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落日染染

37、第 37 章

　　我在英国的交换生的日子已经倒数，论文也顺利提交。我和同学们几乎日日聚会，大家都陷入一种惜别的哀伤里。Alex不再提那件事，他是个不纠结的人，只在某次我们一起走在C的小路上，他幽幽说了一句，你是真的很爱他。
　　顾寒山终日都是忙忙忙。
　　好在他身体好了一些，胖了一点点，气色也慢慢好起来了。我因为每天忙着聚会也很少来顾寒山这里，只是昨晚顾寒山给我电话，笑说我夜夜笙歌，怕是记不得他姓甚名谁了。
　　我权当这个大男人在撒娇，便应了他让司机接我。
　　进屋我叫他一身休闲的装扮坐在沙发上，夸他，顾寒山，你今天好年轻。
　　顾寒山笑着，示意我坐过去，说，苏小姐，刚进门就拍马屁。
　　他手慢慢捏着握力器，虽然他如此严苛锻炼，他的手掌还是有些萎缩了。我心里一酸。顾寒山的手指修长，骨节干净分明，这样好看的手……好可惜。
　　顾寒山察觉到我的眼神，抬眼笑问，怎么，看我手无缚鸡之力？
　　我瞪他，说，你不是加紧练习要和我扳手腕吗。
　　顾寒山不疾不徐说，加紧练习当然另有所图。
　　我抚上他有些无力的手，很好啦，三个手指可以动。
　　他轻轻反手握住我的手，说，是啊，很好。
　　几天后，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国，回去后完善好毕业论文就迎接毕业了。
　　三天之后出发，这两天可以继续赖在顾寒山家里。因为他之后的一段时间都没空去中国，所以这两天我想和他多待着。
　　当晚，顾寒山临时决定带我去英格兰湖区住两天。我自然很高兴，只是我隐隐担心他晚上舟车劳顿会太累。
　　他看出我的顾虑，一边慢慢套着外套，一边说，没事的，我说过要带你去看我看过的美景，目前太远的可能有些不现实，那就从湖区开始。
　　说罢只听他拨通手机，用好听的伦敦音联系那边酒店。
　　车子奔驰在初夏的晚风里。夕阳西下，车窗外是开阔充满生机的景色。我有些困，纵然能和顾寒山出行我很开心，也抵不住困意。我迷迷糊糊侧身躺下，枕在顾寒山腿上。
　　其实他知道我坐车犯困的习惯，所以一早就让我坐在他右侧。
　　饶是如此，顾寒山可能还是担心他已经微微萎缩的右腿我枕着不舒服，轻唤，小荷起来一下。
　　我迷糊抬起脖子。
　　头再次落下的时候，舒服了很多，原来他把腿上的薄绒毯子叠成了个小枕头。
　　我面朝顾寒山把头埋进他的外套里拱了拱，他的手轻轻落在我发间，一下一下安抚，轻声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我很快睡着了，睡梦里迷蒙听到副驾座的家康问顾寒山，顾总，白珍妮打您的办公手机不通，已给我的手机打了三次电话了。
　　只听顾寒山压低的声音，只有两个字，不接。
　　我有些醒了，懵着声音带着睡着嘟囔，如果有人把你抢走了，我会再把你追回来的。
　　我闭着眼睛，听到家康和顾寒山的笑声。
　　那天我们住在湖区附近的小镇上。GAT在那里有个很好的度假酒店。
　　听顾寒山说英格兰湖区作为旅游资源被开发得很早，但可贵的是这里的美景并没有因为商业的繁荣而被破坏，仍是一片旷远的湖光山色。
　　虽然景区无障碍设施很完备，但顾寒山坐着轮椅还是多有不便。他倒是不介意，在湖边的风里深呼吸，很是享受这样的浮生偷闲。
　　我拍了美景照片，上传社交网络，好生得意。其实我很想发顾寒山的照片，但是家康提醒过我，顾寒山的照片绝对不能乱发，怕各种媒体乱做文章，倒时公关部恨死我。
　　我在波光粼粼的湖边蹦跳。
　　初夏时节，凉风习习。惬意极了。
　　顾寒山忽然玩性大起，非要家康帮忙把他推到湖边。滩涂上都是石子，他也不怕颠簸难受，直到轮椅停在湖边。
　　他让家康给他捡了几个扁平的小石头，挑眉看着我，说，我试试现在还能不能打水漂，我以前很厉害的，每掷一次最少都会有三个。
　　家康闻言哈哈大笑。怕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童心大作的顾寒山。家康说，他也会。于是飞快掷出石子。小石子在湖面上蹦跳了一下，跳出两朵涟漪。
　　顾寒山不服输，待自己捏稳了石子，用力甩动手臂掷出，但到底气力不足，石子落在近处沉底。
