。”

　　颜昭握着床栏的手越来越紧，白皙的皮肤上青筋暴起。

　　几分钟后，主任把颜昭叫到了办公室里。

　　“小颜啊，总得有个接受的过程的，你这么掏钱也没用啊。”

　　“想治的总会想尽办法，但不想治的我们医生怎么努力都是无用功。”主任拍了拍颜昭的肩膀。

　　“有机会救的但我救不回来，我会后悔。”颜昭看着主任，很用力的抿着唇，想要抑制疯狂上涌
　　的哽咽。

　　“家属不让救的，我们就不能在这个病人身上再浪费时间。因为有更多人活下来的希望比他更多，要学会取舍。”

　　“你们这个大学来的学生几乎都被安排在了急诊室，一是因为急诊室人手本来就不够。”

　　“二是因为什么知道吗？”

　　颜昭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们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你们大多都太善良，总想着只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要尽量把每个人都救回来。”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你们愿意，家属不一定愿意。家属也都会有自己的苦衷。”

　　“因为苦衷的确不应该放弃生命，但有的时候现实就是如此。”

　　“我还是那句话，要学会取舍。消化情绪的时间要尽可能的缩短，有的时候医者就是矛盾的。不

　　要因为自责而失去救更多人的机会。”

　　“祝你在急诊室，可以学到专业知识以外，但作为医者必须具备的东西。”

　　颜昭恍恍惚惚的走出急诊室，似乎善良和仁心并非处处受用。

　　一位戴着口罩的实习生拍了拍他。

　　颜昭突然觉得这个眉眼有些熟悉。

　　是易思澈。

　　其实也没过多久，但颜昭突然发现易思澈原本的那种锐气被很彻底的淡化了。他变得很彻底。

　　易思澈刚刚换班休息，他把原来挑染的亮色头发染回来了，现在是中规中矩的黑色，寸头。

　　“休息了吗？”易思澈笑了笑，眼里只剩疲惫。

　　“嗯。”颜昭也回以礼貌的微笑。

　　易思澈和颜昭从急诊室的后门绕到了住院部的花园。

　　“诶呀，倒是没想到在这里碰到的第一个同学居然是你。”

　　“说实话我挺后悔的，当初那个名额就该让给你。”他无奈的苦笑。

　　“倒也不是生理上的累，就是纯粹的心累。”

　　“我本来可拽了，觉得我天赋异禀，什么人救不回来啊，我就是一再世扁鹊！”易思澈只有这个
　　时候才看上去像几个月前的那个中二少年。

　　“可是后来我看见了那些个家属，我能理解他们因为经济上有些困难所以很难决定要不要救，可
　　是那些特别笃定放弃治疗的，我一开始真的受不了。”

　　“前几个月啊，我是天天晚上在那崩溃。”

　　“而且我也想过要么我偷偷去救一下，毕竟我们实习生没有做手术的权利，最多搭把手。”

　　“但是每一个跟我搭话，聊天的同事都告诉我。”

　　“家属不让救的就别救了。”

　　易思澈仰起头长长的叹了口气，阳光洒在他原本看起来桀骜不驯的侧脸上，就好像他是个刚刚化
　　形的天使。

　　“每一天，我都会眼睁睁的看着几张床被蒙上白布被送走。那些资历丰富的医生们很快就能整理
　　好情绪继续抢救。”

　　“我做不到，我萎靡不振，萎靡到了现在。”

　　“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他们那样，我打算不去国外了，往深了学我也不太可能会有多认
　　真，也学不进去什么，转正后我就留在这里了吧，实在不行我就动用个后门换个安静点的科
　　室。”

　　“我心理承受能力不怎么好。”易思澈垂眸，即使嘴角扬起，也难以掩盖眼底的满是无奈和悲伤。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听人发牢骚啊？”过了一会，易思澈看了看依旧沉默的颜昭。

　　“不是。”颜昭摇摇头，“我只是不常发表我自己的观点。”

　　“哦...”易思澈继续自顾自的说下去，颜昭看得出来他这是真的憋坏了，“你这才第一天呢，
　　苦日子还在后面。我们只能祈求没什么特大传染病啥的，不然我们真的可以完蛋。”

　　“嗯。”颜昭点头。

　　“我都说了这么久了，你才回我两个字？”易思澈有点想笑。

　　颜昭微微挑眉：“嗯。我很同意，希望没有传染病吧。”

　　易思澈彻底被颜昭逗笑了。

　　“之前以为你是假清高，天天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没想到还挺可爱。”

　　“小昭哥哥~”

　　颜昭皱眉盯着易思澈。

　　“你不是压力很大吗？”颜昭微微沙哑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在不动声色的撩拨。

　　“对啊所以才要释放压力嘛！”

　　“好好好不可爱，工作去了，修炼还未结束，仍要努力。”易思澈比出了个加油的手势，拍了拍颜昭就跑了。

　　在另一个时空里，颜昭此时正好站在易思澈跑来的方向，他看见易思澈脸上得逞的笑容，不禁扶
　　额看向安末。

　　安末报以和善的微笑。

　　“可爱？”安末歪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嗯...不可爱。”颜昭有些手足无措。

　　根据他可以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社交能力，颜昭勉强判断出了安末这是在吃醋。

　　“对不起。”颜昭抿紧了唇。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安末被气笑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大概就是因为原来不
　　怎么接近颜昭的易思澈突然夸了一句可爱又莫名其妙叫了一句小昭哥哥，大概也就是因为他自私的不想让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对颜昭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有什么办法呢？颜昭的人格魅力强的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只要接近他一点点，就会被他迷的神魂颠倒。

　　但之前似乎就是没人愿意接近那个一点点。

　　“那怎么办啊...”颜昭摊了摊手。

　　“小昭哥哥。”安末把手撑在了栏杆上，回头轻轻的在颜昭耳边说了四个字。

　　他的声音真的很轻，能听见气声，好像用沾了水的画笔轻轻拂上干净的铅画纸。

　　一刹那间，安末突然发现身边的万物有了颜色，浅金色的头发上被照出斑驳的光影，白皙的皮肤
　　被花坛里的姹紫嫣红映的满面春风。

　　花，阳光，人，木头的清香和满园的芬芳，一切都美好的不成样子。

　　颜昭愣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局促，也很惊讶。

　　就是那一瞬，安末嘴角微微勾起的温暖笑容正正好好的把满世界的阳光都带入了颜昭的心里。眼

　　前的人仅凭一个笑容便打开了他大脑里尘封了三十三年的腹侧被盖区，并成功的在那片区域开出永生永世不败的花团锦簇。

　　小昭哥哥。

　　明明比我大了几百岁，怎么叫起来这么顺口。

　　等颜昭回过神来的时候，安末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正对着他，脸上是调皮的微笑。

　　安末看见颜昭的脸上浮起两团很淡的红色，但由于他的皮肤白的发紫，所以红色显得尤其明显。

　　一团红色的墨水在湿漉漉的宣纸上缓缓的滴下又渲染开一大片。

　　“嗯。”颜昭的眼神有些慌张，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他也不想的，就是感觉如果再次对上安末那双水光潋滟的明眸他脸上的灼烧感会更加强烈。

　　大概这就是害羞吧。

　　刚刚世界的颜色其实是因为这是颜昭的主观世界，即使是他已经不存在于他原先的□□里了，他
　　的情绪也依旧可以影响他自己的世界。颜昭方才的情绪变化过于激烈，所以才会产生这种现象。

　　安末周遭的光芒很快暗下去，世界再次恢复黑白双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