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的兄弟会》Jenny Young

7、Chapter 7

　　可能世上有一种公主叫灰姑娘吧，被剥夺的空空如也，只剩下蜕变的希望。
　　那个夏天来的特别早，走的又特别晚，所以在肖诗的记忆里，它仿佛有一生那么长。
　　南方的夏季多雨。那个夏天的雨水格外多。
　　麦子喝足了雨水，美丽疯长。
　　肖诗没有想到那一天，那个夏天，她的世界，就要啪的一声，被打开了。

　　肖诗上高二，暑假将至，期末考试有如早早到来的酷热一样炙烤着这帮即将升入毕业班的高中生。
　　对期末考试，肖诗倒没有特别上心，她的成绩吃不饱也饿不死，而她本人在学业上也没有什么远大抱负。
　　肖诗比较关心的事，是陶桃阿姨要来看她了。
　　掐指一算，陶桃阿姨自从生了小宝宝，已经整整一年没来看过她了。
　　所以这天肖诗特别高兴，早早就起床，把房间布置的整整齐齐，不时奔到大门口张望。
　　为了不让陶桃阿姨起疑心，王晓蕾不情愿的把陶桃以前送给肖诗的礼物放回肖诗房间，临走时还狠狠的嘱咐：“你碰也不许碰一下，知道吗！”
　　肖诗不屑的摇摇头，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碰过。如果这是见到陶桃阿姨的代价，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可是，肖诗毕竟长大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洁的额头，海藻般乌黑浓密的长发，还有姣好的胸部曲线，一切都像是上帝的杰作。
　　突然她想，如果我穿上那件蓝色天鹅绒的毛衣和那条白色的及膝棉布裙会是什么样子呢？应该比王晓蕾好看多了吧。对，像公主，像公主一样。陶桃阿姨要是看见一定会特别高兴吧，她一定会乐呵呵的说我们诗诗真是女大十八变呀。
　　想着想着，肖诗望了一眼半敞的衣橱，半晌，才轻手轻脚的取出来轻轻摩挲。
　　那些柔软温暖的布料在肖诗的指尖滑动，像曼妙的舞女。

　　孤儿院的电话铃突然响了。陶桃临时有事，不能来看肖诗。
　　副院长嫌麻烦，没叫肖诗听电话，客气的说：“陶小姐，您忙您的，肖诗在这您就放心吧。我会转达的，您不用担心。”王晓蕾站在旁边，听说陶桃不来了，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飞奔去肖诗的房间，去取回“她的”东西。
　　门一开，王晓蕾的眼睛就瞪得有卫生球大。
　　肖诗居然穿着“她的”衣服站在镜子前搔首弄姿，这简直就是小偷的无耻行径！王晓蕾这样“富有正义感”的女孩绝不能饶过贪慕虚荣的肖诗。她冲过去，扯住肖诗身上的蓝色连衣裙，大声呼喊：“妈妈！妈妈！肖诗偷穿我的衣服！呜呜呜……她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副院长应声进来。
　　肖诗还来不及反应，副院长已经三下两下把她身上的裙子剥了下来，嘴里骂骂咧咧：“你个小妖精，谁让你学会偷东西啦？教不好的小蹄子！”她的巴掌落在肖诗身上。
　　肖诗觉得很羞耻，她从不觊觎别人的东西，但是今天，她只是想让陶桃阿姨称赞她，她哭着说：“这是陶桃阿姨买给我的！我阿姨马上就要来了！”
　　“阿姨！你阿姨不要你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管你这个野种！她今天不会来了！”副院长把肖诗的旧衣服丢给肖诗：“你就配穿这个，穿上，听见没有！”
　　肖诗站着没动，她呆住了，陶桃阿姨真的不会来了吗？
　　副院长看她没动，更生气了：“穿上，听见没有！什么时候学会反抗我的话了，你翅膀硬了哈！”
　　王晓蕾站着旁边歪着嘴角笑着，怪腔怪调的说：“真不要脸，自己的衣服不穿，非要穿别人的！”
　　肖诗目光茫然的一件件穿上自己打了几个补丁显得很前卫的松松垮垮的绿色裤子还有洗的发白的格子衬衫。
　　“今天你都不要吃饭了，就在房间里好好给我反省，哪儿都不准去！”副院长牵着王晓蕾退出门外，准备用那长长的铁链锁锁住房门。
　　突然肖诗一个箭步，飞奔出门，把她们撞了一个踉跄。
　　“你往哪儿跑？你有种就不要回来。”

