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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仲玄 地狱若有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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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玄笑而不语。
仲献眨了眨眼,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仲玄这小兔崽子肯定是不能像那次那样因为一个承诺任她摆布了,不过嘛,这信笺她要是死不认账的话就是一张废纸,拿它换自由,倒也不亏。
仲献仍然有几分犹豫地把那信笺给仲玄,但是还没伸手过去,她又说:
“我还要你把林晚风给我。”
仲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看着她,仲献和她对视了一会,很快败下阵来,她知道这个要求是不能实现了,撇了撇嘴:
“行行行,不给就不给。”
她自己又嘀嘀咕咕:
“明明是我的属下,凭什么不给我?切~”
仲玄把信笺接过,又递还给了阿慈,看着她保管好,然后对方丈说:
“可否借一步说话?”
方正本来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闻言忙不迭的点头:
“行,那是去,去方丈院吧……”
阿慈仍然跟在仲玄后面,仲献眯着眼看了看他们,不知道这回仲玄又要干什么,然后又嗤笑一声,反正仲玄这家伙说带她下山便一定会带她下山,自己管她作甚,逍遥快活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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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如何?”
方丈的脸色复杂难言,他似乎开了口,但没有发出声音,时而疑惑,时而震惊,时而苦笑。
他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那种礼节仲玄并没有别处见过,但是看起来自有气韵,只不过此时她已经无暇思考这什么礼节的问题,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您尽管说。”
方丈沉默好久,还是艰难开口:
“……命不久矣。”
仲玄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闻言还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低沉了许多:
“没有别的办法?”
方丈叹了一口气,就算是他都觉得这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他说:
“这……您已经为她添了六年的命了,这油尽了,灯再怎么挣扎也会枯的…可惜啊……”
最后这一声“可惜啊”,他说的很轻,轻到就算是仲玄都没有听到。
“就没有…就没有例外?阿慈六年前也是人人都说她要死了,可最后她还不是活了六年吗?”
方丈从来都没有见过中仲玄用这种语气说话,表情更加复杂,他苦笑了一声:
“是啊,撑过了六年……六年…唉……”
方丈摇了摇头,声音缓慢而肯定:
“必死无疑,没有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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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玄看着对自己未来一无所知的阿慈,阿慈正跪在经堂前面,这经堂只有一座佛像,上面落满了灰,底下还有青苔蔓延,看起来破旧而又衰败。
但是就算是那种金碧辉煌的佛像,也很难遇见这样虔诚的信徒。
这样纯粹的感谢着上天的慈悲、不要求一点功名利禄的信徒。
仲玄看着她,看着她如此苦难的大半生,看着她如此纯粹的虔诚。
可惜上天从不善待本来就苦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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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仲玄刚刚在青州上任,还没有到邵阳呢,她坐在马车上本来正计划着该如何把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忽然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哭嚎,那哭声有男有女,边哭着边叫喊道:
“大夫,求您救救这个孩子,救救他啊!!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求您救救他吧......”
仲玄让前面的苏久安停车,自己也下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否有什么事自己可以帮上忙的。
毕竟青州这地方,除了邵阳的医馆还算像模像样之外,其他地方的大夫真的都一言难尽。
仲玄忧心那个孩子因为庸医耽误病情最终不幸身亡,想着自己可以顺便载那个孩子去邵阳一程。
青州北乡的街道上,黄土沙粒弥漫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不算好闻的味道,行走的百姓倒是不少,只不过个个脸上都不自觉的泛着一种苦涩。
仲玄收敛神色,由苏久安护送着向那座外面挤满了人的医馆走去。
说那是医馆,还真是抬举它了,通体只能算是一个极为逼仄的小木屋,突兀的坐落在这街道上,仲玄可以越过人群看到里面挤了几个村民,但就是这几个村民木屋也容纳不下,拥拥挤挤的吐出来两三个看起来比较朴实而极其瘦弱的女人。
村民们应当来自青山上的村落,此次正是风尘仆仆地下山赶来看病,只不过她没有听见孩子的啼哭声,也没有感觉到那种独属于小孩儿的呼吸,她心中有了两个答案,只不过这两个答案都让她心中一沉。
她的步子更急切了。
仲玄身着常服,虽然朴素,但她那干净的样子和非凡的气度,立即就将她和周围的百姓分隔开来。况且护送她的的苏久安腰上佩戴着红鞘银剑,一身江湖侠气锋锐无比。
百姓们少见这种架势,连忙惶恐地为他们让开一条路,医馆门口那几个瘦弱的女人更是不敢挡路,仲玄匆匆向他们行了一个歉礼,向那医馆里面看去。
和她猜想的一样,并不是孩子已经死了,而是孩子还没出生。
——她看见躺在简陋的木板上奄奄一息的,那位令人触目惊心的女人。
那位女人头发花白,令人难以置信年龄如此大的人竟然还身怀六甲。而她露出来的手臂,深褐色的皮稀稀拉拉的搭在骨头上,分明瘦得吓人,可更令人惊骇的是她的肚子。
那肚子肿胀得像是活生生地塞进去了三十斤的豆子,薄薄的肚皮被大大鼓起,上面上还可以看到深紫色的筋络盘曲着。
女人濒临死亡,表情痛苦,围在一旁周围的村民脸上神色焦急,但这种焦急似乎与她的命没有一点关系。
——他们在苦苦哀求大夫拯救那个正在竭尽全力啃啮着自己母亲一切血肉生机的孩子,而对作为这个孩子的母亲的命弃之不顾。
跪在地上的男人磕着一个又一个的头,大夫只能说自己也无能为力。
围在一旁的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仲玄竟然能依稀从他们的脸上看出躺在那的女人的相貌。
他们似乎都有血缘关系。
仲玄刚想开口,跪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看着那个大夫,神情恳切:
“要不,要不您…您把那孩子救出来吧。”
“能救我肯定救了,可是实在是,唉!”
男人摇了摇头,他的表情突然呈现出一种极为奇异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划开来的动作。
周围的人一头雾水,然后只见那个男人从旁边破旧的麻袋子里面拿出了一把铮亮的柴刀,低着头说:
“这把刀是我新花了二十五个铜板托关系请城东的铁匠打的,绝对干净的,不会伤害到孩子一点。”
他这是要……
剖腹取婴。
仲玄迅速领会到这个意思,她感觉到一种愤怒和惊骇从自己身体里面喷涌而出,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哪里是人间?
这哪里是人间?!
因为人们挡住了门口的光线,本就逼仄的木屋显得昏暗而难闻,那位年迈的女人躺在木屋中央,周围围满了人,她是个人,可所有人似乎都把她当做一颗裹着宝物的肉球。
他们面目狰狞的围在她旁边,他们商讨着如何打开这个肉球把宝物取出来,他们最终弄出来了一个答案,于是磨刀霍霍,决定剖开这个肉球,然后分而食之。
他们也并不把那个他们为之焦急的孩子当人,而是把他当做一件必须要有的工具,一桩漂亮的功勋。
甚至,倘若这个孩子是“她”,他们就会像是满怀期待打开棺材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堆白骨的盗墓人一样,怨恨自己时运不济,怨恨这棺材给他一场空欢喜,然后泄愤似的踢棺材两脚,然后勤勤恳恳地去挖掘下一个目标。
这不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