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云归处》鱼兮鱼兮

8、【八】静依山水不涉世，夜来远客只缘情 清澈如碧的

　　清澈如碧的溪水于茶褐色的斑驳石缝间潺潺流下。顺着溪水一路往山谷深处去，空气中漫漫扬扬清爽沁人的水雾，每往前一步便可看清一幕，却始终看不清远处景象。石路两旁是浓翠的竹林，不免让人疑虑此路没有尽头。说静不静，溪水流淌的清脆声不断，时不时会有啁啾鸟鸣，说闹不闹，除此之外没有他声，仿佛置身仙境。

　　也不知在石路要走多久，恍惚间却来到桃花源处。

　　奇花异草间隐现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披水蓝色的锦缎外袍，灵动的垂鬟分肖髻竟是由翠草叶编扎，手中提了一个竹编篮，看到绿草间摇曳的花枝，眼中闪烁光芒。身后跟了一个米白素衫，豆蔻之龄的小女，身上背着个大篓，眉目间却是淡淡忧虑。山谷中弥漫的水雾在两个女子的睫上留下细细水珠。

　　“谷主，景阳城墨云阁传信，有伤者急需谷主治疗。”

　　“棉雪，你瞧这龙葵子，生的这样旺，今晚做在白囊馅里当宵夜。”

　　“谷主！你又避开棉雪的话！”

　　被唤作谷主的蓝袍女子伸手摘下一束白草，摊在掌心细细端详。

　　“哎呵，你急个什么劲……墨云阁……又是哪个江湖组织？一出事就都来找我……”

　　“谷主，你从前不是最期冀步入江湖了，可是现在这些江湖组织，你却一概不理。”

　　“江湖……我从前憧憬的江湖，早就不复存在了。”女子背过身去，“采了这许多也够了，回罢。”

　　漫不经心的神情，却在转过身那一刹变得严肃。

　　渐渐入夜，暖白的半月静静停在空中，看上去渺小，却照亮了整个人间。

　　闲音谷谷主韩雪依恢复了往日的兴致，与两个贴身侍女忙里忙外张罗饭菜。

　　作为闲音谷仅有的两名侍女，她们愿意跟着个性十足的谷主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谷主喜爱尝试奇异古怪之物的癖好同样用在了膳食上，所以她们经常能品尝到往常吃不到的新鲜奇特味道，不然，在这深谷中待这许久，日日吃素菜怕是要吃到呕吐。

　　秋日的夜，潮湿微凉。三位姑娘却偏要在露天用膳，三个瘦小的人儿披着绸缎袍子，在月色下倒是惬意万分。

　　谁料，侍女丝露眼尖，看到远处山腰云雾缭绕间有红光闪烁，这么晚，谁闯进了深谷？

　　闲音谷道路崎岖，深沟高壑纵横遍地，因此甚少有人能在弯弯绕绕的山谷中走到柳暗花明处，也就是谷主所居。

　　平日谷主心情好，会出谷行医，但是走的却是不为人所见的密路，且有武功佼佼的丝露棉雪陪伴着探路，也正因如此，三人才放心大胆地居于此地。

　　棉雪紧张起来，匆匆站起去拿剑，韩雪依却愣愣地坐在原地，反应过来，立刻双手并济地扒拉饭菜，丝露疑惑不解：“谷主，有人闯入，你怎么还大口吃饭？”

　　韩雪依顾不及回答她，只模糊说了一句，冰雪聪明的丝露辨出大意：死之前定要吃饱喝足……

　　火光趋近，终于看清，统共只有四人，为首的红白衣女子用着轻功如飞一般的行走着，在模糊夜色中好似水红色的幻影，身后有两名黑衣男子，其中一位肩上还伏着一人。

　　女子飞身至三位女子前，三人这才看清，原来她穿的是白衫，而片片殷红的是血迹斑斑，丝露棉雪刚要挥剑迎战，却见那女子方停下脚步便是深深一跪。

　　“深夜冒犯并非本意，只恳请韩谷主施救！无心愿付任何代价！”

　　三人均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棉雪悄声提醒谷主：“是墨云阁的人。”

　　韩雪依轻蔑一笑，代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这些江湖人倒是都能用代价还清。

　　但是她没有讥讽，她看到跪在地上的女子在微微颤抖，发束有些凌乱，几缕青丝不知因为露水还是汗水贴耳上，因了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月光将她照的肤白如雪，也将道道伤痕照的愈发触目惊心。

