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落日染染

34、第 34 章

　　暮春时节，气候越来越好，顾寒山的院子草木青青，一片生机盎然。风吹来，不冷不热，让人舒服极了。我让佣人把躺椅放在院子里，好让顾寒山能惬意地晒晒太阳。
　　他左腿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但我还是不让他用假肢，顾寒山本是不同意，后来我拿着他的假肢跑去藏起来，边跑边说，有本事你去找，找到你就用。
　　顾寒山气不打一处来，坐在轮椅上，抚眉叹息，捣蛋鬼，你给我站住。
　　我脚步不停，回头做个鬼脸给他，气他说，就不站住！
　　他划着轮椅追我，说，苏亦荷，我要是能站起来，看我不一次逮住你！
　　我把他的假肢锁在柜子里，拿着钥匙在他面前晃晃，得意说，顾寒山，你什么时候用假肢，我说了算！
　　轮椅上的人一把拉我坐在腿上，猛然挠我痒痒。我大声求饶，又不敢大动怕带倒轮椅。
　　只听顾寒山拉长了语气，问，还敢不敢？
　　我挣扎，嘴里不饶人，说，敢…
　　他更使劲挠我。我终于支持不住，说，顾总顾总，我不敢了……
　　他停下来，抱住我，轻轻啄了一下我耳后，说，捣蛋鬼，谢谢你。
　　我回头，疑惑问，谢什么？
　　顾寒山看着我，半晌笑笑，说没什么。
　　晚上的时候，我终于答应他戴上假肢，也要去GAT伦敦分部，恰巧我没事，便跟着同去了。
　　路上家康说，白珍妮和他经纪公司老总在GAT等他，想拜会顾寒山。
　　顾寒山有些许不耐烦，问，是为代言的事情吗，让他们找企宣部。
　　家康说，企宣可能也没办法。
　　顾寒山没有感情地吩咐，打电话，我说。
　　家康拨通了一个电话，恭敬递给顾寒山，只听顾寒山用英语严肃质问，为何如此小事需要我亲自处理？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顾寒山说，奉劝他们，凡事均有分寸，用力过猛，过犹不及。
　　他的英语语速不快，不怒自威。
　　我问，是白珍妮找你吗？
　　顾寒山点点头。
　　我好兴奋，问，真的吗？我好喜欢她的电影啊，能不能让我和她合照一下？
　　顾寒山看着我在车上兴奋得动来动去，无奈，只好回拨，吩咐到，让他们在办公室等我。
　　到了GAT，家康有公事，要先去处理，我推着顾寒山慢慢走，去他办公室。
　　顾寒山有个专用电梯，可以直通他的办公室，很方便。顾寒山进了GAT后，许多人过来问好，顾寒山倒不是扑克脸，他教养秉性极好，但凡有人问候，他必礼貌回应，只是总带着种疏离。
　　就如任妍，顾寒山待人接物事事无可挑剔，当年对她也照顾有加，但是她始终觉得不曾走进他的内心。
　　到了办公室，我推着顾寒山进了会客区，我看到白珍妮和两个老板模样的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哇，白珍妮真人比电视上还要美还要瘦。哇，她的妆容好精致。我在心里暗暗赞叹。
　　眼前的女人穿着价格不菲的连衣裙，勾勒得身材凹凸有致，柔媚的眉眼，风情万种。难怪她在网上被称为国民女神，真的好美。
　　她巧笑嫣然，和顾寒山握手。
　　顾总，你好，又见面了。
　　顾寒山礼貌一笑，说，白小姐，你好。
　　白珍妮说，顾总，我第一次来到伦敦，不知你会不会尽尽地主之宜，带我们玩玩？
　　顾寒山轻笑一声，摊手说，抱歉白小姐，你看到了，我身体伤废，心有余，力不足。
　　白珍妮大概没有想到顾寒山以自己身体的残障作为推辞，一瞬间有些尴尬。
　　顾寒山接着说，白小姐若想游览，GAT有专人陪同，我随后通知他们安排。
　　我现在顾寒山后面，生怕等下白珍妮走了没机会合影，赶紧上前一步，小小声询问，白小姐，请问我可以和你合张影吗？
　　白珍妮脸上闪过不悦，转瞬笑着对顾寒山说，顾总，你的下属比你热情多了。