　　肖诗一直跑，一直跑到陶桃家门口。她躲在院门后，看到陶桃牵着歪歪倒倒走路的小宝宝，一脸甜蜜。叔叔打开车门，让妻子和儿子进去，然后满脸笑意的去开驾驶室的门。
　　叔叔回来了，原来是叔叔回来了。肖诗松了一口气。
　　叔叔总是在外国采访，很难回家，所以陶桃阿姨要先陪他。是这样的，没错，陶桃阿姨还是爱我的，只是叔叔太难得回家了。肖诗这样安慰自己，但还是有点伤感的看着他们一家人出发去野餐。

　　她不敢回孤儿院，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晃。
　　跟肖诗同年代出生的人，几乎都不曾体会过饥饿的滋味。但是肖诗却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先是在站在书店看书，中午在肯德基不被注意的角落趴着睡了一会儿，下午实在太饿了，她就到沃尔玛里去吃试吃的东西。那些用牙签插着的小块蛋糕和水果终究没能让肖诗吃饱，她太害怕，她感到所有人都在看她。
　　到晚上7点多，她已经想不到新的地方可以去，饥肠辘辘的走在街上。
　　不知不觉她发现自己正沿着上学的路走向学校。
　　天突然下起大雨，狂风大作，一路上居然恰好没有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她一路狂奔，可是她很快就累了。
　　跑有什么用呢？前路也是下着雨的。

　　走过世界的很多地方，每当俯视那些下着雨水的悲伤的城市时，肖诗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晚上。

　　她被淋得透湿，头发披散，不管不顾的慢慢走在空空的路上，像个女鬼似的。
　　突然，她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肖诗回过头，看见一群闪闪发亮的女孩。为首的是欧阳婷婷。
　　此时肖诗的脑海中，闪过一段关于欧阳婷婷的资料片。
　　欧阳婷婷是上学期才转到她们班的，听说以前在美国读书。她很漂亮，与丁蕊的青春性感不同，她更接近于那种名媛的气质。所以很快，欧阳婷婷就有了一大批追随者，跟丁蕊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面。
　　就像不能理解丁蕊一样，肖诗也不能理解欧阳婷婷。她从不属于她们的圈子。她们都是闪亮的外星人——拥有神秘的朋友圈，每天有加长的黑色宾利接送，美貌，经常会有宴会之类超出肖诗理解范围的社交活动。
　　这还是第一次，肖诗清清楚楚的听到欧阳婷婷叫她的名字。以前，肖诗在欧阳婷婷口中都是“喂！”“哎！”“那个”这样子的。
　　不得不说肖诗有点受宠若惊的呆站在那里了。
　　欧阳婷婷脚步轻盈的走过来：“在这干嘛呢？你怎么不打伞呀？”
　　“哦，没……没干什么。”
　　“真是的，这么大雨！”欧阳婷婷望望伞外的雨帘：“你看你，都湿透了。”嘴上这么说着，却不肯将伞向肖诗的方向倾斜一点，脚下海挪了几步，离她更远些，像是怕被沾湿了衣服。
　　“我没事儿。”肖诗摸一把脸上的雨水，宽慰她道。
　　欧阳婷婷像是没听到，半晌才把看雨的视线收回到肖诗身上：“我们要去看我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婷婷！”在一边等的女孩们有不满的声音。
　　欧阳婷婷冲她们使个眼色，那群女孩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大笑起来，放肆愉悦。
　　肖诗全都看在眼里，也明白了，心里有点难受。
　　此刻面对的这群女孩，就像是暗夜里的精灵，举着俏丽的伞，穿着华美的衣裙，脚步踢踏，像是赶去参加童话中才有的狂欢节，沿途洒下风铃般的笑声。
　　肖诗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衣服都是从超市成堆的打折衣服推车里挑的，此刻显得极其碍眼。
　　肖诗害怕的事情很多。打雷会害怕，听鬼故事会害怕，陶桃阿姨没有来会害怕，招惹了张牙舞爪的女孩会害怕，但是她最害怕的，还是那些把她当成异类的冷漠目光。
　　她很想很有骨气的说：“你们自己去吧，反正你们也不是真心邀请我。”但是此刻，她太需要一个可以避雨的、温暖的地方了。
　　所以她不情愿的跟在欧阳婷婷她们后面，去看望她一个她一点也不想见的人。
　　肖诗脑海里又闪过一段欧阳非的资料片。
　　欧阳非就是欧阳婷婷的孪生哥哥。
　　肖诗还记得，高二上学期开学的那一天，大家都在谈论要转来的新同学。听说是全国最大的传媒公司的老板欧阳盛典的少爷和千金，从小就在美国长大的，不知道会不会说中文。
　　下午的时候，兄妹俩才齐齐摆着臭脸跟班主任到了教室。班主任殷勤的像接待总统，还提前一节课把班上的座位调整了，特地空出第二排的两个位置，点头哈腰的“请欧阳同学入座”。
　　欧阳非和欧阳婷婷极其简短的作了自我介绍，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们俩那天似乎在闹矛盾。对老师给他们安排的同桌身份显然不满。欧阳婷婷走在前面，捡了个位子坐下，然后立马把书包放在旁边的位子上，不让她哥坐。欧阳非站在那瞪了她一会儿，她回瞪。
　　教室的气氛剑拔弩张，大家面面相觑，老师也不知所措。
　　欧阳非把书包摔在那张本来属于他的桌子上，抱臂站在那，一副跟欧阳婷婷横到底的架势。
　　肖诗当时心想，真是个变态。可是她听到周围的女生，甚至包括一向镇定的丁蕊，都在窸窸窣窣的说：“好帅。”
　　欧阳婷婷迎着她哥的目光，慢慢的打开书包，一本一本的往外拿书，然后一本一本的平铺在两张桌子上。
　　欧阳非拧不过她，抓起书包，向后走去。
　　老师赶紧打圆场：“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等下再把座位调整一下。欧阳非同学你可以坐在前面。”
　　欧阳非没理会，一直走到最后一排，肖诗的身边。
　　肖诗心里惊叫，不会吧，他要做我的同桌。她下意识的拿起书包，想要向欧阳婷婷一样占住旁边的位子。
　　可惜，近看到这样帅的一张脸，肖诗的动作迟缓了，于是，欧阳非已经坐下，她的手还在伸向书包的半途中。

