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曾开》暮雪染尘

11、心意未定

　　过了傍晚时分，街上更热闹了，到处张灯结彩，人群更是如暗流涌动。灯会即将开始之际，伊宁南匆匆忙忙地赶到，卖花灯的摊子上刚好只剩下一盏琉璃灯，叫卖的人似乎也累了，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扇着风，好不惬意。伊宁南一眼便注意到了这盏灯，虽然没有那么华丽，但又不失风雅，淡淡的嫣红又增添了一丝娇嫩，她大手一挥便买了下来。

　　提着这盏琉璃灯，伊宁南便开始四处寻找沈若情的身影，她一路小跑，生怕误了时辰。可从街东跑到街西，她仍是没有找到沈若情的影子，不由得有些焦急与不安。她四下张望，过路的人很多，可是没有一张脸，让她感到熟悉。

　　“你好，请问你看到过一个长得很漂亮，一看就像大家闺秀的女孩子吗？大概可能这么高。”眼见实在找不着，她开始询问过路人，并用手比划着。

　　她问过了好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摇头。

　　“她会是失约了吗？还是同其他人一起去赏灯会了？还是……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相比于最后一个，伊宁南更愿意是前两个原因。她越想越焦虑，提着琉璃灯的手微微发汗。

　　她神色黯然地走到街角，那里近乎是空无一人，人们大多都赶去看灯会了。身后是漫天的烟火，她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啊！”

　　熟悉的声音让她立刻站住了脚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声音的源头奔去，手上的灯盏晃啷作响。

　　伊宁南跑进了那个深巷，微弱的灯光恍惚着，两个人影渐渐清晰。沈若情捂着胸口靠在墙上，方倩情站在方寸之外，整个人都很凌乱，眼神中是无助，错愕，迷茫……方倩情手上拿着一只玉笛，她就这么举着，刚投注的灵力还未消散。

　　看到伊宁南的到来，方倩情转身又想跑，却被沈若情定在了原地。

　　伊宁南走上前去，慰问道“你怎么样？”

　　“我还好，没什么事。”她撑起身子，缓缓走向方倩情。伊宁南见状，立刻上前，轻轻搀扶着。

　　沈若情握住方倩情的肩膀，看着她“方倩情，你到底怎么了？”

　　方倩情一直没有开口，眼神空洞，像块木头一样站着。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初大小姐的那份傲娇，曾经的容光溢彩到现在也变成了灰头土脸，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沈若情就这么握着她的肩膀，感受到的是骨头的硬度，而没有了生命的温度。她又摸了摸方倩情的手臂，简直是皮包骨头，很难想象之前一直保持富态的一个人如今变得这般瘦骨嶙峋，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

　　沈若情的眼里渐渐模糊，轻轻地抱住了方倩情，泪水滴落在衣袖上。她能感受到，方倩情在微微颤抖。

　　“别怕，我来了。”

　　方倩情依然是面无表情，却有两行泪水落下。

　　伊宁南拍了拍沈若情道“人找到了就好。”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的失落。

　　沈若情擦拭掉眼泪，道出了心中的疑问“为什么方倩情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好像失忆了一般。”

　　“可能是受刺激太大，一时无法接受，失心疯了吧。”

　　沈若情神情恍惚，转头盯着似乎是失去意识了的方倩情，一咬牙将其击晕，另一只手将其扶着。接着她招出一张传音符，只听得说道“阿爹，现在方倩情出了点状况在我这儿，你派人来接一下，送到咱家，就安排在我的房间，过一阵子我会回去的。”

　　“唉好的，乖女儿等等哈，你现在在哪里？”

　　“棠关山下的那座城镇最东边的一个巷子口。”

　　“好嘞。”

　　沈若情收起符纸，和伊宁南说道“宁南师姐，我们先往外走吧。”说罢，便有些费劲得想要背起方倩情。

　　“我来吧。”伊宁南放下琉璃灯，搭了把手，顺势就背起了方倩情。

　　沈若情提起灯盏，伴在左右“师姐你小心些。”

　　到了巷子口时，沈家的人也刚好赶到，他们立马接过方倩情“小姐，那我们先带方小姐回去了。”

　　“回去安排个人好生照料着，切不可怠慢！”

　　“是。”他们转身离开。

　　沈若情仿佛松了一口气，看到城西的一片花红柳绿，突然想到了什么“啊，对不起啊，师姐，今天说要一起看花灯的来着，不想却因为这件事情耽误了。”

