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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纨绔质子7 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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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泥重新回到房顶的时候,乐亦仍是双手笼袖事不关己的样子,目光扫过男人黑衣上一片深沉的濡湿,起身轻松道:“回家咯。”
青泥“嗯”了一声,照旧将少年抱起,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离开,而是背对着院落开口:“不去看看吗?”
乐亦靠在他的胸口,闻言沉默片刻,然后懒洋洋地扯了下嘴角:“不是已经死了吗?”
青泥却摇头:“还有一炷香。”
那从未失手的一刀终究偏移数寸,不是因为什么好奇,甚至连多一句话都没有询问。
只是那一瞬间,专业的杀手青泥一点都不专业地分心回头,看见星河下仰头沉默的少年,忽然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把选择的权柄交给他而已。
小狐狸那么聪明,大概不会喜欢别人来替他决定吧。
乐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青泥,你说连你都懂的道理,我那位号称‘千古君王难得风流’的爹,怎么就不懂呢?”
少年在青泥不解的目光中揉揉额角,然后叹了口气:“那就看看吧。”
淤积心口多年的怨愤也像是随着这一口气释放出来,抛开多年的刻意遗忘和压抑,乐亦难得平静。
青泥用一只手轻松抱着他,另一手像是不久前在那画舫顶上一样——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说:“别怕。”
乐亦这回没否认,只是抬手揽住他的脖子,小屁孩耍无赖似的道:“那你抱紧我。”
青泥“嗯”了一声,果然紧了紧手臂,然后重新落回院子里。
青泥素来话少,这会却是一反常态地絮絮叨叨起来:
“诡医千面,以换皮易容、医毒双绝著称于世,其真实年龄、面貌、来路都无人知晓,是个极为神秘的家伙。
十年前,千面因取走一小国帝王的面皮而名传江湖,七年前入我百步山庄地级任务榜,但也是从那时起销声匿迹,多年来杳无音讯。
有传言说他走火入魔发了疯,见不得半点灯烛火光,一旦入夜就远离房屋,只在院子里空坐……大概就像今夜一般。
还听闻……”
青泥一点一滴地说着,从有模有样的秘闻记载到听起来就很扯淡的小道消息,没有错过半点。
其实他大概知道,少年对于那个神出鬼没的诡医,应该比自己要熟悉得多,但他还是琐琐碎碎地念着,把印象里所有鸡毛蒜皮的江湖传闻都说与他听。
若有一个字让他心生安慰,都好。
乐亦也不打断,就听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着,直听到“传言诡医体内同时装着两个灵魂,一个平静一个疯狂,后者每每出现,必杀人剥皮,饮血食肉”的时候,没忍住笑了。
“哪个大侠的嘴上功夫如此卓绝?不去写话本真是可惜了。”乐亦失笑地摇摇头,“什么双魂共体的杀人魔,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
青泥闻言犹豫了很久,终于低声问道:“都说诡医可怖不在手段,更在耐心,对于看上眼的面貌,可以不声不响潜伏数年之久,甚至于双方情谊深厚,心甘情愿献上脸皮,还说当年暴毙的羌国四皇子也是……”
也是被生生撕下面皮,痛极而亡。
“四哥是自愿的,也是他亲手扯下了自己的脸皮送给别人。”乐亦打断他,平静地说,“到了,青泥。”
寥寥几步就可以跨越的距离,青泥却走了很久很久。
大约还是觉得少年会害怕,想要给他一点后悔的余地吧。
毕竟那个不受宠爱、连暴毙都悄然无声的四皇子,却是乐亦一母同胞的哥哥。
是他们的母后死后,少年唯一在乎的亲人了。
青泥迟疑片刻,在几步之外站定。
是个足够应付突发状况,又不会打扰他们的距离。
乐亦走近角落里的黑影,回头却发现青泥没有跟上来,于是又后退几步,自然而然地牵起了男人的手腕。
见青泥还是有些踌躇,乐亦晃晃他的手,小声道:“我害怕,万一他暴起伤人怎么办?”
