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安颜》晚涵

21、无言终章 颜昭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颜昭立刻赶到了学校，正好他的几个学生的论文在收尾阶段，他把自己的所有建议都跟学生们讲了一通，由于要素过多学生们消化了好一会才听明白。

　　“老师...”一个学生有些支吾，但他实在是很好奇，平时语速不慌不忙的老师竟然今天有些慌张，也不知道是在着急些什么，而且颜昭很少一股脑把一些比较难懂的知识交给他们的。

　　“说。”颜昭正在给另一个报名了他选修课的学生改文章。

　　“你有急事吗？”学生的眼里都是疑惑。

　　“没有。”颜昭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埋头敲着键盘。

　　学生点点头抱着书就要离开：“老师再见。”

　　颜昭抬起头看着学生愣了一会，随即微笑道：“再见。”

　　“老师，给你带了甜品，给我们改论文辛苦了。”一个女生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领着一个纸袋子
　　进来。

　　“谢谢。”颜昭偏头看了一眼甜品，“是什么？”

　　“椰子冻，就我们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做的，都说很好吃。”女生有些腼腆，她真的很少跟颜昭搭话，平时也就是听着他讲课。

　　不过这个老师的确很好，无论多晚发过去的论文，他不管有没有时间改都会很快回复收到，如果
　　当时有急事的话也会告知学生原因，一点都没有教授的架子。

　　谁不想有个长得又好看还能力超强的导师呢，颜昭的学生名额本就不多，那天抢名额的时候网站
　　都崩溃了。

　　后来学校想着秉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就随机抽了几个学生给颜昭，当时那几个学生一度成为
　　众矢之的，毕竟这个运气简直好的离谱。

　　“好，谢谢。”颜昭起身接过了塑料袋，对女生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女生第一次跟老师这么近距离的交流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不由得愣了一下。

　　“来，你看这个研究成果的排版可能有点问题...”颜昭示意女生过来。

　　给所有学生讲完论文的问题，又给了他们一些资料，颜昭忙到了晚上才走。

　　他没有回家，一忙完就赶回了医院又安排了一台手术，做完已经是凌晨了。

　　颜昭本来想着继续交接工作，但看着护士大多都已经睡着，留着值班的护士也都一脸疲惫他也就不好打扰，颜昭回到宿舍敲了一整晚的电脑列出了一份各个病人的护理指南，发到了护士长的邮
　　箱里。

　　颜昭是早上七点的时候发的，出乎意料的是护士长居然五分钟之内就回复了。

　　“收到。”

　　“很冒昧但是还是想问一句，颜医生是有什么事情吗？”

　　颜昭盯着屏幕微微蹙眉，缓缓敲打键盘。

　　“没什么，就是我可能要请假一段时间，所以有些事情需要安排好。”

　　颜昭叹了口气关上了电脑，向院长请了一周的假就准备回郊区的家。

　　连颜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总感觉都到这个时候了也该自己主动关心一回长辈
　　了，其实爷爷奶奶对自己真的很好，但自己好像都没有亲口表达过感谢。

　　打开门的一刹那颜昭有些惊讶，记忆里爷爷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还是很好的，可现在开门的这个
　　老人除了眉眼相似之外却没有了那种昂首挺胸的气质。

　　爷爷也很惊讶，他没想到颜昭会来看自己，不然的话他一定会好好收拾一下的，至少不能让颜昭
　　看见这样的自己。

　　“进来吧。”一阵沉默后还是爷爷先开了口。

　　“回来有什么事吗？”爷爷说完就想打自己，其实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也不太会表达，说出来
　　的话难免有些端着腔的感觉。

　　“没有，就是回来看看你。”颜昭倒是无所谓，他淡淡的笑着，眼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到的留恋
　　和愧疚。

　　爷爷看着颜昭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孙子他真的很喜欢，优秀上进，还仪表堂堂，虽然三十多岁还
　　没有结婚的想法，但作为长辈他倒也不着急。奶奶还活着的时候总是由奶奶来扮演关心的角色，
　　爷爷从来只是点头颔首，表示满意。

　　“小昭啊，对不起。”爷爷半晌才开口。

　　“爷爷在生意场上精明了一辈子，可还是不会跟你交流。”

　　“只能支持你，看着你变得越来越优秀，爷爷很高兴，但我们之间真的离得很远。”

