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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芽 220310 阿芽x晓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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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大海湛蓝又神秘,像一只藏着心事的眼睛。
碧波溢出些许白色的浪沫,一下一下温柔地亲吻着沙滩。
两个女孩抱膝坐在沙滩上,一个扎着麻花辫,一个披散着头发。
“阿芽,我可能要嫁人了。”披散着头发的女孩兀然开口。
扎着麻花辫的女孩一下子急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不行!”
只见披散着头发的女孩稚嫩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阿芽,你也知道,这不该是我们的命运。”
阿芽知道,女孩口中的“我们”,不止她俩,还包括了村里其他的女孩。在村里,女孩儿到了17岁就可以嫁人了。她们的爹娘会趁此狠宰一笔彩礼钱,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女儿嫁出去,因为他们还有儿子要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小到大,阿芽从来没见过哪个嫁人的姐姐生活幸福美满。她们全都有着发黄的面颊,以及无光的眼睛。
阿芽打心里不忍看到她最喜欢的女孩变成那副模样。
阿芽喜欢晓棠。
久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好像是那天在海边,八岁的她不识水性,被晓棠救起。
那种从快要被淹没的窒息中被人猛地拉出的感觉实在是太让她印象深刻。
晓棠披散着的头发被风吹起,在空气中舞动着,凌乱但不失美感。她正微眯着眼,翘翘的鼻尖上还有一颗小痣。
阿芽看着眼前的晓棠,心更加痛了。
半晌。
“秦叔……收了钱了吗?”阿芽问。
晓棠摇摇头,“我不确定。前天晚上我下学回家我爹说这事,只说村东老葛家来提亲了。可我在西屋里看见了好些东西,都是提亲会送的东西……我怕我爹已经答应了……”
“老葛家……他家那可是个傻子啊!”阿芽语气沉了下去。
“我不想嫁人,阿芽,你帮帮我!”晓棠攥住阿芽的手腕,语气迫切。
阿芽和晓棠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没有人比她们的情谊更深厚。晓棠知道,只有阿芽能帮她了。
可阿芽皱起了眉。
“晓棠……我该怎么才能帮你?”
晓棠确认阿芽的表情只是疑惑,便松了口气,说:“我必须参加今年的高考,我想上大学……我要走出这里!阿芽,你知道我的,这一直是我的梦想。要不……你去找村长吧!村长一定能说得上话的。我不敢去,怕被我爸发现……”
阿芽想起了村长那副刻薄的面孔,心里止不住的反感。
可她还是坚定了选择:
“晓棠,我帮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老葛家的傻儿子的。”
“阿芽,我只能靠你了……谢谢你!”晓棠的眼里满是感动的泪花。
这一刻,阿芽的心怦怦不止。
晓棠会不会也喜欢她?
三天后,村长带着媒人去阿芽家提亲了。
村长说,自己的儿子今年21了,还没有老婆,村里适龄又合他意的就阿芽一个。
阿芽的爹娘高兴得像天上掉了金子一般,杀了两只鸡来特别招待村长等人,殷勤的模样像是害怕对方反悔。
饭吃了,酒喝了,聘礼收了,双方甚至互相喊上亲家了,阿芽知道,这桩婚事成了。
晓棠的事也成了。
阿芽的爹娘让阿芽送送村长。
一直走出小平屋十米,村长才满意地笑着拍拍阿芽的手背,说他一定会好好帮自己家儿媳妇儿这个忙
之后,阿芽告诉了晓棠所有经过。
“阿芽,你怎么这么傻?”晓棠的语气充满不可置信。
阿芽浅笑着摇摇头,“晓棠,这下你可以安心去参加高考了。”
想到那阿芽自我牺牲才换来的高考机会,晓棠鼻尖酸涩不堪,腔调也哽咽起来,“阿芽,你怎么这么傻……我怎么值得你这样!”
谁都知道,村长的儿子是他老来得子,那孩子天生体弱,就是个病秧子,连县里的大夫都几次下病危通知书。
阿芽抬手轻轻抚摸晓棠的脸庞,语气温柔无比:“晓棠,你值得。”
晓棠这才后知后觉到一些东西。
“阿芽……你——”
“嘘——”阿芽轻声打断,强忍下心痛,“晓棠,考上大学以后,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你的命运本来就不该是像我们这样的。”
晓棠怔愣住。
“我知道自己笨,考不上高中。你这么聪明,是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没事儿,说不定过几年你再回来,我已经守寡了呢!”阿芽说着,想牵唇笑一笑,却怎么也提不起来,直到一滴泪划过了嘴角,她品到一种咸涩的味道,是难以言说的味道。
好像是痛苦的味道。
晓棠沉默了。
她没法回应阿芽,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阿芽。于她而言,阿芽是一个可以分享任何事的人,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好发小,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但她从没想过要和阿芽在一起,更没有想到阿芽会喜欢上她。
“阿芽,谢谢你。”晓棠说。
阿芽拭去泪,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农历六月,村里上上下下都充满喜气,有两件大喜事。
一个是秦家的丫头考上京大了。
一个是村长家要娶儿媳妇了。
对前者,全村都为此感到骄傲自豪,而对后者,大部分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小部分人是真的为村长感到高兴。
大婚的前两天的一个晚上,阿芽和晓棠坐在海边享受两人最后的时刻。
“我就要嫁过去了。”阿芽说。
她想起上次坐在这,说这种话的是晓棠,如今倒变成她了。
谁又能料到呢?