　　我笑着，佯装嘲笑他，切，顾寒山，你吹牛。
　　他一边不断掷石子，一边说，嘿，我要是能站起来掷，家康不是我的对手。
　　说着，竟然有一个小石头，在水面轻盈弹跳了两次，出现三朵涟漪。顾寒山竟然开心的像个小孩，指着湖面对家康说，三个，你行吗？
　　家康也不认输。弯腰捡石头继续挑战。
　　我看着这两个大男人幼稚的举动，心里都是满满暖意。
　　那天我们在湖边玩了很久，湖水湛蓝，山色空濛，大美的景致。
　　顾寒山说他第一次来这里是十岁，当时差点掉进湖里。
　　出来一整天，我有点担心顾寒山，小心翼翼问，你会不会很累？
　　他坐在轮椅上挑着眉头看我，徐徐说，你们一直在走，而我一直坐着，有什么累的。
　　正当这时，我连打了几个喷嚏。
　　顾寒山马上就要把外套脱给我。自从爸爸说了我自小体弱，容易感冒，他就有些过分紧张。我都不知道因为在家光脚跑来跑去被他训过多少次。
　　果然，我刚刚接过他的外套，就听到顾寒山陡然下沉的语气，明知水边风凉，你还把外套丢在房间里。
　　我是真的怕他生气，连忙示好，好啦好啦，我不会感冒的。
　　我们也出来大半天了，顾寒山说晚点太阳落山，湖边会更冷，说是可以返回酒店了。
　　我想看落日，有些恋恋不舍。
　　顾寒山笑笑说，我酒店的套房怎么会没有观景台，走吧，回去看，免得你着凉。
　　返回的路上我逗家康。
　　家康家康，你今年多大啦？
　　28。
　　你有女朋友吗？
　　还……没有。
　　也是啦，你天天和顾寒山在一起，哪有时间谈恋爱。
　　家康本就讷于言，被我一句一句调侃，更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我在家康旁边蹦来跳去，没想到顾寒山的第一特助竟然这样腼腆。
　　小荷，不要欺负家康了。顾寒山发话。
　　回到房间，顾寒山提起原来家康是孤儿，被英国人收养，自幼成长在英国，从高中起就接受顾家资助，天赋异禀，勤奋好学。
　　顾寒山自嘲，其实家康本是工作助理，自从我受伤，平时工作大多有他在侧，因为身体不便，很多时候他连护工的工作都兼任了。
　　那晚我和顾寒山在露台上看着夕阳映照着湖面，天边晚霞翻滚。
　　顾寒山在躺椅上坐着，清俊的侧脸线条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他的头发微长，被风吹起，他的瞳仁普通秋日的沉静的深潭，不可琢磨。
　　我看得有些晃神，拿起手机拍下了眼前的一幕。
　　我坐在另一张躺椅上，拿着手机，欣赏自己的作品，自言自语的嘟囔，唉，真的好想发上网啊，我拍得这么好……
　　顾寒山喝着红茶，慵懒闲适，漫不经心说，那就发啊。
　　我一惊，问，真的？
　　顾寒山没有看我，接着喝茶，说，真的。
　　啊……家康说，我发了公关部会恨我的。我还真不敢发了。
　　那是他们的工作责任。
　　顾寒山不疾不徐说着。
　　那……我发了？
　　顾寒山笑了笑。
　　我还是有些忐忑，把那张他的侧脸照片放进社交网络编辑框，配文只有一个桃心表情。
　　按下发送键。
　　我忽然觉得好甜蜜，我也可以像其他恋爱中的女孩一样，公开自己的幸福。
　　后来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仅仅是一个晚饭的时间，那张照片转发量通通过了五万。
　　我开始有些惶恐。
　　家康的手机铃声大作，一个接一个的电话。
　　家康应接不暇，愤愤瞪我。
　　我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别怨我，是顾寒山说可以发的。
　　我抬头看着顾寒山。他正在喝汤，从容而优雅，仿佛一点也不介意这次大波澜。
　　晚上的时候，我握着手机，惊恐地看到各个商业号甚至娱乐号转发了我发的照片，说顾寒山神秘女友罕见爆照。
　　照片下面的评论各种各样，大多是祝福，也有一些语言攻击，说我不择手段，为钱选择顾寒山。
　　我期期艾艾地看着顾寒山，说，我有点后悔了，早知这样不可收收拾，我就不发了。
　　顾寒山倒是气定神闲，他倚在床头，说，发都发了，别人说什么与你我何干，不必理会。
　　末了，他打了一个电话，用中文说，你处理一下，对，不要太过分。分寸你自己掌握。
　　他抬起手臂，唤我，小荷，过来。
　　我坐在床边，他轻轻摩挲我的手，笑着说，照片拍的很好，其余不用担心。