　　“素闻墨云阁阁主冷酷严厉，阁主今日之举，想必是许多江湖人心心念念想看到的样子。”
　　她指的是跪地求人之举，确是有许多心怀怨恨的人想看这不可一世的女杀手低头求人。

　　“疾风是我生命中尤为重要的人，恳请谷主相救，无心定涌泉相报！”

　　韩雪依不禁有些动容，这个江湖女子还讲些情谊，倒是有些许她梦中江湖人的样子。

　　叹了口气。

　　“请进吧。”

　　黑衣男子经过身侧时，她看了一眼背上背着的伤者，不禁微微蹙眉，灰尘掩盖不了他错落疏朗的五官，也掩盖不了面上奇异可怖的青灰色。如此好看的人，却中了九心莲毒。

　　“棉雪，去打一盆水。”

　　韩雪依脱下外袍，利落地挽起衣袖，虽不会武功，却准确地找到定穴位，刚要伸手，却猛地感觉腕上一痛。

　　廖无心不知何时已经飞身上前制住了她的腕节，韩雪依本能地低头，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面的伤口因为劲道复又裂开，鲜血溢出，她吃了一惊，这样一双纤手，却能使出如此力量。

　　韩雪依面色一冷，“廖阁主若是这样，那我也不必再施救了。”

　　“对不起，本能之举，望谷主谅解。”廖无心松开手，眼神却没有离开榻上的男子，眼底尽是愧意。

　　韩雪依叹了一口气，伸手点了男子的穴，拿出袖中一个小巧布包，一挥手，一把银针飞出，纷纷落在男子身上各处穴位，男子紧闭的双眼一颤。

　　饶是韩雪依背对着廖无心，也能明显地感受到身后之人的警惕和戒备，她炽热的目光在榻上人和她之间来回，只要她稍有逆举，身后之人定会将她碎尸万段。

　　她不禁打量这个男子，利眉星目，苍白的脸庞棱角分明，额上有透明的汗珠顺着青丝流下，身上的黑衣被利器划破，伤口崭新，略带青黑的血液随立体的肌肉线条滑落，即使全身遍布伤口，也难以遮掩男子的肃杀气息。

　　饶是这样，冷静如她，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和停滞，她也算行医数年，虽身处这幽谷，却也见过世面，况且性情如此，胆子也大，面对这样的江湖人也能应对自如。

　　倒是旁边的丝露棉雪甚是紧张，手握在剑柄上，随时担心廖无心对谷主出手。

　　暂时为男子止住了毒素在全身的蔓延，韩雪依伸出双手，却犹豫了。

　　她回头，“廖阁主，接下来要为他施掌逼出毒血。”

　　她没有询问阁主旁边的几个黑衣男子，她知道，救这个男子，廖无心只有亲为才放心。

　　廖无心点头，“我曾修习过。”

　　韩雪依微微讶异，她是出于谨慎生怕这廖无心又不信任她，没想到她却习得此术。

　　“如此，便由阁主来施掌便可。”医术中基本掌法难度不大，不知为何，她冥冥之中便相信，廖无心定不会出错。

　　“七分功道，三分内力，施掌于后背，利用气息将毒素逼出。”

　　廖无心运了内力，快速而准确地拍出双掌，韩雪依心下悄悄讶异，恰到好处的力道，有条不紊的气息，结合了武者的老道修为和医者优柔巧妙的回春之术，就算心下紧张担忧，面色却镇定如常，这廖无心，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猛地向前咳出黑血，身上各处伤口均有血流出，但是明显内息较之前顺畅许多，肩膀和手臂上的青紫色也消退半分。

　　“此毒要完全消解，需连续七日施柔肤、舒血、辟脯、通筋、震骨、顺息、攻心掌法配以服下依据病状调配熬制的天紫乌舌兰汤数月治疗。”

　　“谢谷主之恩，无心定会全力……”

　　话音未落，廖无心站起身，一瞬间却向旁侧一倒，昏厥了过去，幸有黑松及时上前扶住，才没有倒地。

　　“阁主身负重伤又数日未眠接连赶路，所以……”黑松说。

　　韩雪依垂眼轻轻摇了摇头，这些江湖人……她转眼看到榻上的男子，此时，他眉头渐展，面庞上也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突然有些羡慕这个男子，身边有这样的人愿为之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