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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魇 ...

  •   “……啥?”

      加缪尔反应过来了,他居然沦落到被小孩子嘲讽,一时难以置信:“放屁!想当年老子可是——”

      富可敌国。

      他下意识想这么说。

      “我可是……”加缪尔思绪一顿,突然卡了壳:“嗨呀!臭小鬼!”

      “唔?你生气了?”小鬼挑眉,“我说的难道不对?”

      “哦,对,对极了。”

      加缪尔冷笑一声,他捋一把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沉住气后,加缪尔懒得与他争辩(虽然说现在他的确没钱)。

      他散漫的瞥一眼尾随其后的小鬼:“说实在的,跟小鬼头吵架实在没有意义,但我依然很想知道,你父亲难道没教给你面对陌生人时,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绅士气度吗?”

      听到加缪尔的言语,小鬼肉眼可见的静默下来,过了好几秒,直到加缪尔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时,他才说:

      “哦,他死了。”

      说这话时小鬼脸上还带着和煦的微笑。

      加缪尔:“……”

      加缪尔嘴角抽了抽:“是、是吗,看起来你们俩的关系不太好。”

      “关系吗……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小鬼看向他时眼中带着讽刺的神色,“现在看来他根本就不在乎。”

      按照原则讲,别人家的家事本不该插话,但他还是忍不住说教熊孩子:“什么?这是什么话,他好歹是一个父亲,你怎么知道他不在乎你?”

      “我当然知道,”

      小鬼戏精上头,他眼神逐渐染上回忆和忧伤,他垂下脑袋,看着自己脚尖,隐约看到眼眸中还带着朦胧的低落感,就像一只淋雨的小狗,让人体会出一丝让人怜爱的委屈:

      “他不对我笑,也从不主动与我说话,在我上学后他甚至连封信都没给我写过。那种感觉……就像,他在无视我的存在……或者说,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我。”

      这小鬼刚才还尖牙利嘴的得意样,没想到几句话功夫就蔫成了午后的小草。

      终究只是个渴望父爱的孩子么。

      加缪尔挠了挠头,思考了片刻,给小孩开解道:

      “这都是小事……孩子,虽然我没有儿子,没资格讲什么大道理,但单纯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讲,他有可能只是不太会表达罢了,其实他还是很爱你。”

      小鬼:“……”

      小鬼一时没说话,他握紧缰绳,垂着头,神色里闪过一丝疑惑。

      “呵呵,就当是如此吧。”小鬼就像一只阴晴多变的动物幼崽,他突然拉着马匹快走两步,与加缪尔并肩,“你还真是古怪。”

      那匹马别了别头,最终还是不情愿的被他牵着跑。

      “你说我古怪?这都是很正常的吧?”加缪尔奇道。

      你正常才是最古怪的。

      小鬼心中嘀咕。

      话都说到这份上,这个渣男居然没有半点反应,难道失忆了?

      小鬼摸着下巴,盯着他思考片刻,心中有了初步推测。

      只见他神色不变的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那封信上还烙着红色的火漆,只是火漆上象征身份的印章却十分模糊,像是被刀刮过,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标记:

      “话说回来,有件事情,让人感到非常奇怪……”

      “哦,是什么。”

      加缪尔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

      “几个月前在学校里,他突然给我寄了封信,我本以为是管我要钱之类的事,神奇的是,他居然只是寒嘘问暖,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难道他这是在刻意的讨好我?”

      他歪了歪头:”你觉得他这是什么心理?”

      这小鬼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仿佛他爸给他写信是什么新奇的事,加缪尔打量着那张神色轻松的脸庞,不禁怀疑他刚才思念亲情时的悲戚都是装的。

      “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小鬼突然问。

      “问这个干什么?”加缪尔谨慎道。

      “咱俩聊的这么投机,难道我不应该知道你的姓名吗?”

      加缪尔心想湖石城离镇子这么近,如果跟他有仇的,估计也不会连他姓名长相都不知道,更别提只是一个小鬼。

      于是他耸了耸肩:“唔……你叫我奥古斯汀就行。”

      “是吗,很高兴认识你,奥古斯汀。”

      加缪尔说着,本打算接住那封信,没想到小鬼虚晃一枪又收回去了。

      小鬼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向他伸出手:”我叫雷。”

      加缪尔心想怎么感觉有点耳熟,但他想不起来是谁——他这副皮里的人都换了,他怎么可能知道那是谁。

      他摇摇头,便很快把那种感觉扔到一边:“啊……你好。”