晓棠看着神情有几分深沉的阿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想离开这里吗?”晓棠问。
阿芽的眼睛亮了一瞬。
晓棠继续说:“等我在那边稳定了,一定想办法回来接你出去!”
看着晓棠真挚又坚定的双眼,阿芽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一下子又生机勃勃。
她知道,只有晓棠能带给她这种感受。
所以她为晓棠如此,甘之如饴。
“晓棠,你不用记挂我,我知道在城里生活不易,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啊!”阿芽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是希望晓棠记挂着她的。
晓棠摇摇头,“阿芽,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阿芽无言地看着晓棠,一颗心脏怦怦跳得飞快。
“好。”
这一天,村里张灯结彩,欢乐喜庆的气氛不亚于春节。
村口的空地被分成了两大块,一边是村长家的喜宴,一边是县里张罗的浦子村第一个大学生秦晓棠的贺送宴。
吉时一到,两边同时放起了鞭炮。一时间烟雾四起,锣鼓喧天,可谓盛况。
大红色的迎亲轿子被八个人慢悠悠摇摇晃晃着抬来,灰色的面包车向村口缓缓驶来。
两边的人群都鼓着掌,脸上洋溢着笑容。晓棠的父母和村长都忙碌极了,他们不停地向每一个前来吃酒的人道谢,布满皱纹的脸上都挂着一样灿烂的笑。
几乎是同一时刻,打扮精致的新娘从轿子里小心翼翼地下来,背着书包的女孩提着行李箱上了面包车。
而在众多恭贺声中,阿芽准确无比地捕捉到汽车离开的声音。
晓棠离开这里了。
真好。
阿芽被红盖头遮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来。
婚礼流程极其简单,拜完堂,村长就迫不及待挥手,让儿子把阿芽带回房间里。
“送入洞房!”村西的老刘嗓门大,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喊兴奋了。
但村长不许他们闹洞房,说自己的儿子身体弱,闹不得。众人只好作罢。
房间里,村长的儿子面色苍白,站着盯了阿芽很久。
阿芽只能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双腿,但她隐隐觉得对方正看着自己。她不得不攥紧手里的红帕子,来缓解这份害怕和紧张。
“他们说你很漂亮。”村长儿子突然说。
阿芽没出声。
“他们还有人说你马上就会成为寡妇。”
阿芽手一顿。
下一刻,她头上的红盖头就被人掀开了。
阿芽下意识抬起头,入目的是一张英俊但苍白如纸的脸。
原来这就是村长的儿子。
“你不怕吗?”他问。
阿芽勉强镇定下来,摇摇头,“怕什么?”
“做寡妇。”
“如果怕,我就不会嫁过来了。”
“你没得选。”他说,“这里的女人都没得选。”
阿芽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活不久,我不想去祸害人,结婚只是因为满足我爸。所以,你安心住吧,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闻言,阿芽的鼻尖突然酸涩起来。
“我叫阿芽。”她说。
“赵泳。”
当晚,两人只是普通地睡觉,阿芽听赵泳说了很多话。
她才知道,原来赵泳的娘在赵泳三岁的时候就自杀了,而且赵泳的娘当初也是被迫嫁给村长的。
因此赵泳非常痛恨这样的包办婚姻。
可赵泳跟她一样,即使痛恨这种包办婚姻,也无能为力。
那一晚,阿芽和赵泳同病相怜。同时她也深深思念着晓棠,庆幸晓棠可以离开这里。
她始终不敢去相信晓棠说的会回来接她的话,但这话确实又让她对生活有了期待。
阿芽做了村长家的新妇,每天本分地干活。她一刻不停地做着各种家务,擦窗、擦桌子、做饭、砍柴、喂猪……
别人都直夸赵泳娶了个好媳妇,干活任劳任怨。但赵泳知道,阿芽是在用忙碌抵抗着什么东西的到来。
这天晚上,到了大家都歇息的点,赵泳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睡不着。
“阿芽,你在害怕些什么?”赵泳突然开口。
阿芽还没有睡着,但兀地被这么一问,睡意全无。
“什么?”
“别人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你每天让自己这么忙,是在躲避什么?”
阿芽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要告诉赵泳她是怕自己闲下来会想晓棠吗?
她对晓棠的那种心思本就已经够吓人了,难道还要这么明目张胆说出来吗?
