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古难全》来个双休

6、Z976 220107 Q567x

　　在离地球极远的一个星系中，有一颗名为Z976的小星球。那里的居民习惯用一串编号来命名各种事物——包括他们自己。
　　居住在Z976的居民看上去与地球上的人类无异，生理结构也与人类差不多，也分男女。但他们的基因比人类的多一个功能——个人的智商和心理健康程度可以被基因携带并遗传给后代。这就意味着天才的孩子还会是天才，蠢货的孩子极可能还是蠢货；普通人的后代还是普通人，心理健康程度极低的孩子心理健康程度可能还是极低。
　　在发现这一点后，Z976上的人便制定了一系列法律法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聪明人只能和聪明人或普通人结婚生子，而愚蠢人只能和愚蠢人结婚生子。他们还会用考试来区分聪明人、普通人和愚蠢人——因为基因检测并不完全准确，智商的形成还取决于个人成长经历和环境。
　　而这种考试被称为“智测”，即智商与综合能力测试。
　　在居民十八岁时，他们将被强制性地关起来进行智测。没有人可以逃掉，也无处可逃——监理局的人会进行大数据检测，精准分析那届应试考生的人数与他们的资料——这得益于Z976上远超于地球的科学技术。

　　Q567和Y96E的相遇是在那年春天。
　　从家里一路骑车到山上的Q567遇上了躺在河边的Y96E。

　　初春，河面刚化。
　　Q567来这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地理作业，在见到Y96E时她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初春，这还是山上，这还是没化的河边。那人竟只穿着薄衣薄裤躺在那，双手垫在脑袋下。
　　Q567犹豫着从自行车上下来，最后还是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棉袄。
　　等她走近，她才发现那人眼睛睁得老大。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狼的眼睛一般锐利。
　　Q567突然有些不敢给她披棉袄了。
　　把棉袄往人身上一丢，Q567转身就跑向自行车。可她惊慌间发现，这车居然蹬不动？

　　回头，猝不及防与那人对视。

　　Q567看着她的眼睛，不敢说话。
　　半晌，“带我走。”那人说。
　　Q567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能力拒绝——那人不仅目光冷锐，双手还正死按着自己的单车后座。

　　于是她便载她下山。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Q567问。
　　“Y96E。这儿。”Y96E答。
　　Q567耳朵里揉了风，又问一遍：“住哪儿？”
　　“这儿！”Y96E声音大得像是要把Q567的耳膜震破。
　　“操————”Q567的怒骂被一段下坡无限拉长。
　　最后Q567载着Y96E回了家。

　　Q567的父母是很开明的家长，他们为Q567交到一个新朋友感到高兴，尽管这个新朋友是个早年丧失父母的孤儿。
　　但留在DNA里的智商歧视还是让他们多问了句Y96E父母的组成是什么。
　　Q567才十五岁，对这类话题已经略有耳闻，但她并不像父母那样关心，她只知道她的父母是聪明人加普通人的组合。
　　对于这个问题，Y96E沉默良久才言：“他们在我四岁时就死了，我不知道。”
　　Q567忽然想抱抱Y96E，让她不要难过。但她克制住了，因为她们还不算熟。
　　而Q567的父母没有再说什么，他们暂且将Y96E当成一个普通人来看待，并准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暗中观察Y96E的行为。
　　他们认为，行为可以反映一个人的智商高低。
　　Q567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沉浸在多了一个玩伴的喜悦中，尤其这个玩伴还能和她同吃同住。
　　两人一起住了一段时间后，Q567的父母突然决定收养Y96E。因为Q567的父亲处于事业上升期，收养孤儿可以帮助Q567的父亲跻身聪明人的上游——因为达到了聪明且善良的标准。
　　即使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他们认为Y96E是个愚蠢人——因为她不仅少言寡语还性格古怪，他们还是收养了她。但有一点令他们恼怒的是，他们和Y96E说话，Y96E永远都只答她想答的，否则就闭口不言。

