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玉箫 220417(修) ...


  •   当萧惊年吹起玉箫时,她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余恋舟的那个黄昏。
      对方是将军府大小姐,集全府宠爱于一身。
      坊间传闻道,将军府大小姐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伶俐可爱,未来若是嫁入皇家,定能为将军府带来荣宠。

      一切都像梦一样。
      今天教头突然带她上街,在街上还给她买了根冰糖葫芦——她每次翻墙出去最喜欢买的小食品。这把她吓坏了,一路上问了好几遍她们要去哪,教头只是笑嘻嘻看着她说她要出息了。
      直到站在将军府门前她才明白,武院的教头要把她举荐给大将军,因为她是今年武院比试中的第一名。
      萧惊年这才想起,好几个她的师兄师姐就是突然被教头带出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想到要离开那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萧惊年心中兀地生出一片忧伤。
      她留在将军府要做什么呢?
      她会见到师兄师姐们吗?
      会见到那个像天仙一样的大小姐吗?
      管家离开后,她便蹲在庭院一角抛石子,郁闷。

      突然,一片烟蓝色裙角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你就是爹爹从武院里新挑来的?”少女开口,是泠泠清音。
      萧惊年仓惶起身,拱手作揖,却低着头不敢看来人,“是。”
      “抬起头来。”少女命令道。
      “是。”
      她抬起头,眼睛却依然盯着地面。
      少女忍俊不禁,“你抬头的时候是不是把眼睛给忘了?”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揶揄,萧惊年当即就红了耳根。
      她小心翼翼看向少女,却一不小心和对方对视。
      那是一双含着笑的桃花眼,眼睛像琉璃一般漂亮,微微上挑的眼尾更带出无尽风光。
      她不禁心跳渐快。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萧惊年连忙又低下头去。
      这回却是红了整张脸。

      后来萧惊年没有见到她的师兄师姐,也没能打听到他们的下落。
      她在那年五月的夏比中被选拔出来,成为了余恋舟的贴身护卫,负责保护余恋舟。
      管事的说,她和大小姐差不了多少,还能给大小姐做个伴儿。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这大小姐不过十五而已。
      萧惊年的工作其实非常简单,因为余大小姐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上街,否则就没有受到威胁的可能。
      但实际上她并没有非常轻松,因为余大小姐十分爱捉弄她。
      练字时要指定她磨墨,吹箫时要她在旁边舞剑,刺绣时还要命令她跟着学……她自会走路起就开始习武,根本做不来如此细致的功夫活。而且每次她露出犯难的神色,大小姐便笑靥如花。
      别人都说她是大小姐的消遣。
      但萧惊年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得罪了余大小姐。

      “大小姐,我错了,您饶了我吧!”她又一次哀求。
      余恋舟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容狡黠,“你说说,你哪儿错了?”
      萧惊年答不上来,因为她根本就没犯错,她只是想让大小姐别再捉弄她了。
      “我……”她支支吾吾。
      余恋舟一下子就被逗笑了。
      “既然说不出来,便就继续绣吧!”
      最后萧惊年尽全力也只是绣了一条很丑的帕子而已。
      她把帕子呈给余恋舟,对方却嫌弃无比地看着帕子上那条游不动的丑鱼,“看在你已经用心了的份上,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但好在这大小姐也有对她好的时候,比如经常赏她点心吃,有时还会吹曲子给她听。
      大小姐吹萧技艺精妙,只是萧音时有婉转迂曲,却又不失朔雪朗月之清冷。
      果然是仙子一般的人,吹的曲子都像天上之曲一般动听。
      “好听吗?”大小姐把玩着玉箫,眉眼弯弯。
      “好,好听!”她只会傻笑着点头。
      “我教你如何?”
      “好啊!”
      玉箫可比刺绣有意思多了!
      很快她便学会了一首曲子。
      “大小姐,我学得快吗?”她学会以后立即就吹给大小姐听。
      大小姐笑得明媚,“真快。还不是我这个师父教得好?”
      “是是是!不过大小姐,你为何喜欢吹箫呢?”
      “萧惊年,”大小姐突然敛笑,“若你以后心中有不快,却不知如何排解时,你就知为何吹箫了。”
      此后大小姐便将那玉箫赏她了。
      奇怪的是,大小姐总喜欢在她练箫时盯着她看。
      那眼神算不上清白,她也不太懂。