“和我说说吧,我好打发下这没点新鲜事的日子。”赵泳催促道。
阿芽犹豫着,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怕自己想念一个人。”她这样说。
赵泳翻了个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有喜欢的人吗?”他问。
“嗯。很喜欢,很喜欢。”阿芽说。
“啊……没关系,过几年你就自由了。”赵泳说。
阿芽明白赵泳什么意思,这确实是她所期待的,可这段日子相处以来,她又不希望赵泳这么好的人死去。
真是矛盾。
“别这么说,不会的。”阿芽安慰道 。
赵泳轻笑一声,是自嘲。
“我自己清楚。我能做的,就是尽全力把剩下的日子过完。”他说。
阿芽突然心生酸涩。她意识到这世上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看似顺意无波的生活,其实都或多或少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也许在外人眼里,秦晓棠是才女也是幸运儿,有县里资助着读大学,而自己和赵泳也只是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妇。
“我会陪着你。”阿芽说。
“和我说说你的心上人吧,我这辈子,还没喜欢过谁。”赵泳咳了咳,“我只在书上看到过别人的感情。”
赵泳很喜欢看书,一整天有九个小时都在看书。阿芽知道,他有一个房间专门用来读书,那里面有满墙的书。听赵泳说,他全都读过。
“她啊,她是个很聪明勇敢的人……”阿芽轻轻说着,思绪也逐渐飘远。
直到后半夜,两人才睡着。
晓棠离开后的第二个月,阿芽终于在村口的小卖店收到了信。
她不敢把信带回家,只能偷偷找个地方拆开来读。
信封上有京大的标志,连信纸都写着京大的名字。
阿芽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阿芽,我在这边一切安好,不知道你是否还好?在赵家有没有受欺负?大学和高中、初中很不一样……请你坚信,每次你在看月亮的时候,我也在看,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我就在你身边。还有,我很想你。”
晓棠在信的末尾说她很想她。
一朵花从阿芽的心里绽放开。
这封信,让阿芽这么久以来的想念都得到了慰藉,得到了回应。
她并不是在单向想念一个人。
嗒。
豆大的泪打在信纸上,阿芽连忙拿开信纸,另一只手胡乱在脸上擦拭。
擦着擦着,她又笑了起来。
晓棠也在想她,真好。
当天晚上,阿芽跟赵泳分享了这件事,她很小心地没有透露晓棠的信息,只说在外地的心上人给她来信了。
赵泳很为她感到高兴。
他乐于看到阿芽有和别人的感情,这会让他减少负罪感。
甚至写回信时,他还教阿芽如何委婉表达对对方的想念和喜欢。
阿芽和晓棠就这样一直维持着书信往来。晓棠假期从不回来,倒是常常邀请阿芽去她的大学里玩,但都被阿芽拒绝了。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
阿芽拆了麻花辫梳起了发髻,而赵泳嗜睡情况越来越严重,有时一天最多要睡十五六个小时。当他清醒时,还是会帮阿芽修正一些写信的措辞或者教阿芽一些写作的技巧。而阿芽有空的时候便会念书给赵泳听,也许是两人同住的久了,阿芽也变得爱看书起来。
晓棠在信里时常向阿芽吐露烦恼,阿芽尽力开解她给予温暖。有时晓棠遇到什么趣事,也会跟阿芽分享。
对于晓棠而言,阿芽简直就像一个树洞或一个永远可以依靠的避风港。
于是忽然的一天,晓棠在信里和阿芽表白了。
“阿芽,其实我也喜欢你。你等我三年,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阿芽看到这句话时,又激动又无措。
她高兴晓棠也喜欢她,却害怕如今的自己已无法和晓棠一起生活。她从信里能知道,那是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晓棠习惯了那里,而她也习惯了每天五点半起床烧饭,六点半喂猪喂鸡,做家务干农活一整天的日子。
她害怕着,晓棠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写信来往和见面居住终究不一样。哪怕她很努力地在和赵泳学一些知识想要追上晓棠的步伐,她和晓棠之间的沟仍然越来越大。
两年的光景,已经让她的喜欢变得胆小无比。
哪怕晓棠喜欢上她了,她也不敢接受。
她和赵泳说起这件事,赵泳对此表示理解。
“你觉得你配不上她了,是吗?”赵泳一针见血。
“是吧……”阿芽很迷茫。
“要听实话吗?”