      加缪尔顺手拍拍他的后背:“照我说啊,你别想这么多,他只是想你了而已……不要想七想八的,这种事不值得烦恼。”

      加缪尔安慰性的拍抚他后背时,雷愣住了片刻,然后他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和不自在。

      直到他听到加缪尔那句”他想你了”,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无从吐槽的”呵呵”。

      加缪尔注意到他的排斥感,心里不满的嘀咕真是个不领情的小鬼。

      加缪尔又叹了口气,他再也无心去管他人的家长里短,便欲图与雷告辞:”嘿,小鬼,今天叔叔还有别的事要忙,下次再回城跟你谈心,我先走了。”

      雷从神游中回过神来,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叫住他:“喂,等一下。”

      加缪尔回过头疑惑的看向他。

      “你是要去城外?”雷说,“我看你走的是出城的路。”

      “嗯?怎么了?”

      “晚上城外人少,会有强盗。”

      加缪尔一听乐了,这小鬼还会担心他呢:“我怎么没听说过?哈哈,我可是身无分文,他上哪去抢我?”

      雷:“他们还会杀人。”

      加缪尔笑道:“不就是……欸?等一下,杀人?”

      雷怕他不信,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毕竟那是些游盗,像飓风一样席卷一空,毫不逗留。他们防止你反抗,还会先杀人再敛财……你没钱算他们倒霉。”

      加缪尔瞪着眼一副傻鹌鹑样:“这……也不一定遇上吧?”

      雷耸肩:“你可以去试试。”

      加缪尔犹豫了。

      他想,自己随便来湖石城逛逛怎么都会有生命危险……送他来的车夫也就不知道去哪收工快活去了,压根指望不上。

      只恨自己刚刚把钱全扔给了钟表匠,他咬牙切齿的撸起袖子:“他奶奶的,喂,小鬼,你在这儿等着,我要去找刚才那个龟孙要钱。”

      “等会儿,”雷快被他气笑了,“你找钟表师算账?在湖石城?你不怕他叫巡逻兵找你算账?”

      加缪尔炸了:“那是老、子、的、钱!”

      “打架斗殴时巡逻兵可不管是谁的钱,难道你想在监狱里住上几天?”

      雷笑吟吟的说,“不过呢,看在你陪我谈心的份上,我可以替你把今晚的旅馆钱给付了。”

      加缪尔心想,这么好?

      丝毫没有“居然让小朋友替我付钱”的愧疚感,脸皮厚度比大教堂的塔尖还高。

      雷觉悟也很高,很有对“陌生人”的奉献精神:“就当扶贫。”

      两人一路上关系融洽,有人付钱,加缪尔和颜悦色,对着雷好一阵寒嘘问暖,雷便跟着微笑附和,看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亲父子呢。

      路上还有冒牌的巫婆硬拉住他俩,那巫婆瞎了一只眼,说要给他们占卜,其名美曰,“不准不要钱”。

      雷居然对那个水晶球还饶有兴趣:“哦?那你算一算?”

      加缪尔难以置信:“哈,开什么玩笑,你居然信这个?”

      “不试试怎么知道真假。”

      “哪有什么巫术,一看就是假的吧!”

      巫婆尖叫:“不要诋毁神灵!”

      “叫什么!”加缪尔吓唬她,“在城里传播传播巫术,小心光明教叫你卷铺盖走人!”

      巫婆压根不怵他:“伪神!伪神!妥特才是真神!”

      雷制止加缪尔说话:“好了,好了,别吵,再不算我们就走了。”

      巫婆拿可怖的瞎眼瞪着加缪尔,这才开始给雷准备占卜。

      加缪尔笑的开心。

      雷半开玩笑的问她:“老婆婆您就先猜猜我的年龄吧?”

      巫婆梦魇般盯着水晶球,嘴中叨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四…五,三”巫婆嘴里含糊着几个数,混混沌沌了好一会,语序才让人听懂,她语气轻缓,带着一股古老的神秘感,“你,今年十六岁,你有一个‘父亲’……”

      “你十六了,还有一个爸爸!这太好了,我觉得不用算就能看出来。”加缪尔凑到雷身边吐槽。

      “你在雷与火中降生……”

      加缪尔翻译道:“你在一个雷雨交加的火炉旁出生……好极了,估计你母亲都不一定记得比她清楚。”

      “背负着因果,你逃脱不了轮回——”

      “她说人活着总有一天会死。”

      巫婆终于忍不住掐着嗓子尖叫:“放屁,你这是谬误!”

      加缪尔:“哪里谬误?预言神迹之类不就是要自行解读吗?这很合理!”