      偶尔心血来潮,萧惊年想教大小姐如何翻墙,好带她偷溜出去逛逛,但奈何大小姐一直学不会。
      她便笑她太娇气,她却笑她太粗莽。
      “大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萧惊年对第十次从墙上掉下来的余恋舟说。
      “哼,翻墙之事果然还是你这种粗莽的人才做得来。”说罢,余恋舟从萧惊年的怀里出来,甩甩袖子便走了。
      不止娇气,萧惊年发现大小姐还十分胆小。
      有次夜里突然电闪雷鸣,她听见大小姐的尖叫声便破门而入,却只见大小姐满脸泪痕抱着被子,模样可怜无比。
      后来还是她抱着哄着才睡去。
      此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越发微妙。

      但大小姐终究是要嫁人的。
      次年冬天,在国宴上,圣上亲自指婚,将大将军的长女许配给刚刚及笄的三皇子,来年入秋完婚。
      萧惊年第一时间去看余恋舟,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她立即猜想,大小姐并不想嫁给三皇子。
      难道大小姐是有心仪的对象了吗?
      大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何时有的心仪对象呢?
      忽然想起对方平日里看自己的眼神,萧惊年的心头莫名突突直跳。

      找了个不胜酒力的借口,余恋舟拉着萧惊年离开了宴会。
      此时四下无人,想来是宫人们趁着今日国宴不用像往日一样伺候主子的大好机会自己偷闲去了。
      幸好,道上的积雪已经被宫人扫开,行走时倒少了些冬日踩雪的情趣。
      “惊年,你以后会嫁人吗?”余恋舟突然开口,声音在稀薄的冷空气里竟也显得冷薄起来。
      萧惊年第一次感受到情绪如此低沉的余恋舟。
      于是她斟酌半晌。
      “惊年已是将军府的人,自然听从将军府的安排。”
      “你还不明白么?”余恋舟忽而停下,转身,目光犀利地直视萧惊年,语气却带着压抑的痛苦,“你是我的人。自打你被分到我院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
      此刻眼前人强大的压迫感让萧惊年意识到自己已经避无可避。
      “我……”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我自然是大小姐的人,我也是将军府——”
      “萧惊年。”余恋舟突然唤她全名全姓,“你对我的婚事,没有任何想说的么?”
      有。
      当然有。
      她不想让余恋舟强迫自己。
      她想要余恋舟继续自在地做个大小姐,而她继续做大小姐的消遣也好,大小姐的贴身护卫也好,只要能继续陪着大小姐。
      但是。
      “惊年,不过、不过一介护卫而已,又哪敢妄议主子的事……”
      “你滚吧,原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余恋舟没允许萧惊年说完,她也不想再继续听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萧惊年已经变得跟府里其他下人一样,说话这般灵巧。
      她还是喜欢对方初来乍到时的口舌笨拙,虽然笨,但真诚,比现在可爱多了。

