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枝》有月千江

6、寻梦 时四月，人

　　少年抬着腿，懒散坐于青石上，嘴里叼着根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头一看，一曼妙女子缓步朝这边走来。
　　少年立马从地上跳起，随意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快速朝那人走去。
　　他露出皓齿笑着问道：“姑姑可是这儿的仙？”
　　女子神色冰冷，朱唇轻启：“我看仙君的年龄也不小了，我只不过比仙君多了几个道年罢了，姑姑二字……浔梦承受不起。”
　　她字里行间透露出恭敬与疏远。
　　“姑姑说笑了，姑姑长我几百岁，理应当尊为上辈，小辈我这样叫，也算是逾越了，更何况姑姑一句仙君。”少年憨憨笑着。
　　女子只生冷的笑了一声，未言其他。
　　“小辈我是新来的草灵，敢问姑姑是什么仙？”
　　她转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儿，少年眼神里的好奇与单纯使她不忍心拒绝，于是无奈叹了口气道：“也罢。”
　　说完，她缓缓伸出手，从掌心幻变出无数朵奶黄色小花，婉转悠柔，散于天际。
　　“梨花？原是梨花仙，美矣美矣。”少年他看着天空飘散的花瓣，脸上挂着微笑。
　　“仙君过奖了。”她淡淡的收回花瓣，转身抬步离去。
　　“都说别叫仙君了，姑姑可是折煞我了。”少年挠挠头，快速跟上她的步伐。
　　浔梦在前面走着，身后跟着少年。无数的回忆在她脑海中涌现。
　　一切从仙山脚下的贪玩开始，从他顺手救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花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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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她尚是未曾修得大成之境的小梨花妖，一时贪玩跑到了仙山脚下。仙山有界，那强大的结界力量险些要去她的性命。
　　她奄奄一息，幻成原形趴在草丛中，以为自己将死。
　　忽然，一股清澈的灵力涌入她的身体，令她一下子恢复了大半的元气，她抬头，一个身影出现。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眉间几分温柔，轻轻碰了碰她的枝叶，温和一笑道：
　　“这里力量太强大，目前还不适合你，快回去吧，别再乱跑了。”
　　只听后面有人喊道：“圣君！该回去了！”
　　那人冲她笑了笑，拂袖离去。
　　她回了回神，感觉身体有一股强大清澈的气流，她仔细一探，这气流竟隐隐有助她飞升之力。
　　她此番一想，更是勤加修炼，终于飞升得个半仙。
　　可到了仙山，怎么寻都寻不得那人，她心里略有些着急，暗自打听他的下落，不料却得到他因犯了事而被贬入轮回三世的消息。
　　她没有一丝犹豫，前去请命，自愿陪他三世。
　　浔梦叹了口气，侧身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少年。
　　她不禁觉得这样也挺好，待他走完这第三世，他便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温和圣君。
　　此间三世之事，他便尽数忘却，仍做他白衣温柔的仙君。
　　而她，则是这仙山上安安分分掌管花事的小仙，如是此后在仙界不慎遇见了，她便回想一下这份时光，然后尽数藏在记忆里，不吭不响的停步低头道一声圣君。他会温和一笑，然后拂袖离去。
　　浔梦神色一晃，她连以后都想好了。
　　“姑姑！姑姑！”一声由远到近的呼喊唤回了她的思绪。
　　一小仙奔来，道着：“姑姑可是要带这位小兄出去习灵？”
　　浔梦颔首。
　　“毕方上神今个又喝了些酒，几位大人没拦住，让他给出了去，现在长老们已经在抓了，小仙我来提醒姑姑出去时小心些，躲着点上神，毕竟上神一醉酒就神志不清……”
　　“好，我知道了。”
　　“那小仙就先告退了。”
　　浔梦无奈扶额，想起上次毕方醉酒，差点没把仙山烧了的场面……不行，她得带他速去速回。
　　她朝后说了一声：“跟上。”
　　白衣少年同样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也没多问，连忙加快步伐跟紧浔梦。
　　刚一打开结界的小口，她只觉眼前一片火光闪过，刹那间天旋地转……
　　天殿中毕恭毕敬站着一群人，面对着高位上的男子冰冷的眼神，不敢说话。
　　只有位于前排的几位稍年长之人斟酌着开口：
　　“圣君贵为天界之主，却擅自因私心而助一花妖成仙，此事虽小，但到时候妖界给圣君扣上个破坏了仙妖和平的名号可就不好了，令圣君入轮回走一遭，也是为了堵住这悠悠众口。”
　　他冷着脸，没了一贯的柔和。
　　“谁准许她入轮回的？”
　　底下一片无声，还是大长老先开了口：“这花妖执意要去，我等也拦不住。”
　　“这世上竟还有诸位长老拦不住的人？”
　　从未见得语气如此生冷的圣君，几位长老都缄口不言。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诸位就也去轮回尝尝这滋味吧。”
　　他冷脸拂袖，正要离去，忽然想起还有一事，定下脚步吩咐道：
　　“毕方禁足三月，让他在殿里好好反省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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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浔梦悠悠转醒，忽然发现四周已不再是第三世自己所呆的地方，而是在仙界的花殿。
　　她在这里掌管花期，维系花开花落的秩序。
　　浔梦定了定神，她依稀记得晕倒前自己被醉酒后的毕方误伤，晕倒在地。而此时她却毫发无损的躺在自己的花床上。
　　要不是脑子还清醒，轮回三世的事情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差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花殿的钟声响起，该去提醒花期了。浔梦起身去时阁取花铃。