　　“没事，现在应该还没有结束，我们走吧。”

　　“嗯！”沈若情明媚的笑容闪耀在这黑夜中。

　　视线从昏暗渐渐明亮，灯会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时伊宁南才注意到沈若情的一袭红衣，如此的招摇，如同一朵行走的红莲，一颦一笑间尽显人间尤物。伊宁南的视线随之移动，灯火映照下，少女像是骄阳，如此耀眼。

　　“宁南师姐，今天我的这一身好看吗？挑了好久的衣服。”沈若情转了个圈圈。

　　伊宁南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点头，视线都快移不开了。

　　“嘻嘻。”沈若情又开始蹦达起来。

　　“师姐，那里有放许愿灯的，我们去看看吧！”

　　“好。”

　　放灯的人很多，大多也都是成双成对，沈若情买下两个许愿灯，将另一个给了伊宁南，上面所画的海棠花栩栩如生。

　　“看师姐好像挺喜欢海棠花的。”

　　“谢谢。”伊宁南似乎有些惊讶。

　　沈若情有些迫不及待地拉着伊宁南跑上了那座许愿桥，漫天的许愿灯如星星一般，无数的愿望随风而飞，燃烧着一个又一个的希望。她与伊宁南一同点燃了许愿灯，任由它慢慢升起，飞向那夜空。

　　“我希望我爱的，爱我的人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沈若情道。

　　“我希望天下太平。我的爱人一辈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活在这盛世。”伊宁南道。

　　“你的爱人？什么时候的事呀？师姐。”沈若情突然敏锐地捉到了这个词，仿佛空气都停滞了一秒。

　　奇怪，好紧张又好期待，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伊宁南转过身来，靠近了些，微微低头，沈若情与之对视，就这么两秒，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气氛突然微妙起来，伊宁南开口“那大概是几年前的事了吧。”

　　“如今那个人已经忘记我了。”伊宁南自嘲一般。

　　“啊……是……是这样吗？师姐，你不要伤心啊，或许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呢？既然都已经结束了，你还为人家做祝福吗？”

　　有点失望怎么回事？

　　“我们并没有结束，其实应该算是没有开始吧。”

　　“啊？这……我不太懂。”

　　“我说等她，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发现那个人好像把我忘记了……”伊宁南的语气低沉了下来。

　　“那那个人现在在哪你知道吗？”沈若情见伊宁南的神情不对，突然有些手忙脚乱。

　　伊宁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沈若情。沈若情以为是她不想说，便尝试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吧，我们再去那边瞧瞧。”

　　沈若情挽着伊宁南朝着小街上走去，带着她看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尝试让她开心起来。她偷偷跑过去买了一个怪兽模样的面具，悄悄走到伊宁南身后“哇！”她笑着摘下面具，伊宁南也笑了。

　　“今天的灯会逛得真开心！还记得那个能发出怪声的鼓吗？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诶！”回去的路上，沈若情一直喋喋不休，像一只小蜜蜂一样，围绕着伊宁南。

　　伊宁南虽然没有说多少，但是一直很耐心地听着她讲，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这只“小蜜蜂”。

　　……

　　没过几日，家中便来了消息，说：方倩情似乎见了谁都害怕，一直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谁一来就变得张牙舞爪，吃食每天也只吃一点点。

　　沈若情不由得担心，在恬静院里徘徊着，从正午到日落，她都没有等到伊宁南回来。她便先行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若情，你在干什么？”伊宁南站在门口，有些疑惑。

　　沈若情转过身来“宁南师姐，我等了你半天了，家里突然来信说方倩情这几日的情况一直都不好，我先得回家一阵子了。”

　　伊宁南沉默片刻“好的。”

　　沈若情没过一会儿便收拾好了，她拿着自己的行李，走到门口，回过头“宁南师姐，来日再见。”

　　伊宁南近乎是从嘴中挤出的两个字“再见。”

　　沈若情转身离去，伊宁南就这般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让她的记忆如抽丝剥茧般浮现在眼前。多年前的场景，一样的背影，阵阵的心痛，不由得开始啜泣。

　　“沈若情！”

　　“嗯？”沈若情回眸。

　　太远了，沈若情看不清伊宁南的神情。

　　“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沈若情笑了。

　　伊宁南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沈若情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追了上去，再次叫住了沈若情，塞了一只香囊给她。