　　顾寒山闻言，笑了。转头对我说，宝贝，白小姐很忙的。
　　白珍妮听到顾寒山叫我宝贝，明显有些尴尬。
　　这时他又对白珍妮说，白小姐，我本是直接安排专人接待你们，但我女朋友是你影迷，执意要过来。
　　白珍妮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我笑着说，没关系啦。
　　说着把手机扔给顾寒山，说，顾寒山，你帮忙拍照，拍美一点哦。
　　顾寒山笑着摇摇头，慢慢拿起手机，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好脾气地帮我和白珍妮拍照。
　　末了，白珍妮经纪人说，顾总，上次提起代言的事……
　　顾寒山打断他，抱歉，公事烦请联系企宣部。
　　那个老板模样的人过来说好话，顾总，珍妮接了几个国际名导的电影，之后反响必会有保证，这次代言对您对我们都大有裨益。
　　我不懂顾寒山干嘛要婉拒，白珍妮真的很有名啊。
　　只听轮椅上的男人声音不大，不紧不慢说，企业有各自分工，leader合理安排工作，不应做分属于其他人的工作。
　　然后他转头对刚过来的家康说，家康，让企宣部Jeffrey过来。
　　白珍妮莞尔一笑。
　　顾总，公事让他们去谈，我来伦敦一趟不易，晚上想请你吃个便饭，你可否赏光？
　　我忙着把和白珍妮的照片发上社交网络，心想，这下Gigi要羡慕死我了，她也好喜欢白珍妮。我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白珍妮和顾寒山的对话，这才明白，她是要单独请顾寒山。
　　顾寒山婉拒道，实在抱歉，白小姐，我身体不太好，不便外食。今日我还有会议，祝你在伦敦玩的开心。
　　他示意家康推他去会议室。
　　顾寒山开会，家康过来说，小荷，会不会很无聊，楼下有健身房，你可以去玩玩。
　　我摇摇头，问，咦，你不用去会议帮忙吗？
　　家康笑着说，这次会议材料不是我准备的，所以我可以偷懒。
　　我凑过去，问家康，
　　那个……问你个问题啊，是不是有很多女人喜欢顾寒山啊……
　　家康哈哈笑了，说，是。
　　可是除了任妍姐姐，我怎么没发现有女人找他？
　　家康说，那是顾总不想让她们找到而已。
　　我疑惑看着他。
　　他继续说，也许你们两家是世交，所以顾总给你的电话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私人号码，你才会每次直接就能找到他。别人就没有这么幸运啦。
　　那……那……有多少女人喜欢他啊？
　　我扁着嘴巴小声问。
　　家康仰头，像是思索，说，嗯……有点数不过来……
　　我无语。
　　家康哈哈笑着，说，从女学者到女演员，还有许多名门闺秀……真的，不骗你。
　　我瞬间嘟着嘴，心中默默哀嚎，天哪，我压力好大哦。
　　我在GAT等顾寒山，百无聊赖，就躺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玩手机。
　　他办公室的里摆放的几张照片都被我偷偷翻拍下来。一张是他在滑雪场，背景是巍峨的山和皑皑白雪，他穿着滑雪服站在高处，开朗笑着。一张是他在C大的草坪上，穿着白色衬衫和卡其色裤子，头发微上，和朋友们一起，姿势慵懒惬意坐在青草地上。还有一张是顾寒山穿着骑装，傲然英姿，骑在马背上，牵着缰绳，挺拔
　　英俊。
　　都是他受伤以前的照片。听任妍说过，顾寒山受伤后很少拍照了。但他也不会刻意回避从前，我也曾问过他，看到从前的照片会不会很难受。
　　顾寒山当时只是笑了下，说，不至于难过，只是有时觉得遗憾而已。
　　我也问要不要把家里从前的照片收起来，他云淡风轻说，不用，放着吧。