      巫婆终于让他们滚蛋了。

      ……

      柜台前站着两个旅人。

      高的那个身形瘦削,发梢凌乱,穿着米白的短衫和浅棕色的马甲。

      他领口的纽扣开敞着,两个袖子为了防止蹭脏,还特意叠了一叠——只是右边那个还是好好的卷上去,另一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一半,袖子的主人还抓抓头发,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矮的那个一身黑色的学院风制服,整体看起来比较规整,面貌端正清秀,黑发棕眼,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看起来年纪尚小,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沉稳。

      店家总在猜测这是什么不得志的学者带着情商上青出于蓝的徒弟周游大陆,因为这个神态不羁的男人背倚着柜台,一边肆意的嚼着免费的零食,一边正冲着大门看外面的风景。

      而那个少年却掏出荷包,熟练的办理了入住手续——

      直到那个男人在办理结束前无意间瞥了一眼,才终于舍得让后背离开了柜台:“哎,等会儿,你只买了一间房?”

      店家看到少年的神色丝毫不变:“你还想要两间?”

      男人被孩子反驳后似乎有些挂不住脸,说:“什么?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我晚上睡相不好,我在为你着想。”

      少年:“哦。”

      男人:“所以……”

      少年收回目光,道:“那就没办法了,我的钱只够买一间的。”

      男人:……钱不够还装什么大款啊!

      好吧,好歹也是人家付的钱,既然人家都没嫌弃他,那他也就没什么意见。

      男人对小鬼的囊中羞涩体贴的选择了回避,但他还是有种潜意识——这段短暂的相处时光注定不会如想象般那么轻松。

      店家从墙上拿下钥匙,顺着楼梯把两人引到二楼。

      直到打开房门,看到狭窄的房间里,孤零零的小圆桌和同样狭窄的一张床时,加缪尔脑海中蹦出了大大的“果然”两字。

      他沉默了三秒,意味深长道:“叔叔不介意和小朋友一起睡哦。”

      也许是被他不要脸的语气震住了,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一边瞪着他,一边指着那张翻身都困难的床:“你觉得它能躺下两个人?!”

      “啊……”加缪尔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既然你执意要睡地面,那我也不好推脱……”

      要不要脸啊!

      小朋友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滚”字,再加上旅馆老板也一直以一种质疑人格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加缪尔礼貌的咳嗦了一声,只好次而求之,勉为其难的答应在地板上睡了。

      老板还算好心的给他拿了一床被褥,但不得不说旅馆的地板真的是又硬又冷,加缪尔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就被硌的呲牙咧嘴,他去□□上躺着的雷:“喂!”

      床上的隆起的一团连动都没动。

      加缪尔锲而不舍的问:“你睡了没?”

      过了两秒,那隆起的被窝才动了动,雷略带惺忪的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加缪尔平躺着:“这地真硬啊!”

      雷以对待神经病的态度翻了个白眼,翻个身给了他一个冰冷的后脑勺。

      加缪尔锲而不舍:“喂!”

      这回小朋友死活都不理他了。

      “现在睡觉也太早了。”加缪尔继续骚扰雷,哪怕雷把头埋进被子里,他依旧坚持着自说自话:“嘿,不如我们去喝一杯酒,让紧张的大脑放松一下——”

      他想了想:“唔,小孩儿不能喝酒,没事,我给你点饮料……”

      “你真睡了吗!小朋友不要这么死板,晚上偶尔出去逛逛,好吃的肯定不少呢。”

      “不如让叔叔唱一首歌给你听,你肯定没听过……”

      “唉,陪我说会儿话嘛……”

      加缪尔喃喃自语,不知不觉间睡意笼罩,朦朦胧胧就睡了过去。

      他梦见自己站在泥泞的道路上,头顶上大雨瓢泼。

      我这是在哪?

      他抬起头,茫然的环视着大雨下模糊昏暗的环境,周围的树木扭曲且妖异,仿佛后面藏着什么诡异的鬼魂正在悄悄偷窥他。

      加缪尔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很大,他试着向前迈步,却踉跄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恍惚中下意识的摸摸胸口,抬手看去,大雨却将指尖上沾到的献血迅速冲刷干净,那只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早已被雨水泡的发白浮肿,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加缪尔低头,发现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破烂烂,看不出原貌,衣物不断的被胸口上伤口渗出的献血浸染,就连瓢泼大雨也无法洗净。

      [无法止血……这是惩戒魔法引发的灼毒。]

      模糊中,他脑海中闪过一段信息。

      等一下,我……我怎么知道?

