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云归处》鱼兮鱼兮

9、【九】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翌日，韩雪

　　翌日，韩雪依醒得早，推开窗子，凌晨的山谷四处弥漫缥缈的水雾。

　　她披上袍子，拉开木格，捎上几味药草放入竹篓，便走出门去。心下有些担心，昨夜着实冷得人发颤，不知那位身中剧毒的男子病状如何了，还有那位满身是伤的廖阁主。

　　推开门，“啊”，眼前银光一闪，她感到脖颈下一丝凉意，有人一瞬间制住了她的双手，她惊得手中的竹篓掉在地上。

　　微微侧目，看到黑色的衣衫，再看到左榻空空如也，廖无心虽重伤不醒却不知何时趴到右榻，伸着的手想来是握着男子的，只是右榻上的男子却不见了踪影。她渐渐镇定，“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势，你中了九心莲毒，若不是昨日我和廖阁主施救，你恐怕已在鬼门关走着了。”

　　听得此言，又明显感觉出这个女子毫无杀意，也不会武功，身后的人渐渐放下剑，有些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韩雪依眉头一皱，赶紧上前，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他。

　　男子又昏厥过去，嘴角流出黑血，韩雪依力气不大，没能扶住他整个人，只能顺着他倒下的方向，跟着蹲坐在地上，再费劲地把他拖到榻上，忙活完感觉全身都热了。

　　这么警惕，明明自己中毒那么深！她一瞬有些怀疑，自己救这些江湖人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是看着他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她又不忍，叉着腰撇了撇嘴，又把地上的药篮拾起。

　　因为一顿折腾，男子身上的衣物有些不整，韩雪依将他上身扶起，单薄的布满划口的黑衣松松滑下，韩雪依愣住了，这样宽大而结实的后背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旧伤留下深棕色凸起的悚目疤痕，新伤更是可怖，深可见骨，翻起的皮肉还在涌出黑红的血液。她仿佛能从每一处伤口看出刀剑切下的瞬间是怎样的无情，再看到床榻旁的女子面颊上病态的殷红，伸着的手却握得紧紧的……

　　许久许久，没有这么触动了。这么些年，看过这么多病者，她的心渐渐麻木，病榻前的生死离别，如出一辙的哀哀哭泣，她只叹，生死无常。

　　但饶是作为医者，也没有见过一个人身上能有这么多这么深的伤，许是她不愿接触江湖人的缘故，她看到这两个不顾性命却孤腔深情的人，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翻腾。

　　她用双手给脸颊降了降温，正了正身子，开始处理伤口。

　　整整一日，疾风和廖无心都没有苏醒。

　　丝露和棉雪为廖无心和另外几位弟子疗了伤，廖无心许是因为过度疲累，一直昏昏沉沉地躺着，他们也不扰她，让她好好歇息。

　　韩雪依依旧为疾风施掌疗毒。

　　这晚，韩雪依调好乌舌兰汤，拿出草盖盖上，便提着篮子去看病者，墨云阁弟子看到她，心下会意，走到屋外守着。

　　没想到疾风已经醒过来，只是全身虚弱无力，只能勉强转动头和手，他警惕地看着来人。

　　韩雪依将汤放在他枕边，“这是乌舌兰汤，治你的毒伤。”

　　疾风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榻上，“无心怎么样了？”

　　她一愣，“廖阁主受了重伤，但丝露棉雪已为她好好疗伤，你不必担忧。”

　　疾风面色一冷，挣扎着想坐起，语气带着锋芒，“你们最好不要动她。”

　　韩雪依有些恼怒，“我辛辛苦苦为你疗毒熬汤，你就这个态度，我还是看在你们阁主苦苦哀求才为你施救的，你们阁主明明自己都撑不住了还求我救你……”

　　疾风却愣住了，“你说阁主……”

　　韩雪依没有理他，起身要走，“这汤我放这，你爱喝不喝。”

　　走了两步，身后响起了声音，“劳烦姑娘，我实在不便……”

　　她深呼一口气，停下，又转身，没有说话，有些愤愤然地坐下，端起汤碗，舀起一口放到他嘴边，他还是有些愣愣的，但是却乖乖喝下，随后眉头皱起，“真苦……”

　　韩雪依无奈笑了，也不知这个男子听到阁主怎么就变了个样，倒是像个傲气的孩子。

　　她一口一口喂他，看着他缓缓喝下，窗外依旧冷风瑟瑟，屋内却很暖，乌舌兰汤的热气腾腾冒出，在两人之间飘扬，在男子的长睫毛上留下几颗透明的水珠，犀利的目光此时变得柔和，眉间是放松下来的倦意，韩雪依脸上有些发烫。

　　喝完汤，男子低声问，“阁主……她可无恙？”

　　“她只是有些疲倦，所以昏睡，明日就该醒了。”

　　“你刚说的……是真的么？”

　　“是啊，我也惊讶，传说墨云阁的阁主冷酷决绝，但是昨夜她却只像是个为心上人操劳的脆弱女子。”

　　疾风没有说话，但是嘴角还是牵起一抹不易察觉地笑意。

　　韩雪依看在眼里，却不知为何心底有些不是滋味，说是有些羡嫉也好，说是有些哀叹也好。

　　喝过乌舌兰汤后，疾风明显感觉全身舒畅了许多，且从内而外的暖意席卷全身，也渐渐放下警惕，韩雪依再次为他施掌诊疗他也全力配合。

　　这日，施完掌服下药汤后，两榻上的人皆沉沉睡着，一旁的弟子也安静地靠在墙上，屋内很是安定，韩雪依几日休眠不足，眼皮便再支撑不住，如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

　　待再睁眼，眼前多了一个人，无心不知何时醒来，悄然坐在了床榻的另一侧，看到她醒来，报以温婉一笑。

　　啊，真好看。醒来就能看到美人的莞尔一笑，韩雪依心情也很好，这一刻，她甚至忘记了这位女子是一个杀手组织的统领。

　　“劳烦谷主为疾风施疗，谷主赶快去好好歇息会，这里有我。”无心依然笑着，仿佛只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娘子陪伴着夫君。

　　韩雪依着实困，走出屋子，门外很冷，随着门缓缓关闭，屋内温暖的气息也被隔绝，看着美好的两人逐渐消失在视野，她突然觉得有些失落，她依旧只是一个局外人，她只是好心救了一个男子，他们的生活终是与她无关。

　　门外的黑松倚着门框，看见韩雪依对着关上的门发愣，淡淡一笑，“对于他们两人，我们总是介入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