　　因此Q567被勒令与Y96E少来往。

　　他们把Y96E安排进花园的一个木屋里，除了上学、用餐、个人卫生和出门，她都不能离开花园，更不能随便去找Q567。
　　而对于被关进花园小木屋这件事，Y96E好像真如Q567父母认为的那般愚蠢，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就接受了。
　　这让Q567很不满。人是她捡回来的，朋友也是她交的，凭什么全由父母处置？
　　“因为是我们收养了她，不是你。”Q567的父母这样说。
　　他们还没告诉Q567，Y96E很大概率是个愚蠢人。他们只是在等一场考试，一场可以证明他们的猜想的考试。Y96E和Q567同龄，用不了三年就能知晓正确答案了。到时不用他们说，Q567也会自己明白他们为什么让她减少和Y96E来往。

　　然而，Q567父母的做法并不能阻止她对Y96E的热情。

　　她每天晚上都会溜进花园的木屋里，给Y96E讲故事或是新鲜事儿。有时在里面睡着了，Y96E会在第二天早上提前叫醒她，让她回去。
　　“你知道海的女儿的故事吗？”Q567躺在Y96E的身旁轻声问道。
　　“不知道。”Y96E说，目光直直地盯着Q567。
　　Q567咧嘴一笑，“那我给你讲讲吧！”
　　“好。”
　　Y96E也弯了弯唇角，笑容像从窗外落进来的月光一般柔和。
　　每次讲着讲着，总是Q567自己先睡着。Y96E会无奈地帮她掖好被子，然后轻声说一声“晚安”。

　　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无忧无虑。

　　夏天，她们偷溜出去骑车，一路沿山而上，一直到她们初遇的那条河边。Q567会光着脚下河，把水往Y96E腿上踢。Y96E站在河里，被水溅到了才会反击。但有次她在Q567的笑声中一不小心滑倒在河里，被Q567又笑了一下午。
　　秋天，她们会骑进山上的果林里。果子正熟，一口下去全是香甜的汁水。如果被果农发现了，Y96E就迅速掩护Q567上车，然后两人在果农的骂声中畏罪潜逃下山。Y96E双脚蹬得飞快，Q567坐在后座被颠得惊叫连连。
　　Y96E喜欢在骑得最快时猛地回头看Q567被风吹得凌乱的脸，她总觉得Q567五官失控的表情格外可爱。

　　十七岁那年，有两个星期Q567的父母出差不在家。Y96E便被Q567拉进了家里。
　　对于这个一年多以前来过的房子，Y96E没有过多的感触。
　　“快坐！我去给你拿喝的！”Q567语气轻快，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
　　Y96E坐在沙发上，望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神情有些漠然。她能感到来自Q567父母身上的不善，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Q567是如何想的。
　　两人一起在客厅里写作业，一直到晚上十一点
　　Q567还想像15岁时一样与Y96E一起洗澡，却被Y96E拒绝。
　　她不明白，于是她反复问着为什么。
　　却被Y96E摁在浴室的墙上亲了一下。
　　明明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她却还能感到那双微凉且软嫩的唇瓣的触感。
　　怦怦，怦怦。
　　Q567的心跳得飞快，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撒谎时候心也是跳得这样快。
　　她就石化在原地，心中开始反复确认刚刚那个吻究竟是错觉还是真的。

　　好像是真的，那触感还在。
　　好像是错觉，Y96E也是女生啊！

　　“现在明白为什么了吗？”Y96E低缓的嗓音打断了Q567。
　　这下Q567确认了，也反应过来了。
　　Y96E喜欢她。
　　自那天之后，Q567躲着Y96E，也不再去花园里的木屋。
　　她躺在只有一个人的床上，和Y96E同样感到不适应。
　　Q567用了好几个晚上去思考，要怎么回应Y96E，但她忘了问问自己，是否也喜欢Y96E。
　　最后Q567想好了措辞，决定拒绝Y96E。
　　可Y96E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Y96E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在客厅的桌上：
　　走了，勿念。祝智测顺利。