      萧惊年没动。
      “我让你滚,怎么,刚刚不是还说我是主子吗?怎么现在又不听主子的话?”余恋舟使劲往回憋眼泪,但她的眼眶偏偏同人一样娇气,在巨大的酸楚前毫无抵抗之力。
      萧惊年抬手,拇指轻轻拭开对方眼尾的泪。
      “别哭。”
      余恋舟却因为这两个字哭得更凶了。
      “一会儿叫人瞧见了,不好。”萧惊年柔声柔气。
      余恋舟泪眼婆娑,哽咽道:“那还不快带我走?要你这护卫有何用……”
      萧惊年一怔,然后心领神会,将人打横抱起,用内力运着轻功便离了宫。
      她用行动证明了余恋舟没有自作多情。
      那一夜,在城外一家驿站,两人都忘了是谁先开始,是谁的身子先贴上了谁的臂,又是谁的手先不安分点了谁的火。
      最后她们真正补全了彼此,真正成为了彼此。
      回到将军府以后,萧惊年担了私自拐跑大小姐的罪名,领了一顿严罚——棒刑。在余恋舟的极力苦求下,大将军没有将萧惊年发配去边疆。
      但萧惊年被关进了将军府的柴房里,禁足五个月,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自此,萧惊年再也没有见过余恋舟。
      在柴房里的日子是极其艰难的。
      白天空闲到令人心慌,晚上还要提防耗子出没。哪怕是以前在武院,萧惊年都没有跟这种环境打过交道。
      而唯一支撑她继续苟活下去的,是余恋舟这个人。
      她还念着余恋舟。
      她没有一天不想着余恋舟。
      那天两人都太冲动,太过于意乱情迷,很多想说的话她都还没有来得及说给对方听。
      她还想告诉对方,她现在懂了,懂为何吹箫了。每每思念余恋舟却不可排解时,她都靠吹箫来抒解。
      等禁闭结束,她一定要全部告诉余恋舟。
      她不会让她嫁给三皇子,她会带着她改名换姓,远走高飞。
      萧惊年把一切都想得如此简单。
      殊不知事情变得极其突然。
      没等到她的禁闭结束,将军府就被抄了。
      这天夜里,她正昏昏欲睡,却听屋外有众人慌乱之声。
      各种婢女的尖叫声、器皿摔碎的声音混作一团,还夹杂着几声呵斥。
      “那里!还有那里!都给我好好搜查一番!”
      “大人,小的无辜的呀——”
      “滚滚滚!”
      ……

      萧惊年没想到再次重见天日,会是这般光景。
      平日里被人精心修剪的花草此时零碎一地,一大帮穿着官服的人手持火把四处搜寻。而将军府的下人们收拾行囊的收拾行囊,跪在地上求饶的便趴弯了腰使劲儿哭喊。
      原先的平静祥和仿佛一场镜花水月。
      她趁乱逃出柴房,第一时间去了余恋舟的住处。
      刚摸到门前,便听屋里有对话声。
      “小姐,您真的不管萧惊年了吗?”说话的应该是余恋舟身边的婢女春喜。
      听到这话,萧惊年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管她?”余恋舟的语气充满不耐烦,“这种时候,她算什么东西?我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跑吧!爹爹已经叫人在后门备好马车了。”
      “可是萧惊年可能会死啊!”春喜担忧道。
      “死了与我何干?”此时余恋舟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陌生,“哼,我还没怪她呢……竟然对本小姐做出那样的事,真恶心……死了也不足惜!”
      那样的事?
      她难道没有对她做吗?
      恶心?
      哈哈,原来是恶心啊。
      “小姐……您不是很喜欢萧惊年的吗?”
      “怎么可能,我就是一时图个新鲜罢了……”
      只是图个新鲜啊。
      萧惊年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扇门的。
      眼前,两人一年多以来的相处画面如走马灯一样不断出现。
      原来只是图个新鲜吗?
      觉得很恶心吗?
      翻墙的时候,她忽地脱了力,从墙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下来。
      这一摔,萧惊年躺在地上好久没起来。

