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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男儿百年且荣身,何须徇节甘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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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又笨又木的畜生!因为你,下一顿饭钱又没了!”指节粗的藤鞭狠狠落下,打在瘦削少年伤痕累累的后背上,本来尚未痊愈的伤口重又皮开肉绽,黑红的血液顺着背脊骨汩汩流下,少年咬着牙,一声不吭,被捆住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憎恨。
“现在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去街上找有钱人碰碰运气,偷不到钱,你就别回来了!”
少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去。没有回头,他不想看见身后那个人,那个心狠手辣自私自利的人,那个身为他亲生父亲的人。
他不是没想过逃走,但是无论他躲到哪里,最后总是会绝望地看到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形的脸,以及他手中那根粗重的藤鞭。
他知道,父亲修习过武术,轻功了得,然而这些本事全都用在了追逐和鞭打他上,他甚至教他轻功,只为让他在众人面前表演杂技。
有的时候,他看到街边杂耍班的猴子,那黄瘦的猴子筋骨出奇的软,钻火圈、顶瓷盘,表演完了就有蜜果子送到嘴边,他竟无比羡慕,至少他们还有好果子吃,而他……多少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朔南街,阳光很暖,透过薄薄的单衣抚慰着他背上的伤痕,他习惯性地隐藏气息,脚步轻盈地穿梭在人群中。
许是因为阳光,他微一晃眼,看到了人群中那一袭显眼的白色。
白衣并不拖沓,修身却又在恰当的地方舒展,耳边编起几缕发辫,其余的青丝散散地搭在肩后,没有繁华的首饰,仅有腰间淡粉的绣花荷包,装点着一身的素色。
他向往的样子,也不过如此,只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简单而平凡。
驱赶了脑中一瞬的想法,他便锁定了那个白衣女子为目标,今天运气还算好,遇到这么一个将荷包如此明显别在腰间的人,他甚至还小小嘲讽了一下,一定是未经世事的哪家小姐,便衣出游来的。
他运起轻功,闪身就来到她身后,虽然这次会比较轻松,他还是小心隐藏了气息,一瞬间,伸手,运步,飞快地弯腰,藏好荷包,就隐入人群。
果然如此顺利,虽然近身的那一刻,他好像感觉到什么,他觉得她可能有了反应,但是以他的速度,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成功了。
但是……心中却有些不安和愧疚,他如此向往那样的人,却还是在低贱地行窃,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站在阳光底下……
“无心,为什么放过他?”疾风回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淹没在人群里。
“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能偶尔行善,好让自己的罪恶感不那么强烈。”无心目光望着远方,“他的轻功着实了得,将气息隐藏得那么好,近身那一瞬,我都差点没有意识到。”
“只是……他用此来行窃,真是埋没了人才。”无心叹了口气,“他伸手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到了,全是伤痕,他一定活的很不容易。”
“他若是来墨云阁,定能成为一等的探手。”
无心笑了,“若是真的有缘,一定要让白梅治治他一身的伤。”
“若是换做别人听了你这话,绝是想不到你会是杀手组织的主。”
“这世上,谁不是活得身不由己……”
少年越过重重人海,闪身进了一处偏僻小巷,左右环顾,待看清无人,才推开木箱,后面隐约一道矮门,若是不知道,谁都会以为这是个狗洞。拉开木门,他轻巧地钻了进去。面前是那个可恨的人,手里已经准备好了藤鞭。他把荷包里的银两尽数洒在父亲面前,不说一句,拿着荷包转身走去了内洞。
擦亮一枝木柴,他呆呆地坐着,看着火花在跳跃,拿起手中的荷包,借着火光,细细打量着。真好看的荷包,绣着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花,白色零星几根瓣,摇曳成奇特的形状,绣脚细腻精致。
他眼前浮现出那个美丽的白衣女子,她款款站在阳光下微笑的样子,就如同仙子下凡……
他把荷包藏进单薄的衣衫内角,靠在墙上便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少年就被鞭子打醒。
“畜生给我起来!今儿卖艺去!不好好表现不给你饭吃!”
“今天去哪里?”
“你管的着么!”
“去朔南街吧……”少年不知为何,斗胆说道。
男子也是一愣,刚要恼火,少年接着说,“昨天的荷包就是朔南街偷到的,那里有钱人比较多……”
男子思考了一会,“那里离墨云阁和王爷府很近,若是出了什么状况,你这条命就别想留着了!”
少年无奈一笑,他这条命留着有何用,他完全是靠着一腔恨意撑到现在。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做,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朔南街依旧是人来人往,喧闹如常。
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好单木梯,拿出几个大瓷碗,缠上白布,便开始了表演。
翻身、跳跃、挥舞……他机械地动作着,但是却引来一处处新奇的目光和一次次驻足。
忽的,他眼前一晃。他以为是阳光,但是他惊异,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显眼的,与众不同的,是那个飘飘如仙的白衣女子。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细眉微展如青青黛柳,薄唇微扬如湛湛朱桃,带着不知所意的笑容。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睛,却是目光如炬,那样的眼神,绝不是寻常小姐所能露出的。
她是认出他来了么?她若是知道自己偷了她的东西,会怎么做?
思及至此,他的动作微微一滞,便是这一秒的停顿,肩上的瓷盘接二连三地滑落,哗啦啦碎了一地。
顿时,一片安静。接着人群中便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他第一反应却是寻找那抹白衣,她却不知何时消失了。随后看向一边的父亲,中年男子气的手冒青筋,握紧双拳,瞪着他。
随后,中年男子换上了笑容,三两步上前,面对人群,抱拳致歉,“各位看官,小儿无能,让大家笑话了。”众人见没有好戏可看,便渐渐散去。
少年反应过来,闪身就要逃走,却被父亲一把扯回来。粗长的藤鞭在空中伸展,中年男子抬手就要挥下,少年闭上眼睛,思索着自己是否要咬舌自尽,关键是,咬哪里才能一击毙命……
却并没有感受到疼痛,他睁眼,愣住了。
眼前飘着雪白的衣袖,明显是飞快的伸手止住了男子的手臂。廖无心微微笑着,将男子的手臂缓缓掷下,看起来却如此轻松。
“刚刚是我不小心将帕子落到令郎身上,才导致了失误。“少年低头,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方白帕。
“这些银两,算做补偿。”一个大大的布袋落在男子手中,沉得男子手一晃,男子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出,这些银两甚至都够从人贩子那里买下一个稚童了,他甚至忘了道谢。
“我看令郎功夫了得,不知阁下可否愿意将令郎借给我几日?”男子愣住了,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些银两够活多少日,摇钱树没了还能不能找回来,这个女子是何方神圣……
廖无心拿出一块玉牌,玉牌上凛然一个“墨”字。
“阁下是墨云阁的人?”
无心点头。
这下男子的疑虑算是都没有了。既然有了墨云阁的牌子,那找回摇钱树便不在话下,说不定往后,还能攀上墨云阁……
男子稍稍考虑了一下,转头瞪了少年一眼,掂着布袋便走了。
只剩一脸不可置信的少年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