阿芽点点头。
“看得出来,你已经很努力在提升自己了,想要追上她的步伐。”赵泳说,“你那么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为什么不试试呢?你们在一起的前提一定是爱,不是这些附加物,不是吗?两个自由的灵魂相爱了,这是无罪的。”
赵泳不愧是看过很多小说的人,说出来话完全击中了阿芽的心。可阿芽不知道的是,正因为赵泳看的都是小说,他的话也充满了理想和浪漫的色彩。
阿芽的心蠢蠢欲动起来。
下一年,赵泳走了。
在一个五月的清晨,阿芽起床以后发现的。当时她不知道赵泳走了,只觉得很奇怪,对方怎么也叫不醒。于是她伸手一摸,发现他的额头一片冰凉。再一探,鼻间已无热气进出了。
阿芽的手指在赵泳的鼻间停了很久很久,她希望只是赵泳与他开的一个玩笑,只是她的错觉,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赵泳的脸比往日白上好几分,神情也是诡异的安详。
她大概坐了几分钟,才僵着身子起身。
她去浴室里拿了条浸过热水的毛巾——原本给赵泳洗漱准备的,然后走回赵泳床前。阿芽一下一下地用毛巾擦着赵泳已经没有温度的脸。每擦一下,她便用手摸一下赵泳的脸,看有没有回温。
她不是不明白死亡的含义,只是试图欺骗自己。
一直到毛巾冷透,阿芽才回过神来。
她终于扑在赵泳胸膛上大哭了起来。
经过两年多的相处,她已经把赵泳当成亲人了。而且赵泳带她认识了不一样的世界,那是书里的世界,也是赵泳一直生活的世界。
因而她知道了有个小镇叫马孔多,知道有个家族很孤独;她还知道,有个叫欧·亨利的作家写的文章总是让她出乎意料……这都是赵泳带她了解的。
赵泳还一直鼓励她去做她想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
赵泳就是阿芽内心深处那个她自己始终不敢释放出来的自我。
现在赵泳走了,她该怎么办呢?
她猛地想起昨夜睡前赵泳突然的一句话:
“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村长接受这个事实时出乎意料的平静,风烛残年的老人冷静地料理好了后事,一如平日里那样自持。
直到送走了这三天里第七批来看望村长的人,阿芽才看到村长落寞的一面。
估计是终于撑不下去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阿芽看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村长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都诉说着他难以平复的忧伤。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始终无法接受这一天。
阿芽突然觉得村长也十分可怜,这一刻,她暂时放下了当年对村长的埋怨,她想安慰一下他,只是安慰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
“村长。”阿芽轻轻说。
这么多年,她从没有在私下喊过村长为爹,村长也没有在意这件事。
村长没有理会阿芽,只是愣愣盯着地面出神,一双混浊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赵泳跟我说过,他心里有您这个爹,却没法原谅您。”
听见赵泳的名字,村长神情松动几分。
“他觉得自己病弱早去已经是您的报应,所以从来没恨您,但只是……没有办法原谅您。”阿芽说。
村长长叹一声。
“我知道。”他说,“赵泳这孩子,虽然与我不亲近,但是也不排斥我……对于他娘的事,我很懊悔。”
“赵泳说他痛恨包办婚姻。”阿芽说。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们虽然结婚了,但是什么都没有。”
阿芽诧异道:“您……”
“这孩子的脾性我了解。”村长说。
阿芽见村长的眼中有泪光,便噤了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芽听见村长说:“阿芽,等丧礼办完,你就找个时间偷偷离开吧,别让太多人知道。”
阿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已经错了大半辈子了,不想再耽误无辜的人了。”村长说。
阿芽知道,村长是在忏悔,忏悔自己耽误了赵泳的娘和赵泳。
或许是赵泳的死给村长带来了太多太多的痛苦,倒让他一下子变得清醒起来。
“你走吧。”村长摆摆手。
阿芽没有再说话,悄声地回了房。
躺在床上,阿芽睡意全无。她总觉得身旁还躺着赵泳,自己还可以和赵泳聊聊心事。
就好像每个阳光刺眼的瞬间,她都还能看见赵泳坐在书房的南窗下捧着书静读。
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去的这样早呢?
阿芽不明白命运为什么如此捉弄人。
辗转反侧几轮后,阿芽终是起身去了书房。她坐在赵泳平时最爱坐的位置,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她想跟晓棠写写这件事。
晓棠在回信里邀请她来京市。
三个星期以后,阿芽背上行囊离开了浦子村。
离开前她最后去了一次海边,那个充满她所有回忆的海边。
她带走了赵泳最喜欢的书,那本《百年孤独》。
阿芽只和村长道了别,村长给了她两千块,然后她便只身去了大巴站。在大巴上,呼吸着并不新鲜的空气,她依然觉得自由无比。
看着不断向后退去的路边田野,阿芽觉得好像是自己身上的枷锁在一点点褪去。
阿芽知道,她自由了。
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属于她自己了。
她不再是谁的女儿,不再是谁家的新媳妇,也不再是一个受人白眼的寡妇。她是晓棠的爱人,是阿芽。
下了大巴站,阿芽又上了火车。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她拘谨无比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窗外。
月台不断向后退去,她看见了好多不一样的风景。她看见很多楼,很多房子,很少的田野。
看着看着,阿芽便闭上了眼,她太累了。
阿芽就这样来到了京市。
下了火车,她看到在人群中伫立的晓棠。晓棠没有像以前一样披散着头发,而是扎起了高高的马尾。
好像和以前哪里不一样了,但是又好像没有变化。
阿芽不自觉收紧了握着背包肩带的手,反复吞咽着口水。
她后悔没在下车前多照几下玻璃,否则她就可以整理下自己的仪表。现在好了,她既不确定自己眼里有没有眼屎,也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否精神得体。
“阿芽!”晓棠发现阿芽了,大声呼道。
阿芽被这一声唤得神魄分离。
她有多想这一声啊!