      “小姐……”春喜有些不敢去看自家小姐。
      “她走了吗?”余恋舟神色淡淡。
      “走、走了。”春喜看着窗户纸确认道。
      方才她和小姐正收拾行囊,却瞧见窗户纸上映出一道人影来。
      小姐当即与她耳语一番,之后便有了方才那番对话。
      可她不懂,小姐原先和萧惊年玩的最好,怎么如今却要用这种法子将人赶走。
      “走吧,春喜。”余恋舟说,却没有动作。
      “小姐?”
      “你走吧,这里有一百两银子,还有你的卖身契。出去以后别说自己是将军府的,寻个好人家,嫁了吧。”余恋舟拿出一个包裹递给春喜。
      春喜看着包裹,嘴一瘪,眼泪抽抽搭搭的,“小姐,这是赶我走?我伺候小姐这么多年,小姐待我如亲姐妹,现在将军府有难,我哪里能做出这种事?”
      余恋舟狠狠皱眉,将眼泪憋回去,“拿着,赶紧走!”
      春喜摇着头。
      余恋舟叹口气,“我有求于你。春喜,这里面有一支玉箫,你出去后一定要找到萧惊年,把它交给她。”
      “那我要告诉她……”
      “还是算了吧,什么都别说。”余恋舟又叹气,“她想必是不愿再跟我有瓜葛了。你只需送给她,说是从府里偷出来的就好。”
      春喜这才接过包裹,但依旧没有立即走。
      主仆相望,难断情。
      最后还是余恋舟先开口赶人,“走吧,春喜。以后,你就不用伺候人了,再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小姐……”春喜的泪不比余恋舟的少。
      “赶紧走,一会走不了了!记得,玉箫!”余恋舟将人从后门推出去。
      门一拉严,屋里便只剩余恋舟一人。
      听着屋外越来越近的吵闹声,余恋舟从怀间拿出一条帕子。帕子的绣工并不精湛,针脚也难看。上面的鱼更是丑陋无比,明明应是宛在水中央,却偏生绣成游不动。
      可余恋舟像看到什么珍宝藏品般小心翼翼地,将脸颊往上贴了贴。
      等到门被人暴力推开的那一霎,又刚好将帕子放回了衣里。
      十几只火把的光将屋子照得如同白日,为首的官员正面带微笑看着她。
      “大小姐,是您自己走,还是我的兄弟们扶着您走呢?”
      余恋舟挺直了背,大大方方地朝门外走去,目不斜视,高傲如将军府未衰败之时。
      未等她走出多远,有几个人便开始大声议论。
      “大将军通敌叛国的阴谋都被揭穿了,也不知道这大小姐还在这狂什么!”
      “娘的,真想看她哭着在老子□□求饶。”
      “哈哈,人家就算被抄家了,也还是大小姐,哪像你,生来就是奴籍……”
      “什么大小姐,马上就是营妓了……嘿嘿。”
      “咳咳!”为首的官员清了清嗓子,示意那几个人少说话。
      圣上有旨,念大将军以往有功,免了满门抄斩,只是将府上男子均贬为奴籍发配边疆,女子通通送入军营充当军妓。
      但即使大将军被籍没,也不是他们这种人能随便议论的。
      还是小心的为好。
      自此一变,便是十载。

      “萧将军,今日难得有空,不如到我帐中喝点儿酒?”刘夏十分热情地发出邀请。
      被称为萧将军的正是萧惊年,她离开将军府之后无处可去,便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也算发挥自己的长处。谁知没过几年,她竟成了将军。
      而她是女子这件事,在她舍身救刘夏之后,便被对方知道了。此后她便和刘夏成了交心兄弟。
      虽然军中其他人暂时对她是男是女还没有疑问,但她平时还是不得不尽量表现得自己也是个男人。
      “好啊。”她爽快应下。
      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谁知刘夏突然凑近,小声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新来了一批军'妓……听说是从江南那边调过来的……”
      萧惊年一怔,军中有军'妓是再正常不过,但刘夏为何要特别告诉她?
      “你还叫了别人?”她问。
      “呃,我准备了好酒这件事不小心被高军师闻见了……”刘夏有些不好意思。
      “不碍事儿,装一下就行了。”萧惊年爽朗一笑,“一起吧!”
      “成!”刘夏笑了。