　　颜昭感觉自己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模糊了，他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酸涩的感觉憋了回去。

　　“爷爷知道你很会权衡利弊，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什么都做
　　不了。本来想着打拼这么久能给你经济上的帮助，但你太厉害了，根本不需要。”爷爷苦涩地一
　　笑。

　　颜昭也笑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爷爷之间可以这么放松地聊天。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阵后，颜昭起了身。

　　“真的很抱歉之前没能好好陪你们。”

　　“没关系，还有以后嘛。”

　　真的很抱歉。

　　没有以后了。

　　颜昭点点头离开了爷爷的家。

　　安末正躺在沙发上发呆，突然听见了一声开门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另一个世界的颜昭推开了门。

　　正在厨房研究的颜昭亦是一愣，他抬眸看来。

　　颜昭径直穿过客厅，来到书房。

　　安末赶紧起身跟上去，颜昭有些迟疑，但还是向书房走去。

　　他从书房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很大的医药箱，拍了拍医药箱上的灰尘，里头用白纱布整整齐齐地包
　　着大大小小的手术刀和剪子。

　　安末倒吸了一口气，就算是医生也不应该在家里放这么多刀吧...

　　他皱眉看着颜昭，颜昭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解释。

　　“原本是在医院宿舍里的，当时要练习，后来有了自己的房子也就拿过来了，很久没用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变态杀人犯吗？”颜昭笑了。

　　“你这样确实有点像哦。”安末撇了撇嘴。

　　另一个世界的颜昭盯着那些刀看了一会，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半天，终于还是挑了一把刀。

　　他起身找出酒精喷了又喷擦了又擦，最后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颜昭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各种社交账号一一注销，又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写下几行字。

　　不知第一眼看见这封信的人是谁，总之你好：

　　我是颜昭，三十三岁，现在我应该已经离世。

　　在此我需要声明，我的离世纯属个人选择，和他人无关，请勿多加揣测。

　　看到这封信后，请您立刻拨打W城医科大学遗体捐献实验室，我生前签署过遗体捐献的有关协
　　议。

　　若您是我的亲人，那我需要说一句对不起。

　　若您是我的朋友，我也要说一句抱歉。

　　认识你们我很高兴，如果可以，来世我愿做个个性鲜明，敢爱敢恨的人。

　　颜昭

　　他把那几行字反复检查后，就设置了电脑的锁定，自己从卧室的床头柜里拿出一瓶很贵重的香水。

　　那是卢逸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之前由于工作原因一直都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会是这个时候。

　　他把家中里里外外都喷上香水，味道清淡而冷，还有着丝丝幽香，像是不染凡尘的森林中那潺潺
　　清泉。

　　颜昭不由自主吸了一大口，不得不说，卢逸真的很了解他。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颜昭走进浴室快速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

　　他从茶几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手术刀，垂眸看着无比尖锐的刀尖。

　　该结束了。

　　他离开后，旁人兴许会说他懦弱，说他不作为，但又能怎么样呢？

　　他也听不到了。

　　颜昭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没有吹干的发梢闪着水光。映照在眸子里，看不清他的情绪。

　　窗外灯火灿烂，市中心的繁华一览无余，嘈杂，熙攘，却又无比和谐。

　　颜昭没有迟疑，抬起手术刀往自己的颈动脉割去，顿时血流不止。

　　那一瞬间，感觉自己被一刀剖开，所有在先前的三十三年里未曾宣泄的，尽数从体内逃逸出来。
　　就像戳破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气球，气球瘪了，积攒的一切都离开了，可为什么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没有多么壮烈凄惨，只是安安静静的，就这么结束了。

　　意识还未完全丧失的时候，颜昭用手指轻轻抚过汩汩流着鲜血的颈部，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有些吃力地仰起了头，那种湿润的感觉已经从脖子蔓延到了全身。

　　空气中的幽幽香味被一股很浓重的血腥气冲散又混杂，一室混沌。

　　颜昭的皮肤从苍白变成惨白，毫无血色的唇被殷红的鲜血染成最浓烈的颜色。

　　眸子里的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他的□□再也没有动了。

　　城市依旧运转，在团聚的家人们依旧举杯欢饮，忙碌的上班族依旧在工位前焦头烂额，白领在那
　　些高档的地方出出进进，也许颜昭和他们最近的关系也就是同住在一个小区的业主。