　　没走几步便碰见了那人。他白衣胜雪，眉间几分温柔，仙气自他的脚底不断绕着他的周身升腾，令他看起来高不可攀。
　　浔梦同其他的仙子一样，驻足低头，唤上一句“圣君”，本以为可就此收场。谁曾想那人竟良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含笑盯着某处看，过了一会才带着仙从走了。
　　众仙子这才散去，徒留浔梦一人在原地心有余悸。
　　就在默不作声的方才，一股视线锁定她许久，搞得她都有些脊背发凉，但转念一想自己不曾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好惧怕的。
　　况且轮回回来的上仙都是要被消除轮回之中的记忆的，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浔梦不敢再耽搁，连忙去时阁取花铃，督促手下各小花仙查看开花情况。
　　正在殿外绕着，忽见对面走来两位仙人，窃窃私语，浔梦无意窃听，却因二仙人声音着实大了些，那些话不由地入了她的耳。
　　“听闻毕方上神被关了禁闭，此事你可知晓？”
　　“我也听说了，似乎是因为那日醉酒误伤了一位仙子，然后圣君大怒惩罚了上神。”
　　“什么仙子能令圣君这般照护？”
　　“不知道啊……”
　　浔梦一愣，毕方被关了禁闭？还是因为那日误伤了她？
　　圣君不是忘记了三世的事吗，怎会……
　　浔梦脑子一懵，直嗡嗡作响。
　　他不会……全记得吧？
　　在仙界的第一千六百八十四天，她因表现良好升为上仙，和她一同进来的仙子们都没有升任，仙界每千日就行一次升仙班大会，此届就她一人，难不成就给她一人开？
　　仙子们笑笑不说话，只是给她梳妆，那妆面和发饰格外的隆重，浔梦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怕坏了这仙界的规矩，只当是除了花殿外还有别殿的仙子一同升班吧。
　　但她似乎已经问遍了所有的殿，都说没有人升班。
　　花殿的钟响不同以往，今日响的格外的绵长厚重，仙子拿来隆重的花裙让她穿上，浔梦都开始怀疑她不是要去成为上仙，而是成为什么尊贵身份。
　　沿着天道走了好长一段路，云雾缭绕踩在脚下，今日的仙界似乎有一种庄重的气氛。两边的众仙都笑着看着她，个顶个的穿得华丽。
　　浔梦心想，这仙界对新人可真友好啊。
　　没过多久，一个挺立的白衣身影站在前方不远处，浔梦眨了眨眼睛，看清楚了那人。
　　是圣君。他穿着带金边镂梨花的白衣，脚踏金云靴，身上不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与气息。
　　浔梦走近后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竟和圣君有些搭。
　　难道这升班还需圣君亲自主持？来不及细想，圣君牵起她的手走上高台，转身面向底下众仙。
　　她感觉她的呼吸都要暂停了。只听众仙喊道：“祝圣君和圣君夫人琴瑟和鸣，执手共创仙界和平！”
　　浔梦一愣，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人，只见那人眼中闪过笑意。
　　忽然画面一闪，天旋地转，天界黑云压抑，雷声轰鸣。
　　四周哪有什么金壁流云宴会之景，方才分明只是一场梦，她因修缘不够升任失败，只能永永远远做个不入流的半仙。
　　那考核的琉璃戒打的她生疼，偏偏执戒的人还是他。
　　她心心念念的人正神色冷淡，脸上没有一丝感情，冰冷的眼神硬生生碎了她的心。
　　手起，戒落。再起，再落……快把她的魂都要打散了。她想，她再也不要喜欢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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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被轰隆隆的声音笼罩，黑云压境，暗无天光。
　　有低沉声音自云上而来，吐出几个字，连云都跟着颤了颤。
　　“君临，仙妖殊途。”
　　云下的人紧盯着黑云，冰冷的声音说道:“你答应过我，只要她受了戒尺就可以留下。”
　　“她脉根不纯，迟早招致祸害，你若执意保她，难逃天谴。”
　　“上次你也这么说，就只是因为她是妖，你便不愿留她。”
　　黑云没了声音。
　　“世间万物为灵，是仙是妖，又有何区别？”
　　浔梦随着众仙往仙台走，头顶上乌压压的黑云响着钟鸣般低沉的声音。
　　她听得出那是玄九天尊的声音。天尊至，诸神难逃。浔梦心道不妙，加快了步伐挤到了围观人的前头。
　　只见台中央站立着白衣男子，男子负手挺立，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容。
　　浔梦心里一咯噔，只听那黑云之上的人说道:
　　“执迷不悟，咎由自取。”周围狂风大作，金乌乱鸣，一金光剑穿云而过，直指台中央的男子。
　　在一瞬间脑海里可以闪过多少画面？
　　浔梦想到了初见时他输给她法力的那一天，想到了三世轮回她陪着他的点点滴滴，还想到了戒尺那日他冰冷的眼光……
　　浔梦想，天庭可以没有小梨花妖，但是不能没有圣君。
　　浔梦想，圣君可以不喜欢她，但她却不能放下他。
　　于是几乎本能的，她飞身向前，挡在了他的身前。金光穿透了她的身体，刹那梨花四溢。
　　四散前，她看见他眼中的焦急。她笑着，张着嘴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圣君，梨花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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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四月，人间的梨花正开得旺盛，天庭的梨花树却一如往年地缄默。
　　白衣男子顿了顿神俯身坐回了藤椅上，摇着茶杯继续守在树旁。
　　忽然一阵梨花纷飞，男子渐渐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