      这个念头好像生来就属于他的知识,就像鸟会飞,兽会跑,巨鲸穿梭于深海。

      他思考了片刻,突然醒悟。

      这应该属于身体原主本身的知识。

      作为“篡夺”这具身体的他,没能得到原主的回忆,他绑定的系统也在发布第一次任务后就跟鹌鹑似的憋了声,怎么叫都叫不出来——在这个世界如此履步维艰,他现在巴不得梦境中多出现一些“回忆”之类的突破点,索性就由着梦中的自己到处游荡。

      他看见自己顺着扭曲的森林前行,一路上焦黑的树枝狰狞如地狱中伸出魔爪。

      直到雨势减弱,一抹蓝色的人影才从影影卓卓的树木间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蓝衣的魔女。

      女人看不清面貌,她仰头凝视着上方的虚空,好似感到了他的存在,缓缓回过头看向他。

      “你也被追杀了吗。”面目模糊的女人问。

      原主不远不近的停下脚步,冷淡的瞥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他认识这个人,但只是几面之交,关系并不算密切。

      “正好,”女人转过身,他这才看见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那他就交给你了。”

      等一下!孩子?!难道他收下了?!

      加缪尔差点惊的跳起来,他迅速脑补出了肥皂剧狗血桥段:其实原主还有个养子?之前也没见这个孩子,难道被疯子原主的家暴逼迫到离家出走了?那等哪一天强大起来的养子突然想起不仁不义的养父,打算找他算算账——哎!真是太倒霉了,想想就绝望,这管我什么事啊!

      不管加缪尔心中如何叫嚣,却依然影响不了眼前的回忆。

      [那个孩子……]

      [刚经历了涅槃魔法……]

      梦境中的原主垂眸看着孩子,他心中已经对其身份有了猜测,沙哑的开口时却是寥寥几字:“为什么给我?”

      他既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

      女人说:“由我带着他,是逃不了的。”

      “……哈,可笑,”他无奈的轻笑一声,“我可是个疯子,把他交给我,你就不怕我转头杀了他?”

      疯子……

      女人知道他的疯狂,却又不完全了解深层的意义。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判断,她几乎没有犹豫,仍旧坚持道:“我相信你。”

      她的语气足够平静和认真,以至于疲惫的加缪尔一时词穷。

      “……”

      真是愚蠢……

      他心中嗤之以鼻,脑海中却闪过万千复杂的思绪,惊疑、不屑、气恼、悲愤、怜悯、动摇、犹豫——最后逐渐归于平静。

      “也罢……”他随意的接下孩子,“也不知道他能活到几岁。”

      女人不再说话。

      两人默契的、冷淡的,再无一句交流,他转身走向前方的树林,魔女在原地目送他离去,仿佛她信任他可悲的人品,又仿佛他相信她愚蠢的判断。

      周围都是争斗后狼藉的地面和拦腰折断的树木,树冠的碎屑铺了一地,却不见一具尸体,仿佛大雨将一切都洗净。

      他却神色如常,步伐如常,与刚刚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手中那个沉睡的孩子。

      随着他的步伐,时间的流速逐渐加快,黑色的树木飞快向后退去。

      他看到自己穿越了无尽的森林,他弯弯折折来到了镇子,他与无数人交流,他学会了交易,他在镇子的角落盖起了房子,怀中的孩子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跳……

      因为逃脱途中使用了黑魔法,现今它的反噬逐渐显现。

      他的精神越发混乱,他日渐虚弱,耳边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发强烈,它们蛊惑他,分裂他的意识,甚至越来越长时间的占据他的身体。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居住着两个魔鬼,这两个魔鬼不知是何时诞生的,也不知在脑海中存在了多久。

      第一个魔鬼是你忠诚的朋友,它为你捧上香醇的美酒,却在与你共同享用时,突然拿酒瓶给你当头一棒。

      第二个魔鬼是孤傲的寡言者,却当他罕见的与你和睦聊天时,笑着把你的亲友全都当成奴隶卖给食人族。

      如果他们从脑海的监狱中逃了出来,为了避免灾祸,请务必要熟知他们。第二个恶魔还会给自己的恶行遮上华丽的包装盒,而第一个恶魔跟加缪尔的性格更为相似,通常直到他放火烧了教堂后,人们才会察觉出不对来。

      这不代表谁比谁弱小。

      残忍、诡谲、不合常理,这是两个同样充满危险的、不可控的犯罪分子。

      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孩子,又如何对抗阴晴不定的魔鬼?

