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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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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样?”男人垂眸看着他。
他的睫毛浓而长,透过那琥珀般带着笑意的眼睛,是灵魂深处掩饰不住的细微的疲惫。
那个男人有着精致优雅的面容,就好像那些比镇长还要高贵的人一样,但那种容貌却因过长的发梢和细碎的胡渣显得颓废和无闻。
说不定他就是哪个落魄的贵族,雷下意识的瞅着他出神了片刻——
当然,只是片刻而已,他脑海中接连浮现起这几年因加缪尔而遭受的无妄之灾,挨过的闷棍,受到的排挤和诬陷。
当懵懂的他刚学会逮兔子后,懒惰的男人甚至当了甩手掌柜——让五岁的小孩养家糊口,有没有天理啊!
好家伙,平时没觉得不对,这一会儿劫难后,雷全想通了,委屈中雷越想越气,只是碍于身体虚弱,不能跟这个自称父亲的家伙吵一架,雷气结的把头拧到另一个方向。
“要吃饭吗?”加缪尔端上一碗兔子肉。
距离上一次他做饭还是一年前。
雷看到兔子就想起今天的事,再加上这家伙堂而皇之丝毫没有悔意的语气,气的他一抬手就把碗打翻在地上。
雷记得加缪尔当时说了句“啊,怎么能浪费食物。”,然后一边叹息着,一边把兔子肉扫到了角落,任凭它招蚂蚁。
至于他是如何获救的这事,加缪尔只字未提。
不知是不是他的记忆出现什么差错,这里的加缪尔一句话也没说。
“你最近不太听话。”短暂的沉默中,雷听见男人如是说。
不对。
雷皱了皱眉,心中有一丝疑虑闪过。
寂静之中,他听见极轻的附身声,以及细碎的瓷片摩擦声。
雷忍不住侧头瞥一眼,正好看到加缪尔将破碎的瓷片拾起。
在逆光的阴影下,他弯曲翘起的发梢就像山羊的尖角,瘦削的身影扶着膝盖起身,就像地下的恶魔爬上了人间。
“先去吃饭。”
加缪尔的语气低沉而缓慢,他指了指餐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饭菜。
对方语气太过平静,雷不由得愣了愣神,他以为男人罕见的不高兴了,于是默默的收敛了小脾气,从床上艰难的爬下来,慢慢的走过去扶着桌边坐下。
桌上是前几天打猎获得的野猪肉,以及用其余猎物在菜市换得的各种蔬菜。
“你以为我废了多大功夫才将佩斯他们搞定的?”加缪尔切割着血淋淋的肉排,并将鲜红的肉块放入口中咀嚼。
佩斯是那几个混混的小头领,仗着镇长老爹在镇里有恃无恐,因此这么多年就算再不在意这群苍蝇的捣乱,两人也不可避免的知晓了罪魁祸首的名字。
“他们差点杀了你,”加缪尔优雅而漫不经心的说,“所以我亲手拧断了他的胳膊。”
“如果他们杀了人,即便是法官也不能熟视无睹,所以我算是正当防卫,他们不敢告状——”
他擦了擦嘴,“哦,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贿赂’了一下周围的村民,他们说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等一下,……父亲,”雷听到男人轻描淡写的描述折断佩斯的胳膊时,隐隐浮现出不详的预感,他攥紧手里的刀叉,尽量以缓和的语气问道,“什么‘贿赂’?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加缪尔等待他的下文。
雷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艰难的吐出来:
“以及,你是怎么‘贿赂’他们的?”
加缪尔双目冷漠的盯住他一会儿,旋即绽开一个笑容,当然这个笑意未达眼底。
“哦,我亲爱的孩子,当然是新鲜的尸体了,”加缪尔和善的微笑道,“既然那群混混要杀你,我就把叫的最欢的那两个用农具钉到了高墙上,他们恐惧的尖叫着,血液顺着墙面流了一地,谁人见了不是拍手称快呢?”哪种语气,仿佛把活人钉到墙上是什么愉悦的事情。
阴影下的加缪尔,眼神称不上喜悦,也称不上憎恶,那分明的琥铂色瞳孔直勾勾的盯着他,就像在一个阴晴不定的食人魔眼皮子底下,无端让人生出恐惧感来。
雷如坠冰窟,他像是被钉在原处,浑身冰凉,牙齿打颤,他张了张嘴,想叫父亲,从这两个字里得到一点安全感,但不知怎么的,那两个字在嗓子里迟迟说不出口。
他不是加缪尔。
他是恶魔。
今天你为了保护我,“惩罚”了那两个混混,那什么时候我惹恼了你,你会怎么处置我呢?
“……你不是加缪尔。”
他听见自己颤抖着吐出心声。
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然而话音未落,雷听见了椅子被掀倒的巨大的“哐啷”声,一只大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来攥住他的脖子,并将他提起来。
“你是在嘲笑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反射着诡异的绿光,它憎恶的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千刀万剐。
不,不是的。
雷被紧紧卡着喉咙,他吐不出字,只能憋的满脸通红的抓住加缪尔的手,那只手臂仿佛是什么钢铁铸成,坚硬无比。
“我不是加缪尔,难道你就不再是林顿?”他困惑的看着手中的孩子,语气不屑,“我每天为了那些琐事焦头烂额,没想到你倒是活的肆意滋润。”
你在说什么……雷摇着头想辩解,但紧锁的窒息感只能让他发出嗬嗬声。
“呼呜——”
一阵飓风突然从门口扑来,狂风卷走了墙壁中一块块石头,掀起屋檐上层层叠叠的木板,昏暗的天光驱赶了空间中的阴影,雷挣扎着望向加缪尔的后方,试图寻求他人的帮助,但他们身后只有茫茫的空旷的荒野。
加缪尔的头发被风吹的向后扬起,他心无旁骛的眯起眼,露出疯狂之色。
将手渐渐收紧,把人高举着,随意的拎着向前两步,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我改变当初的主意了,你还是趁早死了为好。”
雷用余光看到脚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断崖,油然而生的死亡恐惧令他拼命的抓住“父亲”的手臂。
雷在极限中蹦出零星的字眼:“不!呃……求、求你——”
父亲!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求你不要杀了我——我都可以改!