青泥便反手握住少年略显清瘦的手腕,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于是只好还是重复:“你别怕。”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有我在,他伤不到你。”
乐亦如愿拉着他来到那蜷缩的人面前。
松手,蹲下,然后毫不手软地戳了戳年轻人胸前的伤口。
“疼吗?”乐亦语气淡淡。
年轻人因剧痛猛地抽搐了一下,却还是咧嘴笑起来:“不疼。”
看得出他并非强颜欢笑,那双原本僵直麻木的眼睛在看见少年的第一眼就鲜活起来,像是今夜的朗朗星光终于照进他的眼底,便折射出分外明媚的欣喜来。
“小亦,哥哥很想你。”年轻人喃喃着,伸出手想要碰碰少年的脸,却又在短短几寸的距离外停滞不前。
乐亦却是偏了偏头,主动将脸颊贴在他的手心。
有那么一瞬间青年的眸中爆发出巨大的欣喜,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颤抖不休,默然无声。
乐亦看着他无措的模样微微一笑,开口却道:“错了。”
年轻人笑脸一僵,瞳孔微缩,像是预料到他要说什么,颤着嗓子近乎乞求地唤着:“小亦……”
乐亦伸手抚上他额角一条极淡的纹路,终究还是轻声道:“你啊,做得好羌国四皇子,却做不成我哥哥。”
“我哥哥可是个疯子啊。”乐亦嘴角噙着笑容,语气怀念,“他对我那么好,又那么想杀我,若不是你明里暗里拦着,恐怕早就没有今日风光无限的质子了吧。”
“可你却只是个胆小鬼。”乐亦的指尖顺着青年的额角滑落下去,在耳际、喉间描绘着一条圆润的弧度,“所以啊,你哪怕是戴着哥哥的脸皮,做了两年的羌国四皇子,却终究不是我哥哥。”
年轻人浑身颤抖,抚在少年脸上的手无力垂落下去,弯腰将自己弓成了一团,神色惊惶,只是不住地重复着:“对不起,小亦,对不起、对不起……”
乐亦无动于衷,只是垂在身侧拳头不知何时越掐越紧,手背上青筋跳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那个不太像诡医的年轻人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支撑不住将要陷入昏迷,恍惚中嘴唇翕动,终于不再是道歉,而是一声饱含痛楚的:“我不知道那时候你也在……”
那声音极轻又极沉重,轻的像是拂过耳畔下一秒就要消失的风,却又沉甸甸的像是一个冤魂的泣诉。
一旁的青泥蓦地攥紧拳头,惯来平静无波的黑眸中掀起浪涛。
那个时候……
是少年所说,他唯一的哥哥自愿撕下面皮,撕下一切身份尊荣,贴在另一个人脸上的时候么?
乐亦却依旧神色平淡,语气近乎温柔:“是啊,说来还要谢谢你,那时若不是你发现了我,恐怕我也要和哥哥一起走啦。”
少年说到这轻轻歪了下头,却是有些遗憾似的叹气:“其实……那样也不错啊。”
我们兄弟二人,与母后在天上重逢。
青泥忽地起身,一把将乐亦抱起,然后踹开迷迷糊糊扯着少年袍角不肯撒手的年轻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
乐亦愣了愣,随即有些无奈地道:“这是怎么了?不是你说要来看看的吗?这一脚把人家踹断气了怎么办?”
青泥却只是死死盯着少年的手,不容置疑道:“松开。”
乐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攥得泛青的拳头,“唔”了一声,慢慢放开了手。
血液重新流通起来,等到那手掌又一点点恢复了健康的粉白,青泥这才稍微缓和了神色,不过语气依旧不算好:“那就让他去死吧。”
反正原本就是该死的人。
青泥抿了抿唇,脸色冷漠。
他这半生杀人无数,今日是第一次手下留情,也是唯一一次产生了某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乐亦神色放空,懒懒散散趴在青泥怀里,半晌后突然道:“给百步山庄下达追杀指令的是乐城那老家伙吧?”
西北羌帝,乐亦之父,乐城。
青泥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
他注意到少年说的是“指令”,而非“委托”。
乐亦神色感慨:“早就听说百步山庄和我们乐家不清不楚,原来是真的啊。”
青泥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保持沉默。
“那你应该也知道,当年的追杀令是为谁下的咯?”乐亦不等青泥开口,又自问自答道,“当然是我。”
“毕竟一个疯子老四对乐城来说无关紧要,而我这个出生时伴随异象,被国师断言为羌国百年未来的老七,才是他的心头宝啊。”乐亦指指自己,还有心思笑着调侃,“那么今天苦主在这,不知道有没有资格指手画脚一下?”
按照百步山庄杀手规矩,自然是没有的。
青泥在心底回答一句,口中却问:“你想怎么做?”
