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兰珺

6、柳絮的回忆（1）

　　那天，我从学校出来，便看见陈怀仁的车停在门口。我只当他又是顺路来接我参加什么人的活动，便哒哒跑过去与他打招呼。
　　这个陈怀仁是北平警察局的局长。我有时要陪父亲参加一些饭局和舞会，陈怀仁便经常以顺路的名义来接我同去。我知道他不过是为了在父亲面前做个顺水人情罢了，毕竟父亲帮着他洗了不少的黑钱，知道他不少贪污受贿的事。
　　我的父亲柳清风是中央银行北平分行的金库副主任，除了本职工作外，也明里暗里给不少高官洗钱做假账。父亲何尝不知那是他们从人民身上搜刮来的钱，但是他为了坐稳这个位置，必须忍耐。毕竟，你不做这些事，有的是人在后面排队，巴不得来做这些。
　　我虽不喜欢这个陈怀仁，但表面功夫还是能做到位的。
　　“陈伯伯好。”我像往常一样摆出一副乖巧模样。
　　“好好。”陈怀仁冲我点点头，虽是笑着但表情有些落寞。
　　“上车吧，孩子，带你去个地方。”
　　我道了谢，便上车和他一起坐在后排。
　　车子开动了，我问他这次去什么地方。他只看着我沉默了两秒，而复开口，语气颇为沉重。
　　“你父亲，被查出来是gd。我刚刚得到消息，上午……在西山监狱……执行了。”
　　我心头陡然一惊，而后是抑制不住的悲伤。
　　我自然是知道父亲的身份的，我也正是在他的影响下加入了gd，成为燕大学联中的一员。但此时此刻，我还得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父亲……怎么可能，父亲他怎么可能是gd呢，他们一定是搞错了。”我禁不住抽噎起来。
　　陈怀仁递给我手帕，安抚地揽住我的肩膀，只是叹气。

　　西山监狱内。
　　那间屋子空荡荡的，只一张床，床上的人被一块白布盖着。
　　陈怀仁拍拍我的肩膀，便识趣地关上门出去了。
　　我愣在门口，却怎么也无法鼓起勇气走过去揭开那块布。我的父亲，我最敬仰的人，此刻，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这儿……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眼前雾蒙蒙的一片。
　　我终于还是揭开了那块布。父亲的面庞还是像往常那样，平静、温和，带了些许的苍白和疲倦，像静谧夜晚中如水的月光。
　　他的神情，他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他说，经我手的钱，足以让北平的每一个民众都不饿死，可我还得把这些钱，一笔一笔地汇进那些人的账户里，甚至，亲自送到他们手里。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是落寞的，惆怅的。我理解他的痛苦，却无法为他分担。
　　在面对死亡的瞬间，他会不会感到一丝解脱？还是，为没能看到北平的解放而感到遗憾呢？我已无力去想了。

　　陈怀仁命手下帮着安葬了父亲。我跪坐在父亲荒凉的坟冢前，心中凄凉。
　　不知道跪了多久，陈怀仁上前扶我起来。我回过神来，忙正襟向他道了谢。
　　“走吧孩子，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到陈伯伯那儿去吧。”
　　他的话语很关切，但眼神中闪过的一丝得意与奸诈让我一下子警惕起来。我忙婉言谢绝，一抬眼，却看见局长秘书拿着手铐过来了。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陈伯伯，您这是干什么？”
　　“唉，想不到你也是gd。”
　　他感慨一句，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上车了。
　　不知道他是真的掌握了证据，还是在诓骗我，这戏也只好接着演。
　　“陈伯伯，我不是gd，您相信我。陈伯伯……”
　　隔着车窗，他只是摆摆手，并未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