　　Q567拔腿便冲向花园里的木屋，打开门，却发现里面被人收拾得一如一年多以前，一如Y96E没来过的样子。
　　这间木屋是如此的干净、整洁又陌生。
　　Q567深深明白这种陌生感的出现是因为这里没有了Y96E。
　　没有Y96E的气息，没有了她们曾经在这的欢声笑语，没有了那么多个她们一起共同经历的夜晚。

　　霎时间，两人往日的对话如潮水般涌来。

　　“Y96E，你为什么住在山上啊？”
　　“山上的一切都是自由的，平等的。”

　　“Y96E，你一个人在山上生存了十几年吗！？”
　　“不是，抚养我的阿婆一年前去世了。”
　　……
　　昔日两人对话画面此刻突然钻入脑仁，惹得她一阵头疼。
　　心也疼。
　　此刻她才明白，或许她不想Y96E离开，或许她习惯了生活里有Y96E，或许她还有很多事都想分享给Y96E，或许……她也是喜欢Y96E的。
　　其实那天那个吻，她是不抵触的。

　　不再有任何犹豫，她骑上自行车往山上而去。
　　她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带有阻力的风不断从她耳边刮过。
　　被风里的灰吹迷了眼的时候，Q567想起，Y96E最爱在车速最快时回头看她一眼。她还想起Y96E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起Y96E朝她踢水时那肆意而张扬的笑，想起Y96E听她讲故事时认真和专注的神情……
　　“操————”Q567的怒骂比车速还快，跨过了山冈。
　　但一直到天黑，她也没能找到Y96E。
　　她再没能见到一双冷锐的眼睛。
　　回家后，Q567一直为此失魂落魄，而这些都被她的父母看在眼里。他们开始痛恨那个骗走他们女儿心的愚蠢人，并后悔当初收养她。

　　时间过得很快。

　　智测的最后一科考完已是黄昏，Q567在考场学校门口见到了一个酷似那人的、她日思夜想了一年的身影。
　　于是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Y96E就站在树下，神情漠然。
　　她看上去比一年前消瘦了很多，身姿越发高挑了。
　　没有过多的犹豫，Q567冲了上前。
　　吻住。
　　直到她看到Y96E的双眼微微睁大。
　　最后舌尖在对方的唇上带了一下才离开。
　　“还你的。”Q567说，气息还有些不匀。
　　然后便被Y96E拉回怀里又吻了起来。
　　此时在两人心中翻涌的，不知是浓至滔天的思念还是烈至灼心的情'欲。
　　十八岁，不干点什么，说不过去。
　　两人极快地到附近酒店开了间房。
　　然后在酒店电梯里没控制住，又吻了起来。
　　一路亲咬到房间。
　　但最后Q567和Y96E什么也没干，只是躺在床上互相搂抱着说了一夜的话——像两年前在小木屋里那样。

　　“我好想你。”Q567依偎在Y96E怀里说。
　　“我也是。”
　　“我更想你。”Q567说。
　　“不，我更想你。”Y96E笑着和她争了起来。
　　无需任何的言语表白，两人在一起了。
　　而Q567的那个吻就好像只是一个迟来了许多日子的回应。
　　她们早就在一起了。Q567这样认为。
　　但Q567的父母并不会让她们如愿。他们知道这件事以后的反应极其激烈，他们不允许一个愚蠢人、身份不明的人拐跑他们的女儿。
　　于是等不及智测结果出来，他们便举报了Y96E，随后Y96E便被逮捕了。
　　在Z976上，若是愚蠢人引诱聪明人与之在一起是要被抓起来的——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来阻止Q567和Y96E在一起。
　　可Y96E最后被逮捕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因为还没有完全的证据证明她是一个愚蠢人——智测结果还没下来。
　　她被逮捕，是因为她的父母是由一个聪明人和一个愚蠢人组成。