　　他今天坐了太久，刚才我看他坐在轮椅上都有些吃力，便逼他回来休息。
　　我帮他按摩着腿部。他的腿很长，因为穿着深灰的家居服，就更显得修长。我傻傻问他，顾寒山，你有多高？
　　顾寒山一愣，随即说，188公分。
　　你的腿好长哦。
　　我把我的腿放在他的腿旁边，有些懊恼，说，我的腿太粗了，你看你又细又长。
　　顾寒山被我逗得哭笑不得，说，Honey，我的腿已经有些萎缩了，你怎么能和我比较。
　　我拱在他身旁，耍赖说，不管不管，就是好看，我说好看就好看。
　　顾寒山苦笑，只有一条腿，你也觉得好看？
　　嗯，好看。
　　我帮顾寒山做了一些被动运动，毕竟看复健师怎么做，我也学会了一些。顾寒山本来是很抗拒我帮他做这些的，他觉得不能绝不能让我变成保姆或者护工，这是他的底线。我很坚持，因为我觉得这些都是因为爱他且我力所能及的，为什么要拒绝，我一直耍赖，他也就妥协了。
　　因为我晚餐吃了太多甜食，有点腻，我对顾寒山我我想去花园走走。
　　顾寒山又要起身陪我去，我看他不便的样子着实不忍心，坚决拒绝了。我披了件外套，来到酒店花园里，典雅恬淡的园林设计，独具匠心。我一边走，一边享受湖畔的夏夜凉风。
　　抬头看看满天星宿，清风拂面，真是快意。想来自己一路成长，得到父母宠爱，一直顺遂无忧，如今有顾寒山，诚觉人生非常知足，非常感恩。
　　我忽然听到草丛里有什么声音，像是小猫的叫声。
　　我循声寻去，拨开灌木枝丫，发现两只小奶猫！我连忙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用外套包着它们，抱起来。
　　这时我才发现一只大猫在喷泉中央的栏杆处挣扎。
　　我安顿好小猫，去救那只马上要溺水的大白猫。
　　怎奈我伸长手臂也够不到它，我咬咬牙，跳进喷泉池，池水冰冷，让我有些战栗。
　　终于靠近了那只猫。池水已经到我的腰部。也许是因为受到惊吓，猫咪很乖，没有挣扎，我抱着它慢慢趟出池子，然后又抱起那两只小猫，小跑着回房间。
　　我推开门，顾寒山看到我浑身湿淋淋抱着猫的样子，吃了一惊。
　　Oh my gosh！怎么回事？
　　我把猫放下来，说，它们的妈妈差点溺水，我把它们救回来了。
　　顾寒山撑起身体坐起来，说，宝贝，你快去泡个热水澡，我会让人过来照顾小猫。
　　那天晚上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貌似要感冒了。穿好衣服，看到顾寒山披着一件毛开衫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猫。
　　他看我出来，笑说，supergirl，过来。
　　我走过去，逗着他怀里的猫咪。好奇怪，猫咪在他怀里好享受的样子，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我觉得头有些痛，连打了两人喷嚏。顾寒山把身上的开衫脱下让我披着。叫了客房部经理过来，把小猫带走妥善安置。
　　我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咦？你自己转移到轮椅上的？
　　顾寒山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说，嗯，我可以，但是会慢一些。
　　我高兴得抱了他一下，叫嚷着，顾寒山你好厉害。
　　之前复健师私下和我聊过，顾寒山的情况特殊，他的腰腹完全无力，左腿又高位截肢，平衡方面远不如普通的瘫痪病人。
　　顾寒山催我上床盖好被子。他自己让客房的人送了一杯白兰地过来，在阳台上慢慢喝着。
　　我包着被子，问，顾总，你还不休息吗？
　　他笑笑，说，你看，今天天气好，星空很美，喝杯淡酒，感觉不错。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在晚上的灯光里，显得极有魅力。命运如此残酷待他，身体已经如此不便，而他仍未失去欣赏星空的心境。
　　看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品着酒，画面真是赏心悦目。
　　他的手机一直在震，他也不理会。
　　网络上那张照片成了热点，连我的旧照都被翻出，说什么的人都有。