      这批江南来的军'妓确实漂亮。
      萧惊年喝酒时忍不住这样想,尤其中间那个,蒙着个面纱,一双桃花眼勾人得很。
      倒叫她想起另一个人来了。
      那人也生了一双桃花眼,但比这人清澈得多,眼珠也似琉璃般漂亮。
      只是太无情。
      不知想到什么,萧惊年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酒。
      那人现在是死是活呢?
      “过来。”她抬手,朝中间那人勾了勾手。
      女人愣在原地,像是受宠若惊。
      刘夏连忙摆手,“萧将军喊你去,你还愣着,干嘛呢?”
      等将人揽在怀里了,萧惊年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
      这妓子瘦瘦巴巴的,一摸都是伤疤,手指也粗砺,果真是和记忆中的那人有天壤之别。
      那人那般娇气,皮肤像绸缎一般滑……那晚因为太疼,还抱着她哭了好久。
      想着想着,眼前女人的双眼忽然就和那夜那人的双眼重叠了。
      她直接探入,畅通无阻。
      那一瞬间,幻境碎了。
      萧惊年回过神,只见怀中的女人神色如常,唯独眼眶红得不像话。
      刘夏和高军师两人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继续喝着酒。
      萧惊年将手抽出,往衣服上狠狠蹭了蹭,然后仰头又灌了一杯酒。
      明明都已经十年了,她怎么还能想起那人,未免也太轻贱了。
      又灌一口。
      真不该再想那人了。
      越来越心烦意乱,萧惊年干脆将怀中的女人推了出去。
      高军师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关切一句:“怎么了,萧将军?”
      萧惊年回神,不自然笑了笑,“啊,玩不来。”
      “此话怎讲?”高军师好奇起来。
      “脏。”萧惊年言简意赅。
      高军师脸色一变。
      他从军如此久,还从未听过有将士嫌弃军'妓脏,左右不过是解决需求罢了。
      怕被人怀疑,刘夏连忙打着圆场,“哈哈,将军说笑了,军'妓嘛,不都是这样?是吧,高军师!”
      高军师脸色缓和些,“确实如此。真没想到,咱们萧将军如此重情义啊,来来来,敬萧将军!”
      萧惊年被迫又跟着走了一碗酒。
      因此她没注意到,女人自从她说“脏”之后就一直盯着她。

      深夜,女人摸进了萧惊年的营帐。
      萧惊年看着女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我知道你会来。”萧惊年先开口,“大小姐。”
      已经十年没有听过这样的称呼,余恋舟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喊她。
      “怎么,还记得我吗?”萧惊年说。
      余恋舟一直盯着萧惊年,目光如炬,“记得。”
      声音却是干枯无比,不复当年的泠泠泉音了。
      萧惊年毫不意外,反倒间接告诉对方自己当年听到了什么:“也是,被恶心这么久,是我我也忘不了。”
      余恋舟动了动嘴唇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开始用目光搜寻。
      “来找我干什么?”萧惊年勾唇一笑,却是一个讥讽的弧度,“那些男人还不能满足你吗?”
      听着这话,余恋舟的心一阵钝痛。就好像被最亲爱的人亲手生生撕开,令她痛不欲生。
      她忍住泪水,终于在挂铠甲的架子旁的桌上看到了那把玉箫。
      那就好、那就好。
      玉箫还在。

      注意到对方盯着玉箫,萧惊年目光一沉。
      “看什么看,你还会么?”
      余恋舟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不知想到什么,萧惊年走过去,拿起玉箫再递上前。
      “那就,给本将军吹一曲。”
      余恋舟犹豫着拿起了玉箫,然后万分生疏地吹奏起来。
      竟是一曲?折杨柳?。
      只是无论如何,都已经不复当年的妙音了。
      玉箫没变,人变了。
      越听越感伤,萧惊年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玉箫,语气满是不耐烦,“赶紧给我滚。”
      余恋舟满眼水光,看着萧惊年,“你当真,对我没有要说的么?”
      又是这种话!
      又想看她反应,引她说心里话!
      十年前在宫里就是这般,让她误以为对方也是有情于自己,害得她付出全部真心却摔得极惨。
      那如今呢?
      如今又想如何耍弄她?
      想起那年在门外听见的话,萧惊年不由得一阵反胃。
      “没有,赶紧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这次余恋舟没有再说话,转身便离去。