　　肖诗平日里一直心肠不错，哪个同学生病了，她都会真心诚意的去看望一下——哪怕不能带上昂贵的水果或保健品。
　　可这一次，她是真的不想去探望这个住院的欧阳非。她和欧阳非有些宿仇，还是挺大的宿仇，仇人间最怕这种煽情的探病场景，这一看望，这一深情厚谊，这……这还叫仇人吗？

　　在肖诗的印象里，那个帅的惊起一滩鸥鹭的欧阳非，就是一个流氓。中学生行为规范，恐怕除了“不准携带刀具”这一条以外，都被他违反了。
　　这些都不重要。他迟到，不听课，不交作业，不穿校服，都是他自甘堕落，不碍肖诗的事。唯一让肖诗不爽的是，他一个那么有钱的公子哥，还偏要骑自行车上学，继而要来跟肖诗抢地盘。
　　江源道是地地道道的贵族学校。这里的学生上下学不是有司机接送，就是自己开车来。所以，令人崩溃的，学校里有停车场，却没有自行车棚！
　　肖诗骑的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到处找栖息之地，搁哪儿都被训导主任说成影响校容。黄天不负有心人，跟训导主任打了半年游击，终于让肖诗找到了藏车之地。
　　在学校的准备拆除的旧音乐楼后面，有一棵大樟树。那棵树紧贴着音乐楼，树干与墙面之间有一段缝隙，刚好可以藏下她的车。就这样，肖诗心爱的“老坦克”找到了安全的栖息地。
　　好景不常，自从欧阳非转来，这个美丽的地方，就不再属于肖诗一个人。
　　可恶的欧阳非居然恬不知耻的把他那辆巨大的捷安特挤在肖诗的车旁边！
　　每次，肖诗都要费劲的从树缝里，把自己的“老坦克”艰难的拖出来。从两辆手□□错在一起的车中抽出一辆，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
　　更何况“老坦克”和捷安特体力悬殊，每次，肖诗都仿佛能听到“老坦克”的惨叫。它被扯的直晃悠，被那辆庞大的捷安特刮的浑身是伤，马上就要散架了似的。肖诗心惊胆战：这么下去，老坦克怕是要英年早逝的。
　　而欧阳非，会气定神闲的看着肖诗作完一系列撕心裂肺的动作，不上去帮忙。在肖诗飞来的一个白眼中，他会潇洒的跨上他漂亮的坐骑，白衬衫被风鼓起，像白色的大鸟呼啸而过，留下一脸委屈的肖诗。
　　这个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