      所以,在我“死亡”之前,快点长大吧——

      ……

      地上那个人终于不再制造噪音,雷松了口气,放心的闭上了眼睛。

      在睡着之前,他又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雷?奥古斯汀,这是叔叔给他起的名字。

      他的叔叔是加缪尔?奥古斯汀。

      很久以前,雷还曾将加缪尔叫过爸爸,在他印象中,那是个很温柔的人。

      加缪尔有点怪,雷记得很小的时候,加缪尔曾教他写字与画画。

      年幼的雷在纸上涂涂写写,最终犹豫的放下了笔。

      “爸爸,我不想学了。”

      加缪尔温柔的摸摸他的头:“哦?小鬼,你说不学就不学?”

      明明语气很温柔,却听起来像骂人。

      雷瘪瘪嘴:“朋友们都笑话我,他们、他们说我是个怪物。他们还说你……”

      “他们说我什么了?”

      “他们还说你是个疯子。”

      “疯子……”加缪尔思索的摸摸下巴,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脏话。

      “你觉得你学的都是疯言乱语?”加缪尔平静的问道。

      疯什么语?

      小朋友受到排挤,只是觉得委屈,他小小的脑袋里还从没装过这么高深的词汇和想法。

      因此面对如此超纲的质疑,因此他只能愣愣的望着他父亲。

      “蚂蚁会懂得人类的语言吗?”加缪尔说,“他们还会指着一个男人说,看啊,他不会用触角和信息素交流,也不会用钳子打架,他可真是个怪物!继而指着男人肩膀上的灰鹦鹉说,看啊,它居然会人类的语言,它可真是一个怪物!”

      加缪尔怪声怪气的演绎了一遍,纵使雷什么都没听懂,但还是被他这副滑稽的语气逗笑了。

      “以后不要告诉别人你学过的东西,哪怕是住在隔壁的娜美阿姨也不行,”加缪尔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建议,“否则蚂蚁会不高兴的。”

      “总之,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拍拍雷的后背,权当安慰。

      他顺手拎起地上的米袋,大摇大摆的去了厨房,临走前还像遛弯的老头一样打了个愉悦的呼哨。

      骄傲,懒惰,性情不羁,还有些微妙的洁癖和仪式感,心情好时会好心肠的答应你的一切要求,心情不好时他就是到处喷火的恶魔,恶霸见了都得绕着他走。

      雷暗想,这个男人,现在看来与以前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他咬牙切齿:唯一的不同就是不记得他了),说不定……再观察一下,说不定,他其实还情有可原。

      ……前提是那个男人不是在戏耍他的话。

      实际上,那个男人绝对不是什么池中物,更确切的说,他看起来更像鸡窝里一只脏兮兮的秃头鹤,需要所有的鸡仰望——这不但是雷心中确凿的,这同样也是镇民心中能够隐隐意识到的事情。

      这种潜意识中的怯弱演化为厌恶与排斥,懦弱的平民不敢直接招惹疯子,顶多言语上的嘲讽,卖给他们发霉的水果,给他虚高的卖价,混混们则明目张胆的砸烂他家的玻璃,或直接施予暴力。

      对于卖给他们烂苹果的农民,加缪尔在神色如常的连买他五天水果后,农民就再也没去过这个集市;

      而对于某个找事的混混——哦哦,好吧,被人拿着木箱抡着打的不是疯子而是混混,只是人们对结果有些不可思议,至于是怎样的不可思议,反正当时街上的人都吓坏了。

      疯子平时吃软不吃硬,尤其遭地头蛇记恨,以前雷没有察觉,直到现在想起来,才发觉地头蛇似乎对加缪尔过于忌惮。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混混们对付不了加缪尔,转而把怒气转移到他带的小鬼身上。

      正巧再加上雷本身脾气也臭,那天他独自在森林里逮兔子时被拦住,雷死命反抗,惹恼了头头,那头头本想着“教训”他一顿,却被连打带骂踹了好几脚,差点呕出血来,失了面子的头头不由得心头火起,直接下令把他捆吧捆吧埋在了狭窄的土坑里。

      雷尖牙利嘴,哪怕真的快要被埋顶了也不带求饶,于是他就被真的活埋了——那短短的几分钟,他无比清晰的感到声音和视觉逐渐归于寂静和黑暗,他的呼吸越发艰难,那种窒息感、堵塞感、恐惧感,在煎熬中缓慢的放大放大,直到他失去意识的瞬间——

      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他家天花板。

      什么?是梦吗?

      他愣了半天。

      他不在他的“坟墓”里。

      直到他听见一声沉闷的咳嗦,他才看到坐在一边的加缪尔。

      是加缪尔把他带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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