“突然又想让他活了。”乐亦没什么犹豫地说完,又兀自叹气道,“原本以为这么久没见,他早就不知道换过了多少脸皮,没想到还是顶着哥哥的样子啊……我这该死的心软,还真是作孽。”
已经离开院落的青泥脚步微顿。
之前计算好的一炷香将至,诡医当死。
但青泥想了想离去前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
一切如你所愿。
只是没想到,诡医千面躲躲藏藏七年,原来只是为一人而活。
所以只要你想他活一日,他就会拼命活下去吧。
青泥将乐亦放下,又摸出一瓶药膏塞进他手里,最后摸摸少年的头:“这个给你,自己不愿上药的话,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罢又一次转身原路返回。
乐亦目送着青泥的背影消失,知道他是回去救人了。
少年叹了口气,干脆就在街面上坐下来,神色嫌弃地自语:“乐亦啊乐亦,你可真是个大事逼。”
说罢又笑起来,盯着手中的药瓶左右端详了半天,最后美滋滋地塞进怀里,也没有涂,任由手心和手臂上抓挠出的道道血痕就那么敞着。
他没告诉青泥,那时候他不仅在场,而且是被哥哥折断了腿捆在床下,又暂时毒哑了嗓子。
千面是个胆小鬼,想要哥哥的皮却不敢说,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哥哥身边,为他赶走一切羞辱和恶意,像传说中巨兽守护着天材地宝一般,一点点护着哥哥长大。
所以哥哥哪怕是个疯子,终究还是爱他。
哥哥要乐亦亲眼看看他对他的爱,要乐亦记住,千面是哥哥的选择。
不要报仇,不要恨。
所以乐亦不恨,他只是有些难过。
他知道哥哥这一辈子痴傻却干净,不过是想对爱的人好一点而已。
哥哥爱千面,就把自己的脸皮送给他,因为那人很喜欢;
哥哥爱小亦,就送小亦去死,因为他知道弟弟活得不开心。
乐亦从来不怪他。
只是遗憾,哥哥最终还是丢下他的小亦,为了那个没用的懦夫去死。
那一日四皇子暴毙,却并不是青泥所说的七年前,而是八年。
乐亦十一岁那年,目睹千面贴上了哥哥的脸皮成为哥哥。
而他的父亲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仍是让那个不再是哥哥的人为乐亦治伤。
因为也在那一日,床下的乐亦生生咬断了自己的手筋。
而诡医千面,医毒双绝。
所以千面做了一年的四皇子,直到乐亦痊愈那一天,才成为了百步山庄的任务目标。
也是那个时候起,诡医千面再不敢秉烛。
或许是因为治疗乐亦的房间里满屋火烛,煌煌如昼。
为了让千面看清伤口,也为了乐亦看清那张属于哥哥的脸。
乐城说,一国之主不可生惧。
直面,则无惧。
——就像幼时乐城带着年幼的自己微服出宫,却走漏消息遇到刺客。一片混乱中,母后为护他而中箭。
那时候男孩拼命喊着,要身边的护卫去救救母后,乐城却只是用冷漠的口吻教导他:“你母后被刺中心口,已经不可能再活下来,与其哭喊胡闹,不如先保护好你自己,让你母亲走得安心一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傻子的做法,而你是未来的天子。”
那时他说:“一国之主,不可冲动。”
后来又说:“一国之主,不可生惧。”
可是手筋愈合的过程又痛又痒,比起断裂时的浑然不知,厚重百倍也绵长百倍。
可是母后离开前望着他们父子二人,眼中明显有着希冀,最终却只是无声而死。
——明明就在出宫之前,乐城还对她温言软语,将所有的耐心与宠爱捧到她面前,让她活得天真无邪,一如少女时的大燕嫡公主。
一年一年,从母后离开,到哥哥被人暗害以至于大病一场,精神失常,那一幕他记了五年。
一日一日,乐亦在治疗中咬破了舌头,将手腕挠得鲜血淋漓,又用上世间所有足够恶毒的言语,把那个曾经也对自己很好很好的千面哥哥折磨得遍体鳞伤。
整整一年,手腕上的伤终于痊愈。
以诡医的本事,甚至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但是乐亦始终觉得那里痒得发疼,像是落下了终生不愈的残疾。
见千面一眼,这残疾便重一分。
乐亦失神地按了按手腕,不小心触碰到先前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不干不净地骂道:“直面无惧你大爷,他妈的,疼死老子了。”
微风拂过,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年背后,此刻终于忍不住鄙夷道:“活该。”
乐亦顿时大怒,反手就是一个锁喉:“陆迟!你这混蛋不声不响消失了三天,还敢说我!”
陆迟被他掐得直翻白眼,却也没躲开少年那点拙劣的擒拿手段,只是无奈地举手投降:“差不多行了啊,男男授受不亲,再说你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
乐亦重重“哼”了一声,知道再不依不饶下去,吃亏挨打的多半是自己,又重重掐了一把,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和他并肩靠在一起。
最深沉的夜色熬过去,天边渐渐挤出一片光亮,仍是有些昏暗。
不大明朗的光线中,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坐在少年质子身边,眯眼叼着一根野草,看上去倒是比乐亦还多出几分混不吝的市井气。
“所以你为什么把千面的消息传给百步山庄?”陆迟懒散地问,“你明知道他只是想见你一面,如果你愿意,不用借刀杀人,他也会心甘情愿去死的吧。”
“为了看看青泥的反应,顺便卖个可怜?”乐亦随口回道,片刻后又轻声补充,“主要是不太敢一个人来见他。”
陆迟毒辣点评:“怂,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乐亦白眼:“起开,你个六亲不认的家伙,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沉默许久,陆迟吐出嚼到没味的草根,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哎我说,千面该不会真的喜欢你吧?”
乐亦额角青筋暴跳,咬牙道:“陆迟!”
陆迟一跃而起,拍拍屁股拔腿便跑,留下一句:“回去再说。”
乐亦冲着他消失的方向,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说来可笑,所谓诡医千面,一生也就只有过三张脸皮。
一张属于自己,一张属于某个小国之主,最后一张属于羌国四皇子。
骗脸皮骗真心,那生来高高在上的两个人,却都心甘情愿俯首尘埃,把灵魂交给一个懦夫任意处置。
可那个胆小鬼此生唯一一句喜欢,却是给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