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仲玄--回忆 可祂不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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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开始恍然大悟，而表情一步步的从震惊到了犹豫。
有一个瘦小的男人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
”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是没有这个孩子，以后谁为阿庆养老送终？阿庆可不能绝后啊……“
然后又有一个看起来和木板上的老妇人年纪一般大的老太太边咳嗽边说：
”是啊，反正，反正她也活不下来了，孩子可不能也和她出事啊……“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仲玄甚至不知道他们脸上是否出现过一瞬间的哀伤。
六年前她尚算得上是言谈举止很温和的一个人，可那时她的脸也冰冷下来了。
”荒谬。“
此时村民们才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他们的脸似乎开始狰狞，跪在地上的男人用一种堪称可怖的眼神向仲玄望过去，十多双眼睛齐齐望向仲玄。
仲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她招了招手，轻声说：
”拔剑。“
锋利的银剑与剑鞘摩擦的声音极为悦耳，清肃的寒光将医馆的昏暗划破，堵在门口凑热闹的人立即作鸟兽散，那灼灼的骄阳终于毫无阻碍地照耀在这阴寒的地方。
苏久安站在仲玄旁边，红色的剑鞘挂于腰间。
村民们渐渐开始恐惧。
仲玄让苏久安把那正忍受着极度的痛苦的老妇人搬到马车上，村民们自然不依，跪在地上的男人站起身来挡在老妇人的前面，用一种暗含愤恨的声音问：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管什么？“
苏久安的动作自然不停，在仲玄的示意下，倏地用剑割下了那男人的衣角。
男人被吓得连忙弹开，反应过来之后立即恼羞成怒，但他又实在对那银晃晃的剑发怵，那张脸由愤怒变得悲哀，他不敢对仲玄造次，只是坐在地上哭嚎的说：
”老天不长眼啊！我阿庆不算是什么绝顶的好人，但也自认没干过什么坏事，我就是想要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您怎么能连这点都不肯满足我呢？！！我的香火钱可未曾少过您一分呐！！“
他的痛诉中掺杂着一些青州山里面的方言，他以为仲玄听不懂那些不干不净的话，于是将满腔的恨都倾注其中，可仲玄听得很明白，但她不在意，虽然骂的脏，可阿庆以为的最恶毒的无非还是绝后一类的话，她对这个向来无所谓。
仲玄先看着苏久安小心地移动着那老妪，然后转头看向那仍然在肆意辱骂的男人，她声音漠然：
”大汶律法第三百二十四条，弑亲者，杀无赦。“
叫做阿庆的男人听到这话，脸上有一丝慌张稍纵即逝，但是他很快调整过来了，低着头遮住眼神中的阴狠，然后冷笑，说：
“我们村买来的女人，就算打死了又能怎么样？”
他随即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再说了，谁不知道，青州这山高皇帝远的，太守死了多少年了也没人管？几年朝廷都没派出来半个官，大汶律法哪里管得着我们？”
阿庆说着说着，突然抬起头来，表情扭曲：
“二哥四弟，先不说我的孩子被她抢走，你们听她刚刚说的话，这小白脸肯定知道了什么，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反正这街上人都已经跑光了，他们才两个我们十几个，不如…“
他看见自己的亲人们神色开始挣扎，趁热打铁的说道：
”再说了，这小白脸旁边还有个护卫，可见身上一定有点钱，这笔钱至少能再向黄爷买一个……“
仲玄后面是拿着那所谓新打的柴刀的男人，前路也被阻断，她看着挡在面前的朴实的两个男人，左边的男人生的一个兔唇，右边的男人浑身被麻布遮住，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们看起来就像志怪小说中的妖魔。
仲玄注意到右边的男人露出的手指有一些白色的斑点，她的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的手腕，心中已然有数。
他们一生都住在大山中，遵从着大山中的所谓的习俗，丝毫不知外面的江湖纠纷，丝毫不知武功高强的剑客一人可抵多少人。
苏久安的剑横在那正要把柴刀砍向仲玄的男人的脖子上，前面恶向胆边生的村民们也齐齐倒在地上，仲玄轻轻笑了一下，她走到医馆门口，阳光洒在她素净的衣服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她拿出太守令，对着那男人说：
”很可惜，我就是新上任的青州太守。“
仲玄顿了顿，声音清晰：
“北乡十三人欲图谋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押至衙门，听候发落……本太守疑心叛贼还有同党，将会依律法调查。”
若是后世的人看见这一幕，要是脑子转的快可能会猜到——
这不就是钓鱼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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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仲玄正式上任，首先昭告了这些人的罪状，然后用“巡查叛贼同党”为理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了整个青山，就算早早收到有太守到任的消息也不以为意，仍在大鱼大肉的“黄爷”就这么被抄了家，挖出的钱虽然零零碎碎，但加在一起竟有上千两银子。