晓棠大步朝阿芽走来,毫无犹豫地抱住了阿芽。
阿芽的头被迫埋在晓棠的肩窝里,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不断闻着晓棠身上的气味。
是她日思夜想的味道。
“终于见到你了。”晓棠说。
阿芽的头发有着皂角香气,是晓棠自打来了京市就再也没有闻过的香气。
她想得很。
“我很想你。”阿芽说。
“我也是。”
两人碍于公共场合,温存了一下便立即分开而立了。
“走吧,我请你吃饭去。”晓棠自然地接过阿芽肩上的背包。
阿芽却不太习惯地抓紧了包,“没事,我自己来吧。”
晓棠讪讪收回了手。
两人步行去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饭桌上,阿芽看上去十分拘谨,但晓棠并不觉得不自在。她不停地给阿芽夹着菜,询问对方是否合口味。
阿芽觉得自己现在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羊肉很鲜香,汤汁在口中爆开的时候阿芽还惊了一下。
看见阿芽时不时睁大的双眼,晓棠在一旁跟着偷笑。
阿芽真可爱。
“阿芽,我帮你租了个小单间,一会去看看吧。”晓棠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说。
阿芽盯着羊肉看,看羊肉从鲜红变成淡灰。
“好。贵吗?”
“不贵,七百五一个月。”晓棠将羊肉夹出,蘸过酱料放进阿芽的碗里。
阿芽却瞪大了双眼。
七百五!这么贵!晓棠竟然还用这么平静的语气!?
晓棠注意到阿芽的反应,拿筷子的手不由得顿了顿,然后她沉默着吃了一口羊肉。
“要不……我去找份包住宿的工作吧。行李能不能先……”
“阿芽。”晓棠打断说,“京市的消费水平是偏高,但我已经适应了。我知道你初来乍到,看到很多价格都会咋舌……我希望你能早点适应,我们还要在这里生活呢。”
阿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晓棠说的没错,她就是极不适应。她从没吃过火锅,也没有住过七百五一个月的房子。
在浦子村,一个月的花销最多三百。
看着眼前的晓棠,阿芽忽然觉得两人中间隔着的远不止一盆火锅。
可她又想起了赵泳的话,故而心又安了些。
最后结账时,阿芽又被小小吓到了——这一顿火锅竟然要花三百多块钱?!
但她已经不敢再表现出来了,怕惹晓棠不高兴。
晓棠半工半读,早就有了自己的小积蓄。她带着阿芽去附近的百货里买了些合身的衣服。
阿芽从试衣间里出来,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被新衣服衬得漂亮极了。
“就这几套吧。”晓棠转头对店员说。
店员欢天喜地地抱起衣服就去结账。
而阿芽无措地站在原地,身上还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裙套装。
晓棠对上阿芽的目光,“这套就穿着吧,别脱了。”
可阿芽却扭动起上身,想去找吊牌。晓棠抬手便把她搂住,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想看价格的话我们回家再看。”
回家。
这两个字触动着阿芽的心,更让她不禁迷茫起来。
在很久以前,她以为家是那座临海的平房,可是后来,家是她和赵泳安放灵魂交换心事的卧室。那么现在呢?她的家又在哪里?
那个七百五一个月的单间,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吗?
“嗯。”阿芽顺从地应道。
出了百货,晓棠便拉着阿芽去坐公交车。晓棠告诉阿芽,这里坐公交车回家要坐30分钟,去她的大学的话还要转车。
阿芽都一一记下。
公交车上的风景和大巴、火车上的完全不一样。
窗外到处是马路和街道,拔地而起的楼房让人感觉不到任何自由的空气。
那为什么很久以前的外国人要说“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呢?
赵泳不知道,所以阿芽也无从得知。
“晓棠。”阿芽突然开口。
“嗯?”
“你在这里生活得快乐吗?”阿芽问。
“快乐。”晓棠毫不犹豫地开口,“比在浦子村快乐多了。”
阿芽沉默了。她知道秦叔对晓棠算不上好,甚至当初差点把她卖给老葛家。
“那就好。”阿芽说。
不知不觉,两人就到站了。晓棠拉起阿芽的手,两人走下了公交车。
面前是一个铁制的大门,阿芽对门后的一幢幢矮楼房生出了期待。她抬头看去,家家户户都养了绿植,还有一两个妇女表情安闲地正在阳光下浇花。
这就是她以后的生活吗?
“走吧。”晓棠输完了密码打开了铁门。
阿芽小心地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这就是小区的环境,你可以看看。”晓棠说。
“小区?”阿芽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新奇。
“嗯。”
“很漂亮。”阿芽浅笑。
晓棠把阿芽领到了最里面的一幢楼,然后走进楼道里,推开防火门向下走去。
一进楼梯间,阿芽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气味袭击了。
太呛了,与外面新鲜的空气完全不同。
晓棠是要把她带去哪里呢?