　　玩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感到有人靠近，我迷迷糊糊睁眼，看到顾寒山把西装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我小声嘟囔一句，再睡三分钟…就三分钟…
　　我感觉到顾寒山摸了摸我的头发，就又沉沉睡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看到顾寒山坐在大办公桌后办公。我问他，几点了？
　　他抬头，打趣我，苏小姐，你的三分钟约等于三个小时。
　　我看了手机，才发现已经到晚饭时分。
　　顾寒山，你是不是没吃东西，干嘛不叫醒我。
　　顾寒山埋首于各种文件，说，今天我也好忙，刚好你补眠，我也看看工作。
　　那天晚饭，顾寒山带我去了GAT旗下的一家高端餐厅。我问他，GAT有多少家餐厅。他竟然说，确切数字他也不知道，只熟悉几家高端的。
　　家康补充解释给我听，GAT的酒店遍布全球，为了市场，同时也会在当地经营中端和高端的餐饮，高端的投入比较大，具体方案审批都是要顾总过目的。有一些中端的，就不用啦。
　　我瞪顾寒山，没好气地问，顾寒山，你这样工作会不会太不认真，我随便问一句，你都答不上来。
　　顾寒山大笑，喝了一口红酒，慢吞吞玩笑说，我再努力工作，因公殉职了怎么办？
　　我一听，急了。
　　顾寒山，你干嘛乱说啊！
　　对面轮椅上的男人，有些慢慢叉起一颗草莓，递到我嘴边说，好了好了，我没事的，别担心。
　　我吞下那颗草莓。
　　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顾寒山的脸好看得有些不真实，他垂下眼帘时睫毛会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因为有英国血统，他棱角分明，英朗矜贵。
　　我忽然有些没有安全感。他长成这个样子，难怪那么多女人喜欢他。
　　从前我一直觉得只有任妍是情敌，可是她又是一个我很喜欢的姐姐，寒山后来同她一别两宽，我以为我和顾寒山的世界里就是我努力追他就好了。而且后来和顾寒山相处，也从未见过听过别的女人对他的心意，所以从未觉得有什么，而今看来，只是那些女人的心思顾寒山心知肚明，只是觉得没必要让我知道而已。
　　在车上我靠在他身上嘟囔，喂，顾寒山，你之后不许这么好看。
　　我没头没脑的话让他莫名其妙。
　　当我意识到，我喜欢的顾寒山同时也有很多女人喜欢，而且我从前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一点，我不禁有些沮丧。
　　不过坦白讲，近期真的有些忙，大论文迟迟写不出来。我心里总是被吊着，又怕顾寒山看扁我，只好闲暇时也抱着电脑刷文献。
　　顾寒山好几次问我，需不需要他的帮助，我一想到还有女教授对他动心，就心一横，嘴硬说，才不用，自己搞得定！
　　其实，心里是怕顾寒山觉得我太学渣。
　　但是C大的论文要求真的很高，不仅要求行文流畅，更要求观点新颖。我觉得快被这论文拖死了，同时又打心眼里佩服顾寒山，爸爸说，顾寒山当年几篇文章，颇有大家风范，至今在学界还被人提起。
　　Alex早就写完了，几次约我出来玩，我都无心答应他。不过他也算是帮了我大忙，他把几篇相关论题的拉丁文和日语的文章，翻译成了英语给我。这样我倒是可以直接总在文章里，既不算抄袭，也有了观点和字数。
　　我千恩万谢之后，讲那几篇文章做了糅合，终于也算是有了成稿。
　　那晚顾寒山回来，我刚好在他这里。主要是他的厨师做了芝士蛋糕，香浓软糯，我完全无法拒绝。
　　顾寒山回来时我正盘腿坐在他停在桌边的电动轮椅上。他已经好久没用了。反正他不在，我就坐在上 面吃蛋糕，想去哪推动操纵杆就好，好适合懒病发作的我。
　　顾寒山进门看我坐在他的轮椅上，他先是一怔。