加缪尔好似看懂了他的想法,漫不经心的摇头笑道:“不要紧张,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现在死去已经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
这话说的没错,虽然此事发生后他大难不死,但这未能避免之后的噩梦。
他被“父亲”从悬崖上扔下,挂在树上捡了一条性命,打柴的农民以为他失足摔了下来,简单疗伤后便找来了加缪尔。
加缪尔竟也如约赶来,看到他时,也只是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懒洋洋道:“哦,是了,你身上有一道护身咒,我给忘了。”
仿佛致人死地的不是他,那语气仿佛喝了杯白开水般稀松平常。
这就是力量的差距,即便是已经暴露了意图,男人依然坦然自若,他不相信雷能反击他,就像屠户永远不相信他圈养的牲口能反击他一样。
我算是你的什么?在你心中我就不如一只将死的猪狗吗。
仇恨,怨恨,在此时开始发酵。
哪怕加缪尔之后再怎么失智发狂,多次置雷于死地,也比不上第一次扔下悬崖的绝望感。
眼看此时就要重蹈覆辙,奄奄一息的雷颤抖着,眼中也渐渐染上破釜沉舟的疯狂——
杀了你,杀了你!
既然你让我死,不如我先下手为强,父亲!
梦境之中神力随思绪暴涨,雷在他松手的那一瞬挣扎,用力抓住他的衣袖,加缪尔惊讶他居然还有力气反抗,一时没甩掉他,踉跄着半跪倒在崖边,脸色阴郁的看着膝下滚落的碎石,左手在身侧用力撑住。
“你想拖着我一起去死?”加缪尔垂眸看着涯外死死扯住他手臂的雷,“也未免太不自量力。”
“啊——”
雷怒吼着,伸出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子,在崖壁上用力一蹬,加缪尔脸色一变,硬是被他拽下来,两人翻滚着落下悬崖。
疾速的风声在耳边刮过,两人如野兽般在坠落中争斗,雷在撕打中把人摁到下方,用力掐住他的脖子——
同归于尽前,你先去下地狱吧!
死亡,与窒息感——
加缪尔咳嗦了两声,窒息感将他从美梦中拉回现实。
呼吸好困难……
加缪尔抱怨的睁开惺忪睡眼,正好看到那小鬼跪坐在他身上,神情可怕的用手掐着他脖子。
加缪尔慢慢瞪大了眼睛。
W…WTF?
这小子果然跟我有仇吧!!
加缪尔瞪着眼睛,不敢相信见面不到一天的小鬼就要掐死他。
“小鬼,放手!”加缪尔用力拍着他的手腕,喊道,“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雷突然惊醒,记忆在两秒钟内迅速回笼,怔愣时看到手下的脖子,还没等加缪尔挣扎开,雷不但没松手,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心中有声音在不断提醒他: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杀了他!
——这是个好机会,如果想彻底脱离他,就不要犹豫,快杀了他!
一旦他恢复记忆,就没有下次机会了,不要心软!
抱歉,我后悔了,我不应该抱有什么可笑的期待,因为对我来说,你死了就是最大的好事。
“放手,放……”加缪尔一口气喘不上来,气急之下,他下意识的喊出一句,
“雷!”
林顿——
雷猛地收回了手。
林顿,你杀不死我的……仿佛有恶魔的绿色瞳孔盯着这一刻。窃窃私语和尖笑声从虚空传来。
加缪尔大声咳嗦,干呕的难分难舍。
“你……”雷欲言又止,有些恍惚的揉了揉眉头,“抱歉,我梦游了。”
好!他信了,但这是梦到了多大的仇人!
“……”加缪尔颤抖着指着雷,气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这睁眼瞎还在这儿问。
“你……从我身上下去!”
“……”
“……哦。”雷愣了片刻,从他身上下来。
加缪尔受到如此惊吓,坚决表示不要再睡地面。
而雷似乎也对伤到他感到一丝歉意,主动提出让他跟自己挤上一晚。
被他发现梦游以后,加缪尔发现这小鬼的脾气收敛许多,直到他厚着脸皮,没心没肺的躺上了床,美滋滋的盖上了被子,雷也一直没找他茬,使得加缪尔升起“果然叛逆的小鬼都欠收拾”的想法,丝毫没意识到被收拾的大概只有他自己。
然而没过多久,黑暗中加缪尔突然睁开了眼。
他回过味儿了。
刚从梦中醒来,那些超量加载的回忆让他有些迟钝,包括近二十年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他还未来得及完全消化。
就重要的事情细细思索一番,记忆中那个原主收养的孩子,似乎、大概与旁边这个小鬼,长得非常相似……
冷汗刷的一声下来了。
他觉得这孩子,虽然在六岁时就离开了镇子,但可能还没到“忘记自己养父长什么样”的程度。
再结合他表明不认识小鬼的情况下,那小鬼指桑骂槐的态度,明显就是说的加缪尔本人。
这不是玩我呢吗!
我看他刚才是想真掐死我!
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加缪尔觉得他身边挤了只老虎,硬是睁着眼等着旁边的呼吸变得悠长,轻轻起身,拿上外套,逃……不,是战术性离开了房门。
等到房门关上,呼吸悠长的雷幽幽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