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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纨绔质子11 江山为棋 ...

  •   晚灯煌煌,光芒映在白马的鬃毛上,好像给这资质平平小家伙也披上一层战甲,衬出那么几分别样的神骏来。
      乐亦俯身贴在马上,快速斜掠,试图绕过一行甲士直刺箭靶。

      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卒并不阻止,反倒主动为他让开去路。
      乐亦也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只是在绕行的间隙回望一眼。

      果然身后百步之地,白褚弯弓如满月,两人视线相交的下一瞬,羽箭便破空而来,直奔少年心口。
      乐亦后仰贴至马背,堪堪避开这一箭。

      白褚不依不饶,从背后箭囊抽出三支羽箭,一并搭弓。
      经过方才短暂的试探,乐亦丝毫不怀疑面前这白袍的惊人膂力和准头,默然蹙眉环顾四周。

      此时左右皆是兵甲,无处可退无路可逃。

      若是乐亦会武,那么自然可以轻松应对。
      若他手持利刃,也可横刀一并斩之。

      可惜自那一日床下手筋断裂,乐亦便已散尽了年幼武功。
      手中无刀也无箭的少年用力握了握拳,然后咧嘴一笑。

      一晃而过的画面里短暂出现白褚神情复杂的脸,却并无半分喜色。

      乐亦脱离脚镫,下一刻翻身下马,顺着缰绳下滑,却并不落地,而是屈身上跃,自马腹之下灵巧穿过,攀上另一侧的马鞍。
      方才被箭杆磨去血肉的手疼得钻心,大滴汗水自额角垂落眼睫,乐亦狠狠咬牙,再一次翻身上马时,顺手抽出了临近士兵的佩刀。

      马上风景依旧,只是被汗水刺痛的眼球一时模糊。
      乐亦便微微闭了眼,任由白马驰骋过军众,一刀正中箭靶红心。

      又胜一筹。
      按照西北捉对比拼的规矩,四去其三者为胜。

      如今乐亦位于箭靶不远,而白褚却远在十几丈外,攻守互易。
      白袍武将囊中羽箭还剩两支。
      第二次对视,不消言语,挽弓而已。

      那群铁甲士卒又一次充当起了人形路障,紧紧围绕在白马四周,气力将尽的乐亦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次不闪不避,任由飞来一箭刺入肩头。
      不愧是某人亲口赞过的“膂力惊人”,相隔百步,仍是贯穿。

      乐亦面无表情地抬手,生生将那支箭拔了出来。
      血流如注,却影响不到对面之人再度出箭。

      只是这一次终于不再瞄准乐亦,而是直奔箭靶而去。
      正中红心。
      可惜最后一箭没能来得及射出。

      注意到乐亦抢先挽弓,正要摸箭的白褚顿了顿,停下了手,面上的神色也放松下去,似有几分释怀,又怅然若失。
      然而出乎意料,少年的箭矢并不刺向那最后一道空靶,而是与白褚方才那一箭目标相同。

      一箭未尽,一箭又出。
      白褚讶然侧目。

      第一箭奔腾如风,从后方将原有的羽箭一劈为二。
      第二箭紧随其尾,相同的情形,结果却全然不同。

      好像一掌重重推出,靶上羽箭竟违反常理地穿透靶心飞出,而后至那一箭则代替前者嵌于靶上。
      众目睽睽之下,那破出的一箭没入后方空靶,仍是红心,再胜一筹。

      两箭相替之后,四方土地四方靶,尽出少年之手。
      乐亦双手拢袖坐于马上,开口说了这场极不公平的比斗以来第一句话:“既然要比,那便叫你一箭也无。”

      白褚眉宇间最后一丝郁气也散去,哈哈大笑道:“今日得见殿下箭术‘同心’,末将无憾矣!”
      说罢挥手爽快道:“让路!”

      那数十甲士便有序地退至一边。
      乐亦摆了摆手,下马独行。
      这匹半路牵来的白马大约也是马生头一回参与“战斗”,一副疲惫又有些得意的样子,高昂马头踢踢踏踏跟在少年身后。

      青泥脚步动了动,最终却没有选择迎上去,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少年走来。
      他身边的诡医千面不知何时又消失不见,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乐亦路过白袍武将时,对方翻身下马,迟疑片刻,神色有些古怪地问道:“不怪我让你徒手上阵,还这么下作地找来一堆帮手?”

      乐亦脚步微错,擦肩而过时淡淡道:“就当看在你未出刀的份上。”
      顿了顿,又低笑道:“剩下的,就与那多出来的一箭抵消吧。”

      “今天很丢脸吧?”乐亦弯腰捡起地上多出来的什么东西,递到白褚眼前,嗓音懒洋洋的带了几分戏谑,“五品上骑都尉,你的东西掉了。”
      白褚被讽刺了也不恼,反倒笑呵呵地道:“既然殿下这么有缘捡到了,那就送给你了。”

      乐亦看着他严肃糙脸上挤出来的憨厚笑容,抽了抽嘴角,忍不住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白褚啊,肌肉锻炼得不错,但是偶尔也要涨涨智慧啊,别动不动就给人家哄得晕头转向。”

      说罢迈着悠闲的步子朝青泥走去,也不再执着于归还手里的东西。
      靠近时,男人冲他扬扬手中的布条和伤药,乐亦伸手接过,自力更生地在伤口上胡洒一通,然后草草裹了两圈,用牙齿系紧了结。

      青泥始终一语不发,在少年做完这一切后,与他并肩向前走去。
      两人渐渐走远,便不见身后铁甲白袍单膝跪地,垂首无声道:“西北死战营八十六人,恭送太子殿下!”