下了楼梯以后,再左拐右拐,晓棠停在了一扇门前。木门有些破旧,上面有一个小牌子写着105。
晓棠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动几下,推开门,“诺,进来吧。”
打开一盏灯,入眼的是老旧渗水还在掉皮的墙。没有窗,也没有阿芽在外面看到的那种小阳台。
房间正中央有张茶几,茶几对面有一台老电视,茶几另一面对着一张单人床。
这里没有任何家的感觉,哪怕晓棠也站在这里。
阿芽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对于这间七百五的昂贵单间的真实样貌,她甚至已经震惊不起来了。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认知:这里甚至不如浦子村的平房宽敞。
“阿芽,再过两年我有钱了,我们就再租一个楼上的,等我两年,好吗?”晓棠这样说,却没有让阿芽感到任何真切的情感。
阿芽缓缓地摇摇头。
“晓棠,谢谢你帮我租房子,钱我现在就给你。”
这下轮到晓棠震惊了。
“阿芽,你有多少钱?”
“村长给了我两千。”阿芽实话实说。
晓棠注意到门没关上,便赶紧关上门。
“不用了,你留着吧。你刚来这里,好些地方都要花钱。”晓棠说。
阿芽点点头,没有再坚持。
对于前面晓棠的话,她是很不喜欢的。她觉得自己有手有脚,为什么一定要等晓棠来养她呢?难道真的要她每天就呆在这里,像一只耗子一样藏着吗?
阿芽第一次有了反抗的念头。
她不想成为一个要靠别人才能在这座城市立足的人。
阿芽的心里已经波涛汹涌,可她没有告诉晓棠。
教会阿芽使用一些设施后,晓棠就匆匆赶回学校了。晓棠说,她还有篇论文要写。
阿芽不知道论文是什么,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东西。
要是赵泳在就好了,她有什么不懂的,问问赵泳就能得到答案。
啊,赵泳。
阿芽又想到了那个突然的早晨。可她很快就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她打开了客厅所有的灯,然后坐在了床上。晓棠说她已经提前来打扫过卫生了,自己直接住就好。
摸了摸还算柔软的枕头,阿芽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
晓棠对她真好啊。
然后她从行囊里拿出来那本《百年孤独》,投入了那个世界。
阿芽试了好多家餐馆,都没有找到工作。
于是她想在家休整一个星期再去试试。而这段时间里,她和小区里的阿姨们混熟了。
阿芽不愿呆在地下室,便整日整日地坐在小区的石椅上看书。出现的频率多了,就有带孩子的阿姨们上来搭讪。
阿芽很乐于跟阿姨们交流,这让她感到很温馨,也让她觉得自己又融入了这个城市一点点。
渐渐地,阿芽知道了这附近有几家超市,哪家超市的哪些货品更便宜……她还知道这里人逛街不上集市,去的都是那天晓棠带她去的那种百货大楼。
可当她问起这附近哪有书店时,那些阿姨又支支吾吾起来了。
阿芽只好作罢。
这本《百年孤独》已经被她看了好几遍了,她想换一本看看。
这天,一个大爷加入了阿姨们带孩子的行列,阿芽便问他知不知道哪有书店。
碰巧这大爷儿子是开书店的,便告诉阿芽怎么去。
阿芽立即就拿上钱包去了。
这是一家坐落在街角的书店,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她轻手轻脚走进了书店,迎面而来的是独属于书店的宁静。阿芽的心立刻就静了下来。
她新奇地四处张望,最后看到“百年孤独”四个字便走了过去。
书架上放置着一本和赵泳那本封面不一样的百年孤独,阿芽拿起翻看几页,发现内容其实是一样的。于是她又把书原样放回。
她逛起了临近的书架,又在上面看到了很多在赵泳的书房里看到过的书:《复活》、《鼠疫》、《简·爱》……阿芽的心因为看到这些熟悉无比的书名而颤动起来。
多么熟悉的感觉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每天只知道看书和想念晓棠的日子。
“您想找什么书?”一道男声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阿芽不得不从那种感动中脱离出来。
“我……自己看看。”她转头应答,却不敢去看对方。
“好的,您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叫我。”男人说完便离开了。
阿芽紧张地看向别处,注意到这家偌大的书店里好像只有男人一个店员……
“等等!”阿芽开口叫住男人。
只见男人转过身,一张温和斯文的脸上有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阿芽揪着衣摆,再三犹豫才问道:“你们、你们这里还缺人吗?”
她害怕再被拒绝。
可她也害怕这个月就这样荒废了。
男人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笑说:“你是来应聘的吗?”
“我、我可以是。”阿芽鼓起勇气,“我能吃苦,会干活,如果不要我将是你的损失。”
这是她前段时间看别人面试时候学到的,虽然她不知道那人后来是否被录用了。
男人被阿芽逗乐了,“我的什么损失?”
“啊?”阿芽没反应过来。
男人看阿芽傻乎乎的,也不想再逗她了,便说:“我这工资很少的,别人都不来,你来这图什么?”