　　我盘腿坐着，推着操纵杆过去，叉起一块蛋糕递给顾寒山，诺，吃吗？
　　他哭笑不得。
　　苏小姐，您真是懒得可以。
　　我不以为然，大剌剌说，反正你现在又不需要，这叫物尽其用啦。
　　顾寒山笑着说，看来论文完成了？
　　我哈哈一笑，说，对啊，不然哪有时间过来吃蛋糕。
　　顾寒山说，那我一定要拜读一下。
　　等到他吃了些晚饭后，我和他来到书房，我拿了一份打印好的递给他。有点紧张，像是家长检查作业一样。
　　顾寒山在落地台灯下，微微蹙着眉头，认真看我的作文，随手拿笔改了我文法不流畅的地方。
　　末了，他合上论文，问我几个文中观点。
　　我本就是翻译非英文作者的，具体观点怎么得来，我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顾寒山有些严肃，问，小荷，文中观点应该没有一处是你自己得出的。
　　天。他竟然看出来了。
　　顾寒山随手在纸上写了几个人名，问，你文中的观点大概来自这几个学者，两个日本，两个拉美。
　　我心中哀嚎。顾寒山你不好好开酒店，读这么多论文做什么啊……
　　我一言不发咬着嘴唇站着。
　　他缓和了语气说，小荷，我认为学术最要紧的，不是你现下的成果，而是态度和诚恳。投机取巧可能在一时会让你轻松，但这是对自己和原作者的不尊重。你目前的所学，不可能得出这样的观点，你看，我刚问你，你既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这样不好。来，论题给我，我试着教你正确用文献。
　　顾寒山说完，有些轻咳。
　　我很惭愧，感觉羞愧得要哭了。他推着轮椅过来，摸摸我的头发，说，你只是方法不得当，相信我，别心急，你会有自己的心得。
　　那天顾寒山破天荒说了很多关于学术研究事，有些是学习方法，有些是研究方向。我一边为我自己投机取巧的行为羞愧不已，一边由衷佩服顾寒山的见地。我想起从我没有重逢顾寒山的时候，爸爸就时常提起他，还说以顾寒山的底子，不走学术路线实在可惜。
　　那天他说了很多，到后来有些呼吸有些急促，开始轻咳。我赶忙倒了温水递给他，有些担心地问，顾寒山，你没事吧。
　　虽然他最近终于看起来不那么瘦了，复建也卓有成效，但是我总是担心他神经痛发作，所以一看见他有一丁点不适，我就提心吊胆。
　　顾寒山接过水杯喝了几口，说，我没事，有时候说话多了就会有些气短而已。
　　我想起他说过，他受伤位置比价高，肺活量也受到影响。
　　我闻言，慌忙轻轻拍着他的背，担心地问，好一点了吗。
　　顾寒山终于一扫严肃，轻笑说，好多了，其实我很少这样大段说话，一来是我的确不喜欢多话，二来是受伤后如果大段说话有时会有些吃力。
　　我心里酸楚，但是表面上瞪他一眼，嗔怪道，切，顾黛玉……
　　顾寒山大笑。
　　小荷，向上帝发誓，我还没那么柔弱，只是懒得说话罢了。
　　我坐在地毯上，趴在他膝盖上，闷声嘟囔，你别生气了，论文我会重新改。
　　他默默我的头发，说，你绝对有能力独立写作，写完后，你交换生的生活也就结束了，回去完善论文就毕业了。
　　我问顾寒山，我毕业你会去吗？
　　会。
　　那……之后呢？
　　顾寒山像是忽然来了兴致，说，这样吧，你毕业后，我整理好工作，我带你去旅行，你的毕业旅行。
　　我惊喜不已，问，真的？
　　顾寒山一本正经用中国古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去哪去哪？
　　你想去哪？
　　我想了想，觉得他这样一问，我反而一时间没了主意。
　　顾寒山笑了，说，先去瑞士如何？
　　我欢呼。
　　他说，还有上次来家里的我的大学两个同学，和我们一起好吗？
　　好啊好啊，人多会热闹一点，也比较有趣。
　　我满满都是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