　　看见颜昭自杀的消息，他们或是惋惜，或是自嘲，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被生活压力压得喘不
　　过气的时候，也会做出和颜昭一样的选择。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就这么追随着颜昭而离去，这些后果颜昭想都没想过。

　　“颜昭。”安末眉头紧皱，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那种轻松，取而代之的是沉重。

　　“嗯。”颜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淡漠的，薄唇微抿，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话。

　　“我之前一直没有过问过你什么，但这一次我必须要问。”安末顿了顿，“为什么？”

　　颜昭不由自主地笑了，他此时就像个疯了一样的人，喜怒无常，无比恐怖。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
　　杂的根本理不清楚，像是嘲讽，也有点解脱。

　　“为什么？”颜昭喃喃，“因为我受不了了。”

　　安末此时感觉自己的心痛到了极点，明明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生理上的痛觉，但就是痛到没有办法
　　缓过来。他想不通为什么，颜昭自杀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问的，但是他之所以会见到颜昭，就是因为他的自杀，他之所以会陷入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也是因为颜昭的出现。

　　明明他可以一直沉浸在对于另一个人的寻觅，思念里，颜昭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他不是想怪颜昭，他只是想问个清楚，一切的相遇都应该有个合情合理的原因不是吗？

　　“我看见那些我无力挽救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我看见我的至亲难过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自
　　己...病痛缠身却无可奈何。”

　　“我就是忍不下去了，这个理由，足够吗？我的家族有癌症的遗传，而我已经患上了早期的胃
　　癌，这个理由足够吗？我问你足够吗！医者难自医，我就是自负，我就是无理取闹，这个理由够
　　吗！”颜昭的声音骤然提高，他的脖子青筋暴起，原本平静的眸子里全是歇斯底里。

　　颜昭说出来的并不是全部，他自从来到急诊室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睡着过，也许是出于自己对
　　自己什么事都能做好的自信，他一开始总是觉得自己肯定可以救回每一个人，可那种无力一点一
　　点被死亡蚕食殆尽，他开始怀疑，自己选择学医到底对不对。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如果，如果颜昭学了音乐，现在他应该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演奏厅里占据着
　　最星光熠熠的位置演奏着他自己的作品，如果他能够放下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乃至于自负停下来休息一会，他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都是作茧自缚，都是自作自受。

　　颜昭自嘲的笑了。安末盯着他，眼里尽是痛苦。

　　“来不及了。”安末心想。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这是云上的规矩。

　　“颜昭先生，请问您是否使用最后一次签订灵魂地契的机会？”安末开了口，语气冰冷官方。

　　“我拒绝使用。”颜昭淡淡道，恢复了平静。似乎刚刚的失控只是一次意外。

　　安末点点头，抬手蒙住了颜昭的眼睛。

　　颜昭也没有挣扎什么，任由安末冰冷的手触碰着自己的皮肤，身旁卷起一阵微风。

　　“结束了。”安末垂眸，他们已经回到了那个灵魂码头，风平浪静，与来时一样。

　　“我是不是很...”颜昭话还未说完就没安末打断。

　　“都过去了，你现在是新的颜昭，没有必要再去想你之前的所有选择。在这个世界里除我以外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你的过去，所以，你可以有新的性格，有新的想法。”

　　“你不受任何束缚。”

　　安末靠近，拥住了颜昭。

　　颜昭盯着安末无言，眼里却泛着泪光。

　　他一直期盼着能有这么一个人的出现，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只是在他失控的时候沉默，在他冷

　　静下来后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安末能感受到怀中的人在颤抖，他的肩上有点湿。

　　“最近总感觉我一直在哭。”颜昭半晌后轻轻说道。

　　“在这个世界里，颜昭是个爱哭鬼。”安末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是宠溺。

　　“那我，是不是要去我应该去的地方了？”颜昭看着安末，一脸认真。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安末皱眉，似乎在想着什么。

　　“那...”颜昭有些迷茫，他不知道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离别的时刻。总感觉这段时间过的非常
　　快，快的转瞬即逝。

　　安末看着颜昭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着急的红，不由得轻轻笑出了声。

　　“干什么？”颜昭的情绪很快就收了起来，恢复了一脸的冰冷淡漠。

　　“不着急，我答应过你，带你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好。”颜昭笑着点点头，整个人显得温柔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