　　感觉顾寒山一点也不担心，我也慢慢放心下来。头越来越疼，眼睛也有点睁不开了，看来真是要感冒了。
　　顾寒山晚一点的时候要转移上床，我想帮他，他笑着摇摇头。
　　我看着他把轮椅停在床边，转位板搭好，慢慢挪动身体转移位置。好几次他都有些要失去平衡，看得我心惊肉跳，怕他摔到。
　　终于他坐在了床上，用手臂捞起自己的右腿，有些气喘吁吁地躺下。
　　我在床上窝在被子里，弱弱说，顾寒山……我好像感冒了，你离我远一点。
　　我怕传染给他，他的身体，即使一个小感冒，也有得他受。
　　他听我说感冒了，用自己手臂内侧试了试我的额头。只听他倒吸一口凉气，说，小荷，你在发烧。
　　他帮我盖好被子。然后他电话，叫医生。
　　我迷迷糊糊的。
　　看到顾寒山又起身，很艰难的挪上轮椅。
　　我歉疚极了。今晚他原本已经很疲惫了，现在被我折腾到夜深还不能睡。
　　我包着被子，说，顾寒山我没事啦，你不要紧张。
　　轮椅上的男人有些颓丧，说，小荷，你发烧有些严重。夜深了，医生过来比较慢，我已经通知护工过来。
　　我听到他进了洗漱间，水声起，而后半晌没有声音。
　　我担心，喊他。
　　他出来朝我扯了一个苦涩的笑容说，没事。
　　他又很艰难的拿起桌上的口杯，帮我在饮水机上接水。那杯子有些大，又没有手柄，我用没问题，倒是顾寒山拿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果然，水没接好，顾寒山手就脱力，杯子滑落在地上。
　　他划着轮椅过来，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声音艰涩，小荷，坚持一下，护工马上就到，我……我的手不方便，水洒了。
　　我摇摇头，说，我不渴。心里有些酸涩。
　　护工进来，顾寒山对他说，抱歉这么晚打扰，小荷病了。麻烦倒些水给她，再拧一个凉毛巾。
　　我这才领悟，原来，他刚才在洗漱室帮我拧毛巾。他的手没什么力气，拧不干，才无奈出来的吧。
　　我瞬间如鲠于喉，眼眶湿热。
　　我握着他的手，喃喃说，顾寒山，你什么都不用做，陪着我，就很好。
　　那晚上医生过来已经凌晨，经过诊断帮我开退烧药。医生问病史的时候，我正要说，只听顾寒山用英文告诉医生我抵抗力不好，十五岁时高烧不退导致心肌炎，已经治愈。
　　我差异顾寒山竟然知道这么详细。看来爸爸和他聊了很多。
　　我出生的时候，妈妈是高龄产妇，整个孕期都很辛苦，我又是早产。从小就容易感冒发烧，十几岁时得了一次心肌炎，已经被治好了，只是之后每次发烧，心脏都会有些小小不舒服。
　　难怪顾寒山如此紧张我感冒，动不动冷着脸训我光脚，训我穿衣服单薄……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
　　为了方便，让人准备了带把手的马克杯和几个冰在冰袋上的毛巾。
　　我觉得我说了很多次我没事。可是顾寒山就是一脸不放心的样子。
　　我被他圈在怀里。
　　听他轻声数落我，你这个捣蛋鬼，今天在湖边就穿那么少，晚上又给我跳下喷泉池，唉。千万不能在这样，心肌炎这种病是有复发可能得。
　　我听他在耳边温柔的声音，昏昏欲睡，嘟囔道，别担心了……
　　顾寒山吻了我的耳垂，说，宝贝，你先睡一会儿，等下起来再吃一次药片。
　　那天晚上顾寒山大概整夜都没睡好。第二天我虽然退烧了，但是还是有些不适，顾寒山说什么也不让我去湖边。
　　照片的事持续发酵，顾寒山半倚在床头，家康一脸生无可恋进来，说，顾总，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顾寒山笑笑，吩咐他，这样吧，你统一回复，有合适的机会，我会亲自回应。
　　我很抱歉，觉得自己添了麻烦，说，对不起，我图一时高兴，给你们添麻烦了，下次不敢了。
　　顾寒山哈哈一笑，说，想发什么就发什么，和我顾寒山相爱又不是见不得人。
　　顾寒山你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我揶揄他。
　　顾寒山慵懒喝着茶，慢悠悠说，这点小事，顶多只算一个小土丘崩于前，离泰山差得太远。
　　我瞪他，一个连泰山都没去过的人还这样振振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