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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我 才龙凤呈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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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嘉和五年,五月初十,天气晴朗,宜嫁娶。
此时的正元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很快远处的唢呐声、鞭炮声近了,前头红绸裹了担子一水儿挑过来,绫罗绸缎、金银珍宝,看得人眼花缭乱,而这担子也跟望不到头似的。
貌美的侍女着喜庆的红襦裙,提了竹篮子撒铜钱,嘴里念着吉祥话,好不热闹。
“这般丰厚的嫁妆我可头一回见,当真是十里红妆!”打铁的老李头被挤来挤去,踮着脚尖往外望。
旁人笑他,“元德大长公主的孙女出嫁,能不隆重吗?嫁的还是顶顶有名的小侯爷,今日小侯爷成婚,多少未婚女子心碎了一地呦。”
“果真是今上亲封的郡主,这阵仗都快赶上公主出嫁了!”
不说其他,这十二人抬红轿,就显出今上的无限荣宠。
此时轿中。
南迦被层层叠叠的嫁衣裹得透不过气来,早先定是被公主娘娘忽悠了,这成婚半点不舒服。
她原还打算考察小侯爷几年,公主娘娘却道再没有比小侯爷更好的了,一改先前想多留她几年……
南迦偷偷撩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侧前方高头大马上,端坐一修长挺拔的绯红吉服身影,姿仪不凡。
不愧是迷倒京城半数闺中女子的小侯爷,只一背影,足令人心驰神往。
南迦想得入神,并未发现小侯爷竟转过头来。
“咳咳。”
一直紧跟轿子的云罗忙提醒:“郡主,您先别瞧小侯爷,他看见了。”
“啊?”
南迦圆眼微惊,一抬眸,对上小侯爷,此刻他双眼微弯,漾起一抹温柔浅笑。
偷看即将成婚的夫婿被抓包了……
南迦生出些羞赧,顶着正经脸对他一颔首,飞快放下帘子。
啊呀,她急个什么?等会拜堂后明明可以看个够。
她这正双耳烫红,不曾知晓轿外的小侯爷面上笑意愈浓了,无端透出股宠溺。
长公主府邸到候府仅需小半时辰,为了隆重,迎亲队伍绕着皇城走了一圈,这下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
“落轿!”
“新郎请新娘下轿!”
南迦拿起如意缠枝宝瓶上的盖头,飞快盖到头上。
轿帘被掀开,她手中塞来柔软的绸布。
另一头传来的牵引的力道,“郡主别怕,我们慢慢走。”
男人低沉的柔哄声,温和极了。
云罗附耳和自家郡主悄声道:“郡主,这小侯爷是个会疼人的,您先前担心的想来都成空了。”
“云罗,仔细云黛收拾你。”南迦低声佯怒道,好啊,都调笑起她来了。
云黛就扶在南迦的另一侧,闻言只笑了笑,眼见着前方小侯爷已跨过门槛,她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往身后的方向望了望。
“进门! ”
送郡主出嫁的礼乐和侯府的礼乐相合鸣奏,结两家之好,寓琴瑟和谐。
倏然,铁蹄卷挟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由远及近,瞬间压到跟前来,盖过了礼乐声。
正元街毗邻皇宫,住的都是王侯勋贵,敢当街纵马的——
“皇宫侍卫!”
数十个黑衣甲胄,手持利剑,别金色腰封,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他们护卫在一辆马车周边。
眼前的红盖头让视线影影绰绰,南迦问云黛,“发生何事?”
云黛似松了口气,“是国师大人。”
国师?
从前朝老国师开始,国师在南朝声望赫赫,极为皇帝和百姓推崇。
但现任国师大人不同于老国师,他几乎闭门谢客,少现于人前,少有人知其貌。
但她却见过迟宴三次。
第一次是皇室宫宴,满殿辉煌,杯觥交错,迟宴一身白衣,隔于喧嚣之外——天上谪仙似的,再没有比他更清隽出尘的了。
只这后两次——
不谈也罢,委实莫名其妙。
“郡主。”
南迦回神,小侯爷在喊他,她察觉到他护于她身侧,“我在这呢。 ”
未料,他们竟真停于候府门前。
领头的侍卫跳下马,将斜踏板置于黑檀木的马车前,轮椅缓缓而下。
却是黑衣,暗金云纹缭绕其上,华丽又冰冷,那脸丰神俊朗,只古井无波的目光飘过来时,仍有些许躁动的人群霎时寂静。
迟宴视线定在红衣灼目,龙凤呈祥盖头的福乐郡主身上。
好一会儿。
“宣圣上口谕,因元德大长公主有罪待审,收回永安侯与福乐郡主赐婚,收回福乐郡主大婚赏赐仪制。 ”他声音苍凉幽深,半分波澜也无,似兜头一盆寒冬腊月的冰水从头浇下,让南迦战栗不已。
她一把扯下眼前的遮掩,指尖发抖,却厉声道:“既是待审,何来罪?”