仲玄把这些人和钱用于修建各大乡的衙门，雇佣捕快兴办学堂，一步步把官僚体系架构完成后，再次把卷土重来的人贩子打压下去，所有掺和进去的人轻则修修房子，筑筑城墙，重则当众斩首。
于是才一步步有了现在海晏河清，一派安宁的青州。
苏久安那个时候好奇心还挺旺盛的，虽然早就知道仲玄料事如神，但有些东西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他问：
“你把她们带走，为什么那些人不来闹呢？”
“因为弑亲是大罪，要砍头的。”
‘亲’指双亲，苏久安有些不解：
“他们要杀的不是妻子吗？我记得律法里面好像没有规定这个吧。”
毕竟在生产中死去的妇女那么多，总不能把她们的相公都杀了吧。
仲玄画着青山地形图的动作一顿，她垂眸，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他们是在弑母。”
地狱若有眼，须得惧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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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慈自然就是那日躺在木板上的老妇人，当年就算是仲玄也并不觉得阿慈会活下来，可是在仲玄为她调养了一阵希望她能够好受些之后，有一日阿慈突然发起了高烧，仲玄当时以为阿慈真的撑不住了。
她不死心的再去找了一遍医书，可惜就算她年少时无所不窥，闭门家中时间也闲，但医术毕竟是要靠代代传承，实践才能出真知，真正有价值的医书从来都被神医们自己藏起来概不外传。
……其实仲献那人本来还真打算说给仲玄抢一个神医过来玩玩，可惜吧，仲献打不过护着神医的人，并且从此讨厌上了一切和医术有关的事情，仲玄也只能就此罢休。
而那时也只能无可奈何，仲玄最终也只搞到了一套疾瘳山的私藏医书。
可谁知就在她找到医书回来，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出现了。
——只见阿慈的肚子变得平坦如初，只不过多了一些深紫色的纹路，榻上满是血水，她的烧竟然也慢慢退了，再次醒来时，竟然性命无虞，可惜的是自此聋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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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慈是十四岁的时候被她婆婆们用凑来的半碗米从她父母手中买过来的。
十四岁是一个很恰好的时候，村里人无需为养一个女儿付出多大的代价，父母也无力再承担一个十四岁的女儿的吃食，对于当年青州的兵荒马乱人人自危，半碗米就可以买来一个在人贩子那里要卖上三十文钱的女孩。
这实在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因为一个女孩可以生很多男孩，但是买一个男孩却要花上几个女孩的钱。
村里人并没有给她取名字，平常叫她就唤一声“嗤——“，兴许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名字，仲玄给她换了几次名字，她都不满意，固执的想要那个”嗤——“，仲玄思虑再三，唤她阿慈。
阿慈为那个村生了九个儿子，其中有三个是自己的孙子。
她怀了二十四次孕。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七个女儿被淹死。
青山青河，满是亡魂。
从前青山上的村里面有一则传言，死去的女婴会趴在屋檐上，日日夜夜地凝视着他们，她们诅咒抛弃她们的人所生的孩子必是天残，她们会招来各种穷鬼痨鬼吊死鬼，让青山之人永日不得安生，永日不得翻身。
其中最恐怖的是在青山自己寻死身亡的女人，他们总说自杀之人的魂魄会回来报复，曾经有一个有钱人家的夫人坐着轿子经过那青山，恰好碰上有女人吊死在青山上，她怜悯，叫自己的侍女叫来村里面的人，给吊死在上面的女人的家人一笔安葬费，可最后那惨死的女人也只丢在了青山十里之外的乱葬岗。
不要问青山之上女人住在哪里，猪圈里，草丛里，山林里，还有那河底。
可叹的是，她们并不恐惧荒郊野岭，因为她们觉得那总有不愿离开的冤魂在陪着她们，并且想着自己死后自由了也要陪着下一些孤寂悲哀的女人，村里人也许会奇怪为什么那些脏乱的女人总是爱听男人打猎的故事，那是因为她们看到的世界不多，只想着找一点有趣的事情，漂亮的风景来给下一个蜷缩在草丛里的女人讲述着这为数不多的惊奇。
她们不恐惧荒郊野岭，只害怕着村里那一个一个像模像样的茅草屋，因为里面很黑很黑，阳光照不到月亮来不了，闻到的是血，吐掉的也是血，每一进去便离绝望更近。
这些耸人听闻的传闻从何而起？
人贩子们不在意他们虏来的是出自乡村还是书香门第。
软弱的，善良的，麻木的，这么多年来这么多人死在这，也许还有孤傲的，死之前久久凝望这青山之月，满腔愤慨满身血泪不为人知。
她们只希望有一个幸运的：
最好力拔山兮，将这青山连根拔起；
最好再聪明绝顶，把这有罪之人统统骗下高地，
然后用那十八种酷刑，要他们在人间也似地狱。
——正同她们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仲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