      此后萧惊年便再没见过余恋舟。
      只是偶尔听营里的士兵说新来的军'妓里有个长得极其漂亮,滋味儿也不错。
      听到这些,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闷得慌却又舒爽。
      “哎,萧将军,你听说了吗,有个军'妓居然是前大将军之女!”刘夏趁闲跟她八卦起来,“听说你以前在将军府呆过?”
      “……是啊。”她应道。
      可脑中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似的,有关将军府的回忆汹涌而出,止也止不住。
      那些迷茫的、快乐的、痛苦的通通交织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但其实它们中的任何一种都没法完全概括那段日子。
      只有一个人的身影贯穿始终。
      “唉,谁年少的时候不崇拜大将军那般潇洒的人呢!”刘夏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多一个人听见,“我也就只敢跟你说说了。唉,可惜了,为什么要当叛贼……”
      “是啊。为什么呢……”萧惊年喃喃道。
      如果将军府没有被抄,如果一切按她所想,如果她没有听到那些话……
      她现在会在哪里?
      身边还会是余恋舟吧。
      只可惜一切都如水中月,还被人搅了个乱。
      被搅散的那些,有将军府,有她和大小姐,还有无数个她们一起欢度的瞬间。
      都回不去了。

      没过几月,三年之期便到,萧惊年要离开边疆去往江南任职。
      临走前一夜,余恋舟又偷偷摸入了萧惊年的营帐。
      她身上只披了一层薄纱,还赤着脚。见到萧惊年,她便跪了下来。
      “他们说你要走了。”
      萧惊年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
      而那双桃花眼也正看着萧惊年,但眼睛早已不复当年的清澈,只剩下浑浊。
      “能不能、带我走。”她说。
      萧惊年一把掐住对方的细颈,力道大得像是要置人于死地。
      “凭什么?”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余恋舟张大了嘴拼命呼吸,脸上布满惊恐,抽泣间她颤着手将自己身上的薄纱褪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攀上萧惊年的脖子。
      萧惊年看着对方发出邀请的动作,先是一怔,随后大笑起来。
      看着眼前的余恋舟,她的心猛地揪痛起来。
      “你怎么变得如此下贱了!”萧惊年对着人怒喝。
      余恋舟被吓得闭上了双眼,两行泪倏地就从脸上滚落下来。
      “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明明那么矜贵,明明那么娇气,你怎么变得如此下贱了!”
      “你说啊!余恋舟!你当初不是很不屑,很恶心我吗!”

      余恋舟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整张脸,她拼命咬唇摇着头,却说不出来任何话。
      毕竟这一切都是她一手而为,当初是她怕萧惊年为了自己错失逃跑机会才说出那样的话故意要伤对方的心。
      后来入了军营,她觉得此生就这样了,但再遇到萧惊年的那刻起,她真的没法再容忍自己这样下去。尤其,对方还留着那支玉箫,说明对方并没有忘记她。
      而她也一样,她还念着萧惊年。
      她没有一天不想念萧惊年。
      她自知身子已经不清白,但没关系,她只想能跟着萧惊年,哪怕继续做个军'妓,但能远远看着萧惊年也是好的。
      但是眼下,一切都回不去了,萧惊年也不会带她走。
      因为萧惊年恨极了她。
      余恋舟从未觉得如此心痛过。
      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变得僵硬,萧惊年松开了余恋舟。
      “你走吧。”她转过身,虚握了握拳。
      身后人许久没有应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惊年才僵着背缓缓转身。
      竟空无一人。
      刚刚她又在期冀些什么呢?
      她真是蠢得死不足惜。