　　在Z976上，聪明人最高等。聪明的基因更是至高无上，绝不允许被玷污。如果有愚蠢人和聪明人在一起甚至结婚生子，那么那个愚蠢人将被处死，他们的后代也必须被处死——防止被污染的基因继续被遗传。
　　他们这样规定，不仅是为了保护基因纯净，更是为了净化以往的基因。
　　然而多年前，Y96E的父母相爱了，为了不被外界发现，他们私奔到了山上，并生下了Y96E。可好景不长，没几年就被外界发现了。他们偷偷把Y96E交给住在山腰的阿婆家以后，Y96E的母亲便被监理局的人带走并处死了。她的父亲紧随其后——死于殉情。
　　Y96E知道这些事，但她谁也没告诉。
　　她觉得“聪明人”“愚蠢人”这些称呼才是愚蠢的，她不信没有这层身份她会活不下去。
　　但她没料到，因为Q567父母的举报，监理局严查了她的血样，并匹配到了她的亲生父母的资料，甚至发现了她是罪犯之女。

　　按法讲，她应当被处死。

　　被监理局的人带走时，她隐约预料到了结局。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她看到Q567漂亮的脸上挂着错愕和担忧。
　　“你们凭什么带走她！？”Q567看着那几个穿制服的人，怒不可遏。
　　“Q567，”Y96E说，“好好照顾自己。想我的时候……就去那里吧！”
　　Q567明白Y96E说的“那里”是哪里。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Y96E的语气像交代后事一样。
　　半晌。
　　“好。”Q567应道。
　　然后她看到Y96E笑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记得！带我走。”Y96E轻声说完，便转身跟着穿制服的人走了。
　　Q567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却无能无力。
　　她痛恨这种无能为力，也想知道Y96E口中的“带我走”是什么意思。
　　是像三年前那个春天，让对方坐上单车后座那样简单吗？
　　Q567不明白，更不能理解父母的所作所为。
　　“Q567，她只是个愚蠢人！”Q567的父亲怒吼道。
　　他一直坚信自己的孩子能继承自己的基因，也是个聪明人。他绝不能允许她为一个愚蠢人沉沦。
　　Q567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无比的父亲，她怒驳道：“她不是什么愚蠢人也不是什么其他的人，我告诉你，她是我爱的人！是我要陪伴一辈子的人！”
　　掷地有声。
　　Q567的父母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最后Q567的父亲颤着手指指向门口，“我没你这么个女儿，滚出去！”
　　Q567沉默着拿上手机和包，利落地走出去还把门用力地甩上了。
　　之后她找了很多关系，还是没能保出Y96E。大家都说，Y96E是罪犯的后代，早该处死了，没法保出来了。
　　更有甚者叫她节哀顺变。

　　在极大的痛苦中，日子一点点逝去。

　　Y96E被处死的那天，Q567被监理局的人带去了火葬场。
　　那里的人交给她一个小匣子，匣子上有Y96E的照片。
　　看到那照片，Q567的耳边响起了Y96E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带我走。”

　　强忍住汹涌的泪水，Q567哽咽道：“好。”
　　她带走了匣子。

　　没再回那个家，她载着匣子一路上山。
　　她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慢到路过的周围景象都好像定格住。

　　Q567停在了她们初见的那条河边。
　　故事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

　　将Y96E的骨灰一把把轻撒进河里，Q567再没忍住，大哭了起来。
　　她躺在初见时Y96E躺过的位置，耳边却传来河水流过的细微的声音。

　　那天不是这样的，那天河刚化。
　　那天躺这的，是Y96E。

　　Q567的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浸湿了土壤。
　　她一人躺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果农路过发现了她。
　　“智测结束了吧？诶怎么今天就你一个小坏蛋？”果农笑问，“你俩准备什么时候赔我水果钱？”
　　本来只是个玩笑，Q567却忍不住又鼻酸起来。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眶，已经流不出泪来了。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她怀疑一开口泪水就会从喉咙里涌出。
　　那晚她一人“畏罪潜逃”，远远被她抛在身后的，除了果农还有漫天的星星。

　　后来智测结果出来了，Q567是普通人，而Y96E是聪明人。
　　后来Z976的法规修订如下：
　　如果聪明人与愚蠢人已育有后代，应等到其子女十八岁进行智测后再进行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