      良久后,白褚率先起身,却是神色难看道:“那个胡言乱语的姚矜呢?把他给我带上来。”
      副官神色为难:“大人,江东王世子今日一早便离开了,说是要参加太后寿宴,再不启程就来不及了。”

      白褚顿时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挑拨离间的混账东西,简直叫本将在殿下面前丢尽了面子!”
      副官闭口不言,却是忍不住腹诽。

      好像昨日将那姚矜奉为座上宾,又一口一个“狗屁殿下”,被人家稍微引导就扬言要殿下颜面尽失的不是你一样。
      如今发现人家名不虚传,是个切切实实的骑射健将就后悔了?

      副官默默翻了个白眼。
      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活该被殿下讽刺。
      想到这又情不自禁地望了望那人远去的方向。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惯来不喜与武夫同流的副官双眼微亮。
      可是殿下驰骋马上的样子,真的很帅啊。

      副官怔怔出神时却不知道,身边那个自己心目中满脑肌肉的长官,此时无论姿态还是神情,都与他一般无二。

      只是白褚想着的却是少年的父亲。
      那个威严睿智的老人,也曾与这小家伙一般,是占尽风流的人物啊。

      他白褚年幼时追逐的背影,少年时为之效死的君王。
      那年军中一句“此子膂力惊人,必擅马弓”,便让他心甘情愿在马上颠簸了半生。

      一别六年,那个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稚童长大了,他们的陛下又如何呢?
      是否……已显老态?

      留在原地的人感慨无穷,已经走远的却是没心没肺。
      确定走出那帮人的视线之后,乐亦顿时腿一哆嗦,“哎呦”一声靠在青泥身上,一脸苦相地哀嚎道:“疼死了疼死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青泥早有准备,在少年靠过来的一瞬间就将人接住,小心翼翼扶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解开他手上乱糟糟的布条,重新上药包扎起来。

      “作孽啊,只是想去蹭太后一口饭而已,怎么就这么难……”乐亦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还忍不住小声哔哔。

      青泥在处理伤口的空隙看他一眼:“既然怕疼怕麻烦,怎么不与我走?”
      乐亦皱了皱脸,唉声叹气道:“哥哥你不懂,我们西北和中原不一样啊,草原大漠上的汉子可凶残了,就算打不过也绝不能怂,否则可是要被嘲笑一辈子的。”

      青泥垂眸,口中却轻声道:“我懂的。”

      大燕锦绣,先礼而后兵。
      北地健儿,惨烈却无声。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处理好伤口之后主动蹲在少年身前:“上来吧,我背你走。”
      乐亦便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趴在男人背上。

      夜渐深,小道上灯火阑珊,好在青泥目力惊人,一片漆黑里也走得稳稳当当。
      不过黑暗到底还是遮去了什么。

      比如青泥晦暗不明的脸色。
      又比如乐亦手中摩挲着的一枚剔透黑棋。
      这便是临别前白褚赠予他的“礼物”。

      六年前羌燕国战,前者虽败,却也趁机在这片中原土地上留下了无数种子。
      只待东风一至,便趁势而起。

      那时乐亦离羌为质,临行前与帝王夜谈。
      对自家七儿子向来大方的老人一反常态,只抠抠搜搜送了两个白玉棋罐子,还有一句话。

      “南寻棋子,围猎中原。”

      至于寻到几枚启用几分,权看他自己的本事。
      当时不过舞勺之年的小乐亦抱着两个价值不可估量的玉罐,然后鄙夷地翻了个白眼:“小气。”
      说罢扬长而去,自此再未回乡。

      不过在他踏出殿门之前,那老头又补了一句话。
      他说那就再送儿子一段缘分好了。

      第二日乐亦南下轻装简行,只抱着空荡荡两个棋罐,带上臭着脸却紧追不舍的陆迟,还有一个面覆银甲的年轻男人纵马同行。

      许久后乐亦回过神来,终于将棋子收入怀中。
      赠棋一副,本该有白棋一百八,黑棋再加一。

      若以白玉为文墨为武。
      那么如今两只罐内,合有黑子五十六,白子正足百。

      黑暗里两道身影重叠,少年凑在男人耳边,眼眸微弯,无声笑道:“抓到你了,哥哥。”
      青泥在他温热的气息中偏了偏头,却没有听到声音,不禁有些奇怪地问:“你说什么?”

      乐亦“唔”了一声:“我是说,你那时偷偷给我的箭是千面带来的吧?他人呢?”
      “箭是他的,人在暗处。”青泥简洁回道。

      “那磨钝箭头的事也是他做的咯?”乐亦不等回答,就自己肯定了答案,轻哼道,“这家伙,还是那副蔫坏的德行。”

      那时两箭在靶上违反常态地交替,也正是因为后一支箭头被刻意磨去几分,否则以当时绝对劣势的情况,乐亦做不到完胜。

      青泥沉默片刻,平静地应了声:“的确,毕竟诡医一向以狡猾著称。”
      男人神色自然,浑然忘记了那个时候,重伤不能传箭的“狡猾”诡医在递出箭矢后,眼睁睁看着他观测战场磨去箭锋,想通关窍后啧啧两声,还附赠一句半带嘲讽的“大侠好谋略”。

      十几丈外的阴影中,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听着前方隐约模糊的对话,不禁翻了个白眼,有些委屈地嘀咕一句:“这男人怎么臭不要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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