　　“上次毁掉了你一只香囊，我重做了一个还给你。”

　　沈若情欣然接过，面露喜悦之色，嘴甜道“谢谢啦，宁南师姐的手真巧！”说着便把这香囊别在腰间。

　　“还有，你的温沁。”伊宁南将灵带交还给了沈若情。

　　沈若情笑着接过。

　　少女的香气渐渐远去。

　　……

　　“小姐，你回来啦！快快快，让晚秋帮你拿。”从小侍奉沈若情的晚秋早早地在大门口等候，一看见沈若情就热情地贴了上去。

　　“一年多未见，晚秋有没有想我呀？”沈若情将行李从马车上拿下来。

　　“当然想，日日想，夜夜想，终于把小姐盼回来了！”晚秋手脚利索地赶紧接过行李。

　　沈若情笑道：“就你嘴贫。对了，方小姐怎么样了？”

　　“ 方小姐好像很怕生，任我怎么亲近也不领情，抱着一只玉笛子就这么一直都在房间的角落里。”

　　“待我去看看。”

　　沈若情快步跑起来，打开了自己房间的大门，发现方倩情正窝在房间的角落里，沈若情立马上前，见她双眼闭着，一时竟有些心慌。她伸手探了探方倩情的鼻吸，有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感觉到一阵温热。

　　“晚秋，快去找医师！”沈若情有些费劲地抱起方倩情，将她放到床上。

　　“是！”

　　沈若情为方倩情脱下鞋子，再给她盖被子前，沈若情尝试抽走她手上的玉笛，却发现凭她怎么用力都拿不走，被方倩情死死的攥在手中。沈若情无奈，便直接给她盖上了被子。她顺势坐到床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晚秋带着医师到来。

　　“小姐，医师到了。”

　　“啊，好。”沈若情赶忙站起身。

　　医师为方倩情把过脉，说道“这是感染风寒了，再加上过度消瘦，一时晕了过去。”她从药箱里面拿出了两味药，将其交于晚秋手上。

　　“晚秋，快吩咐厨房去熬药。”

　　“好。”晚秋匆匆而去。

　　“麻烦您了，这是一点小心意。”沈若情拿出了四两银子。

　　“嗨呦，还是沈大小姐阔绰！”医师陪着笑脸离开。

　　沈若情等要等得有些久了，便亲自来到了厨房。她一出现，厨房里打下手的人立马忐忑起来，晚秋立马迎上来“小姐，这里油污满是，乌烟瘴气的，小心脏了您的裙子。”

　　“沈小姐，是我们下人动作不利索了些，害得您还亲自跑一趟，药马上就熬好。您先回去歇着吧，我们马上帮您把药端过来。”那个站在药锅前的下人赶紧说道。

　　“没事，只是见熬的久了，过来看看。不着急，熬得久也好，药效更佳。”沈若情道。

　　“小姐是不是等得无聊了？需不需要我陪着小姐在院中逛逛？”晚秋眼力劲好，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不用了，没有什么心情，眼下我还是比较担心方小姐的身体。”

　　“那晚秋送您回去吧，等会儿药差他们送来就行，”

　　“好。”

　　一路走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感觉，院中的桃树，近水的楼台，熟悉的面孔。沈若情不禁感慨“还是家中好啊……”

　　“小姐可是在棠关吃了什么苦？”晚秋不由担心。

　　“那倒没有，凭谁也没有那本事。尤其那个传闻中的棠关大弟子伊宁南，待我也可好了，原本以为她生性冷淡，没想到她待人却如此温柔。……昨日还与她一同去赏了灯会……”

　　沈若情诉说了这一年多的许多往事，晚秋就这么静静的听着，时不时看向沈若情，注意到她每次提及伊宁南时，嘴角都有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比沈若情大了不少，一些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她自是了解不少，她瞬间想到了什么，会心一笑。

　　“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晚秋道。

　　“你说，我们之间都多熟了，还客气这客气那的。”

　　“小姐是不是对那个叫什么伊宁南的有好感呀？”

　　这一瞬间，沈若情竟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她有些不敢看晚秋的眼睛，怕被看透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对我很好。”沈若情莫名有些害羞。

　　晚秋看着小姐这股娇羞劲儿，没有在过问什么，她也大致是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