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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我 当持之以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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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黑如墨,暴雨倾泻而至。
豆大的灯火被斜风打得飘散,映得黛红宫墙上的影子似魑魅魍魉。
一行人沿着墙根,趁着暗色疾行,不料想前头推板车的小李头绊了个踉跄,差些摔跤。
他焦急忙慌稳住身子,板上盖着的黢黑挡布却滑开来,露出双缀满珍珠的绣鞋。
那鞋玲珑秀美,华贵异常。
尤其是最上头那颗南珠,饱满滚圆,光泽莹润——
他手将将摸到那珠子,“咚”一声挨了个锤。
侍卫握着剑,冷喝:“敛死人财有瘾了?”
惊雷乍响,天际炸起一片哀色。
过了坡,雕龙画凤的飞檐远远的坠在后边,小路渐渐泥泞,而寒风刮骨。
雨水瓢泼下,油纸伞早被冲得东倒西歪。
“他娘的!”不知谁低声咒骂:“怪事,白日还好端端的,咱们还往前走?”
“这地儿阴气重,万一碰着什么脏东西……”
“行了,就把人扔这。”
小李头假意随这些侍卫离去,而后又悄悄摸回来。
借着朦胧飘忽的烛火,他掀开地上的挡布——
“啊!”
“这、这!”
小李头惊坐在地,张圆了嘴:“怎、怎会是福乐公主?”
他小心觑着女子苍白的肤色,已无需再确认。
当今陛下于一年前册封福乐公主,举行了盛大的仪典,公主辇车行经正元街,他费了一番劲儿,挤到前头好瞧热闹。
众多甲胄护卫在维护秩序,奈何人挤人,他被撞倒在地。
随即。
“当心些,扶他起来。”
那嗓音说不出的好听,跟风似的,又轻又柔,又似小溪涓涓,清凌凌的。
甫一抬眼,那金尊玉贵的福乐公主如端坐明堂,绫罗华服钗鬓高挽,举手投足难掩天家气派。
她却让身边的侍女扶了他,还对他笑了下,甚是温柔可亲。
传言果真属实!
此前,茶馆酒肆,乃至街头巷陌,甚赞其貌的不知凡几,言福乐郡主貌可倾城,姝色无双……他还不信来着。
那一眼他记得深刻,即便公主她现下宫装凌乱,污秽不堪,鬓发未梳,连……连脸也被划得血淋淋的。
他也断不会认错的!
“欸,”他也不知唏嘘什么,“公主也好,乞丐也罢,生前身娇肉贵,死了还不照样野兽分食。”
“这世道……”
脚步声随着说话的声音远去。
雨似乎越来越大了。
但这声音中,似乎又有其他的声响传来。
车轱辘撵在湿滑的泥里,发出钝钝的不甚清晰的声音。
渐渐的声音近了,紊乱又急切。
“大人,找着了!在这里。”
再说话却含了悲怆:“公主她……她已经……,大人节哀!”
倏忽万物沉寂,天地寂静。
那人顿在原地。
许久。
“嗯。”轻轻的一句呢喃,转瞬融入雨中。
男人着了一身如雪白衣,宽大的伞护着,坠落下来大滴的水四溅纷飞,却未在他衣摆上留下丝毫印迹。
似乎他本就这般,任旁的人或事如何,皆染不上他分毫。
轮椅滑着接近女子,他接过侍从手里的油纸伞,将伞往前倾斜,将她完全遮挡住。
他的白袍子瞬间被淋得湿透,尾端垂进泥里。
但他却浑然不在意。
面上,借着灯笼透出的光,瞧着也是无悲无喜的。
“脏了。”男人低叹一声。
他从袖口掏出洁白的帕子,缓缓地弯下腰,将女子脸上溅起的泥一点点擦去,还有血,细致又小心翼翼,“你与父母相见,当心他们又要训你。”
少时他被害跌落泥潭,因双腿不良于行,只能生生熬着,却不知哪来的小皮猴,硬也一齐滚进来拖他出去。
事后这小皮猴被父母狠狠训了一顿。
只这猴儿不长记性,过后早忘了个干净。
不止不记事,还狠心,说不要他就不要了,转头就彻底忘了他,心里眼里装了他人。
“咳咳咳!”
“大人!”侍从惊呼,“您——”
“无碍。”他用脏污了的帕子随意拭了嘴角热烫的血,继续用披风将她细细裹好。
然后,缓缓的,他弯腰将人托抱了起来。
明明双腿多年毫无知觉,此刻却压得心口重如千钧。
“大人不可如此,您受不住的,让属下来。”
“闭嘴!”
男人清清冷冷一句,无端带了戾气。但是瞬间,他似乎想到什么,戾气化为虚无。
平常极为冷漠的一个人,此时声音隐含了丝丝温和:“别怕啊,不是对你。”
说着,他轻贴她发顶,又涩又疼:“抱歉,我不该躲在梧婳山,不该不闻不问,不该……来得这般晚。”
轮椅因承受了两人的重量,轮子深陷进泥里,一步一步,分外艰难。
他却不欲令旁人插手。
至出了林子最后一步——
远处数匹马飞奔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而正中那人,形容狼狈,眸中惊痛和哀伤未褪。
见轮椅上两人亲昵地贴在一起,怒气上涌。连带他身下的马,也踏着蹄子对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嘶吼。
翻身下马后,脸色铁青:“把她给我!”