      后来萧惊年去了江南,那里和边疆完全不同,几乎无仗可打。
      白天百姓游湖采莲,官民同乐,晚上万家灯火,歌舞升平。
      真可谓人间天堂。
      只是身处繁荣中,越容易发觉内心的空虚。
      来江南已一年有余,萧惊年仍忘不了那夜在营帐里,余恋舟充满惊恐与绝望的双眼。
      偶然一天,她独自坐在湖边吹箫,陷入旧忆难以自拔。
      忽地一人拍了拍她的肩,她猛地扭头,怔住。
      是春喜。
      她怎么在这?
      当初她不是跟余恋舟在一起的吗?
      “萧惊年!”春喜笑嘻嘻的,虽已是妇女打扮,眉眼间却仍不减当年少女风采。
      萧惊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思忖着对方如何识得她。
      “这么久了,这支箫你竟还留着啊!”春喜看到萧便随口一问。
      “是啊。”她应道。
      “嗯,想当初大小姐可宝贝这支箫了……真想再见一次大小姐。”春喜提起从前,语气就好像只是提起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毕竟时过境迁,哪怕当初有再多的情感,也早已被岁月抹平了。
      偶然间回想起,也只是简单短暂的惊讶一下,啊,当初是那样的。
      但萧惊年却并不能做到像她那般淡然,因为这么多年她没有一天释怀过。
      “是啊。”她只能简单附和。
      春喜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着萧惊年不说话。
      “怎么了?”
      “你还记恨大小姐吗?”
      “什么记不记恨,”萧惊年反应极快,眯起眼眸审视着春喜,“你怎么知道我听见了?”
      春喜一怔,挣扎几番过后便放弃了:“好吧,反正也过去十几年了……当初大小姐跟我看到窗户上有你的身影,大小姐就叫我配合她……然后就有了你听到的那些。”
      萧惊年怔住了。
      “大小姐还把我也打发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想我们俩也进军营去当军'妓……”
      萧惊年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耳边也只剩下嗡嗡声,后来春喜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了。

      原来是这样的。
      余恋舟是故意的。
      甚至在营帐里那段日子,自己还几次折辱于她……
      萧惊年的眼前突然又出现了余恋舟那双眼睛。
      从清澈透亮,变为浑浊,再变为满是惊恐与绝望。
      那夜余恋舟向她乞怜,求她带她走。
      可她却再次抛弃了她。

      看萧惊年许久没有反应,春喜便走了。
      萧惊年独坐到天黑,才回过神来。
      夜里风凉,吹在脸上更为冰凉。她抬手去摸,却摸到满脸泪痕。
      她终是忍不住捂脸痛哭起来。
      玉箫从腿上滑落在地,无人理睬。
      此后萧惊年便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
      她想立即策马赶往边疆,想去抱一抱余恋舟,想跟对方说对不起,还想将对方从那里带出来,永远跟着自己。但是她身负要职,绝不可轻易离开江南。
      于是萧惊年给刘夏写了信,托他帮她照顾那个前大将军之女。
      信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最后萧惊年等了一个来月,才收到信。
      信里刘夏和她说了一大堆废话,最后才告诉她那个前大将军之女已经死了。
      染了风寒,但无人医治,病死的。
      刘夏早就猜这军'妓和萧惊年关系不一般,便将那军'妓死前攥着的帕子留下来了,还连着信一块儿寄给了萧惊年。
      萧惊年打开那装帕子的布袋,拿出来一看。
      那是一条布料很旧的帕子,但不难看出帕子主人十分爱惜它。帕子的绣工并不精湛,针脚也难看。上面的鱼更是丑陋无比,明明应是宛在水中央,却偏生被人绣成游不动。
      萧惊年立即认出这是当年她送给余恋舟的帕子。
      她没想到对方竟珍藏了这么多年。
      眼前闪过最后一次见对方时对方的模样,萧惊年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哭到最后竟是连攥帕子的力气也没有了。

      那帕子掉落在地,背面一角不知何时被何人绣上了几个字:
      卿卿赠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