“工资多少?”阿芽问。
“广告上不是都写了吗?”男人有些疑惑。
“广告?”阿芽不想显得自己很老土,便说:“我最近不怎么看电视。”
男人噗嗤一笑,“是店门口上贴着的纸质招聘广告。你到底来干嘛的?”
“面试。”阿芽笃定道。
“一个月工资一千五,试用期工资一个月八百,都包午饭。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晚上九点半下班。”男人说。
阿芽心动不已,连连应下。
男人却惊讶起来:“我朋友都说我这开资条件招不到人了,我非得把你留下让他们好好瞧瞧不可。”
于是两人很快签订了合同,阿芽便一直在书店里呆到晚上八点才走。
临走前,男人对她说:“林生芽,好好干。”
“刘哥,叫我阿芽就行。”阿芽说。
“行,阿芽。”
“刘哥,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这里的书我能看吗?”
刘哥不禁笑了起来,“别影响我卖书就行。”
阿芽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谢谢,谢谢刘哥!”
原来她最后的归宿不是餐馆,而是书店。
真好啊。
阿芽回家以后便打座机电话,把自己在书店找到工作的事告诉了晓棠。
晓棠表示很为她感到高兴,但两人没聊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因为晓棠很忙。
阿芽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她想把这份喜悦跟赵泳分享,可是却无法分享了。
灵机一动,她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不能说的话,她可以写下来啊!
于是阿芽开始用纸笔来记录自己每天的所见所想。
试用期很快就过了,阿芽毫无疑问地继续留在了书店。
签订好新合同的那天,刘哥郑重地和阿芽握了握手。
阿芽非常高兴,拿着试用期的工资就要请晓棠吃饭。
刚来的时候晓棠请她吃饭,现在终于可以轮到她请晓棠吃饭了。
然而晓棠却以学业繁忙为由拒绝了她,她也能感到晓棠对自己越来越冷漠。
阿芽没说什么,就自己去楼下的水饺店吃了顿好的。
直到三个月两人一次面都没见过,阿芽才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有些梦,她是该醒醒了。
她打给晓棠,想跟晓棠好好聊一聊。
晓棠沉默了许久,说在楼下的水饺店见。
阿芽提前到那里,点了两份两人爱吃的水饺。
然后晓棠来了,依旧扎着高高的马尾,鼻尖一颗小痣引人注目。
两人无言地吃完了水饺。
阿芽斟酌了很久,最后先开口说:
“晓棠,我们分开吧。”
晓棠诧异地看向阿芽。
“阿芽,我没有这个意思……”
“嘘——”阿芽打断说,“就当我已经对你没有感情了吧,晓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她已经对这段关系感到疲倦无比。
看着阿芽平静无比的样子,晓棠的眼眶湿润了。
这种谢谢的话明明应该是由她来说。
“不,阿芽,应该是我谢谢你。”晓棠一把攥住阿芽的手,“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我……我……”
“晓棠。”阿芽说,“你不会不明白,但是我已经明白了。你对我,真的是我对你那样的喜欢吗?”
晓棠嘴巴还张着,听见阿芽的话,更是忘了合上。
“你对我不是喜欢,只是愧疚吧?”阿芽说着,强忍下心里的酸楚。
晓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阿芽,没有……”
“别欺骗我了,别许什么未来给我……你知道你每次说那种话的时候,表情有多木然么?你可以不用这样的,我当初,是自愿的……”
阿芽心痛得很。
那些话,在信纸上是那么甜蜜,在现实面对面的时候,却冷漠如冰。
原来差距是这么的大。
也许她当初就不该来。可不来,她又如何认识到这段感情的真面目?
她突然好想告诉赵泳,她的心上人并不完全喜欢她,她们都错了。
那么多个写信时斟酌用词的时刻,都错了。
晓棠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三年的大学学习让她变得更加擅于和数据打交道,她已经不擅于跟人打交道了,尤其是和阿芽。
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变成了如今这样。
阿芽沉默着起身,去结账,然后就要离开。
离开前,她听见晓棠对她说:“阿芽,离了我你会在这座城市活不下去的!”