都说福乐郡主有张倾国倾城的脸,凤眼,琼鼻,朱唇,美人尖。
说书先生说起这位郡主来,那真是一笑起来满城的花都开了似的,盛装打扮之下,眸中燃着惊怒的火焰,热烈得仿若午后的烈阳。
国师大人晃了眼,他推着轮椅缓缓向前,恰好压在龙凤呈祥的盖头上。那平静黝黑的眸子落在南迦身上,掩盖掉背后的波涛汹涌,“郡主,慎言。”
南迦:“我要去面见圣上!”
没走两步她被黑衣黑脸的侍卫拦住,迟宴继续道:“由宫中赏赐下来不符合您仪制的,要取下来。”
不符合仪制的,十二人的轿子,她头上那顶御赐的凤冠和……吉服。
南迦往后退了一步,竟是从未有的难堪……当众褪去外衣?
永安侯沈齐昭这时反应回来,先把南迦护在身旁。
虽是在勋贵府前,但今日成亲,也有数不清的百姓在围观。
“国师,稍候,我侯府也备了大婚喜服,先容郡主回侯府换好。今日成亲大喜,想来圣上也不介意耽搁这一会。”
南迦顿住,心绪复杂,她原以为这亲事是不成了。
迟宴敛下眼,淡声道:“侯爷如此倒是令人意外。”
沈齐昭:“陛下只是收回赐婚,本侯依旧会娶福乐郡主。”
“是吗?”迟宴的视线落于侯府大门后。
永安侯府当初在扶持当今圣上登基有莫大功劳,乃从龙之功,是以侯府建的格外奢华阔气。
今天又是当家人大喜日子,高耸宽阔的朱红大门也披了红绸。
老侯夫人拄着拐杖行来,不紧不慢,颇有威仪。
只是脸上沟壑深深,瞧着严肃,她先对国师颔首:“国师大人。”
再转身对上被自己儿子护在身后的福乐郡主,叹一口气:“郡主,婚事讲究结两姓之好,阖乐顺遂。是我永安侯府配不上您,也对不起您,这婚却是作罢。”
“母亲!”小侯爷面色紧绷,他转而想握住南迦的手腕,“郡主,我——”
南迦只觉得前一瞬心头的犹豫格外不值当,她拂开他的手:“老夫人说的是,但这婚,自该由我们平阳侯府退。”
迟宴见她避开沈齐昭,绷直的唇角松泛下来。
小侯爷安抚道:“郡主,你知我心意,这婚我不退的!”
老夫人威严的视线落在小侯爷身上,却也并未多说,只应了南迦的要求。
这般退婚自然对永安侯府名声有碍,道落井下石,但如论如何,亲事也要作罢,侯府经不起那个险。
至于让平阳侯府来退,也算是全了几分大长公主和郡主的脸面。
然后老夫人亲自令身边的老嬷嬷将小侯爷请进侯府。
沈齐昭面色难得浮现薄怒,张嘴想对南迦说什么,但犹豫半晌,还是脚步沉重迈入门槛。
“红绸,灯笼……都扯了吧,礼乐赶紧撤了。”侯府管家招来小厮和婢女。
尔后,朱红色大门在南迦面前缓缓阖上。
京城正月来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亲事,转眼成了南迦一人的笑话。
今日日头格外好,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她头顶,她却觉从头到脚的凉。
先闻公主娘娘出事,又遭当众退婚。
在今日之前,南迦无论如何不曾料到会发生这些事,她虽自小没了父母,但被祖母公主娘娘娇养长大,不曾受过委屈,也没遇上难事。
但——
她平阳侯府满门忠烈,累世军功,整个侯府只剩了她和公主娘娘。
公主娘娘对她说:“你能被赐国姓,获封郡主,非因你是皇室宗亲,而是你祖父和你父母亲用功勋换来的,你自该拿出更比皇室公主的骄傲来。”
是以,无论何时,不能低头。
就算今日之后,真会如梦境那般……
“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