一声令下,他带来的侍卫纷纷拔刀相向,气氛剑拔弩张。
男人却不紧不慢,搂着怀中人儿的腰,令她蜷缩得舒服些。又将她的脸轻轻扶着贴进他胸膛,几不可闻道:“乖,不瞧他,等会见血时,容易惊着你。”
这才对上盛怒的永安侯,恨意凝成锋刃:“贪心不足,神佛难救。”
“你害她如此,临了,竟还想在虎啸军面前,令她配合你的假情假意?”他一字一句,声音又轻又薄,“是想令她魂魄都不得安宁吗?”
还不知足吗?
南朝嘉和八年年初宫宴,福乐公主忤逆圣上,不遵帝训,又在袖中发现匕首。帝仁慈,顾念元德大长公主,加之忠臣永安侯死命相护,仅剥夺其封号,囚禁于侯府,此生不得出。
至此,为了护住元德大长公主留在世间最后一丝血脉,忠于长公主的虎啸军,也尽数听归永安侯差遣。
而现今距离那场宫宴,也未过一月啊。
这人先是枉负她万般情意,又利用她,一个又一个圈套,她生来千娇万宠,本是灼灼烈阳,灿烂明媚,万众瞩目。
却生生被折断傲骨,扣上枷锁,踩进泥里。
“本侯怎会,怎会……”永安侯面色几变,眸光翻涌间,那痛苦似要溢出:“我从未想过害死她啊!我、我爱重她,珠钗华服,奴仆成群,尊重体面,能给的我都给了,半分委屈也不愿她受。可她仍不理不睬,似我为无物,往日两情相悦竟成了……笑话?!我还是眼巴巴的贴上去,伏低做小。但凡她乖一些,听我几分,安心待在侯府,怎会走到这步,何至于会死……”
说到最后,语声哽咽。
“爱重?”男人轻笑起来,眼眶血红:“你那侯夫人,在她入府当天灌她一碗绝子药,侯爷不知?不许?”
永安侯:“本侯是为了护她啊!圣上留她性命已是开恩,定不愿她留下血脉。”
“不,同样,你也乐见其成。”
永安侯被触了逆鳞:“够了!你何来资格说这些?当年你私下纠缠她时,她可视你为洪水猛兽!她生是我候府的人,死后也合该葬入候府祖坟!将她还我,别逼我动手!”
“来。”
男人周身戾气再也无法抑止,他轻抬手指,倏忽,暗处飞身而来数道玄黑色人影。
玄黑色与银色缠斗开来,马儿惊叫奔走。
刀光剑影间——
“你早该死了。”这样的人,不配她半分爱意。
男人握紧剑柄,往对方心口继续捅入,那涌出的血色总算令他愉悦上一分。
听他倒地痛苦呻吟,气息微薄,“别急,慢点死,野狗会来,一寸一寸,啃食你的血肉。”
“还有,记着,到了底下也别搅扰到她跟前。”
他很快,会下去盯着的。
男人滚动着轮椅朝外而去。
他身上的白衣,还有怀中女人的红,成了这夜色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敛目拥紧怀中人,“人呐,持之以恒,坚守初心。否则,眼光愈来愈差,终害己。”
“怪我,当初该应你才是。”
这一声几近不可闻,随这一场雨而消散。
若有下辈子,下辈子……
……
轰隆!
一声惊雷猛地随着雨声而来。
迟宴睁眼下意识往前一搂,却不料扑了个空,整个人朝地上摔去。
门外守着的侍从闻声推门而入,急忙扶起自家大人,不料对上他的眼睛,倏地惊出一身冷汗:“大人,您……梦魇了?”
他从未见大人露出过这般神色:就像冬夜里的玉凛湖,冰封万里,黑寂而冷,而底下封印了食人性命的水兽,它在一下一下,撞击桎梏……
“墨白?”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那场他率军的宫变里。
墨白见大人难得恍惚,“您怎么了?不要吓属下啊。”
然后,只见自家大人伸手便要摸灯盏。
“大人!”
迟宴手碰上灯盏的琉璃外罩,是烫的。
迟宴从不信神佛,也不敢妄求……此时此刻,耳畔鼓噪着过急的心跳声。
问侍从:“如今,是谁临朝?”
可把墨白给吓惨了,哆嗦道:“是、是嘉和帝啊。”
迟宴冷静下来,他去时,已是仁泰帝。
迟宴从未遇过这般特殊境况,但好在他有常人不可及之心态。
况且,这事本就好极了。
夜晚的寒风往窗棂里灌,上头贴的福字年画还未揭下,因主人细心呵护,连颜色都还鲜艳着。
他向来不喜这般喜庆的东西,唯有一年,因京中福乐郡主及笄,这福字年画格外盛行,他也挂上了一幅。
今年,未曾记错的话,是嘉和五年。
正是南迦……要嫁进侯府的时候。
迟宴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问墨白:“京都有无大事?”
“无甚大事,只陛下来信三封,催您回朝……”
迟宴手掌猛地握成拳:“备马!回京!”
梧婳山去京城,至少也需二十日。
墨白不敢多问,皇上的命令,于大人而言,向来可有可无。
怎好好的,却着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