阿芽没有任何停顿离开了。
之后她再也没有和晓棠联系过。
阿芽忙于书店的事,她有很多个让能更多的人来书店里看书的想法,刘哥帮着她完善,最后将书店成功地宣传出去了。
与此同时,她也把书店里她感兴趣的书几乎都读了个遍。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充实,再也没去回想那段糟糕的初恋。
只是偶尔她还是希望赵泳还活着,她还能和赵泳分享自己的新生活。
一眨眼,五年过去了。阿芽已经完全适应了城市的生活,她把及腰的长发剪短些,还换了个发型。
又因为涨了工资,自己也有点积蓄,她便从地下室搬到了楼上一个月三千五的房子。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小阳台,并乐于在每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去阳台浇花。
单靠书店一个月三千的工资已经不能满足她了,为了每个月还能交上房租,她开始试着往杂志投稿。
刘哥知道以后,十分地支持她。并托人找了家靠谱的杂志社,让她去试试。果不其然,阿芽成功了。拿到第一笔稿费的那天,阿芽对刘哥感恩戴德。
于是她请刘哥一家下馆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向上走,阿芽每天都动力满满。她接下来的想法是出一本书,写写自己以前的事。
在此之前,她想回一趟浦子村。
说来好笑,当初她离开的时候想着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如今,她确实又自己主动回来了。
看着不断倒退的楼房和逐渐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田野,阿芽的心竟然颤动起来。
她从没联系过家里人,也没有联系过村长,她甚至不知道村里现如今如何……
但一个人回家,无论相隔多久,总是能不由自主地走到家门前。
阿芽再次站在这个村口,觉得陌生无比又熟悉无比。
在村口老树下玩耍的小孩已经换了一拨人,但玩的还是一样的游戏。
阿芽还发现村里多了几幢别墅一样的楼房,整体上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她先是去了村长家,却发现家里好像没有人。拦住路过的一个小孩儿一问才知道,村长两年前就去了。
阿芽站在原地默哀了许久才再走进去。
她径直走到那间卧室,很容易地就推开了门。屋里灰尘满天飞,看得出来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屋内摆设还如她离开前一样,赵泳生前最喜欢的那盏床头灯还是那样歪着摆放,除去厚蒙蒙的灰,简直就像还有人居住一样。
阿芽撑不了多久就赶紧退了出来。
灰太大了,她呼吸不畅。
缓了好一会,她才去书房。书房里的那扇南窗正关的严严实实,但依旧挡不住阳光照进来。在金色的阳光下,有许多灰尘在飞舞。
看着那张摇椅,阿芽不禁鼻尖一酸。
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安静的青年坐在那,手里捧着一本《百年孤独》。
阿芽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赵泳已经成为了她重要的精神支柱。
书房的灰不比卧室的少,阿芽呆了一会便出去了。
更多的是怕伤心。
然而一出村长家,她就看见了一个老熟人。
两人隔着篱笆相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女人的手里牵着那个刚刚回答阿芽问题的孩子。她身上穿着旧布的衣裳,披散着头发,一双混浊的眼睛在看到阿芽的那刻瞬间湿润起来。
阿芽惊讶得久久不能回神。
“阿芽?”女人先开口了。
阿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发干:“晓棠?”
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两人再次见面,晓棠竟然会以这样的模样出现。
完全就是当初自己害怕对方变成的那副模样。
对方终究还是变成了那样么?
生活给了晓棠反抗的机会,却又剥夺了她选择的机会。
晓棠别无选择地再次回到这里,因为秦父秦母以死相逼,要求晓棠辍学回来帮弟弟。她弟弟要娶媳妇,家里盖了房子以后已经没有余钱了,便想让晓棠嫁人赚点彩礼钱。那时候晓棠刚大学毕业,连工作都还没来得及找就回来了。
阿芽却对此没有感到任何的惋惜。
阿芽意识到可能这是晓棠逃不掉的命运,无论自己当初如何牺牲去帮她,她最后都会是这样的结局,只是时间早晚。
因为晓棠舍不掉,也从来都不敢反抗她的父母。
当年是这样,如今又是这样。
阿芽已经看透了。
两人再一次坐在了海边。
一望无际的大海湛蓝又神秘,像一只藏着心事的眼睛。
碧波溢出些许白色的浪沫,一下一下温柔地亲吻着沙滩。
阿芽没有扎麻花辫,而是法式慵懒卷,而晓棠依旧是披散着头发。
一阵风吹过,阿芽惬意地闭上眼。
“你最近过得一定很好吧。”晓棠先开口了,声音却莫名干枯。
“嗯,挺好的。”阿芽说。
她不仅在那座城市活下去了,甚至还立足了。她的投稿让她受到很多人的喜爱,她也在准备自己的第一本书。
“那就好。现在还在书店吗?”
“在,现在我是副店长了。”
晓棠怔了怔,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想离开这里,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阿芽。”她这样说。
“晓棠,你怎么还不明白,能帮你的,始终只有你自己。你从一开始就缺乏反抗你父母的勇气,你根本没法彻底舍掉这个家。就算我再帮你一次,你还是会回到这里。”阿芽一针见血。
晓棠无光的眼睛瞪得老大,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最后天黑了,阿芽什么都没说,离开了海边。
又过了三天,她要离开了,却听说晓棠在海里自杀了。尸体浮在海面上被人发现时,已经快要认不出是谁了。
阿芽为此只流了两滴泪,擦干后便再次离开了浦子村。
回去以后,她没日没夜地码字,终于把自己经历过、看到的人和事写成了一本书,此书一出好评如潮,销量在榜上名列前茅。
这本书的名字就叫《放生》。
她在自己的签售会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女孩是她的忠实粉丝,一双圆圆的眼睛很可爱,鼻尖有一颗小痣。
后来女孩成了她的妻子,两人共同养了三只猫两只狗,生活幸福美满。
阿芽再也没有想起过晓棠,只是偶尔会梦见八岁那年在海里快要窒息时把她一把救起那个女孩。
那海藻般的头发,以及鼻尖的一颗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