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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竹上雪 220123 gl 厉 ...


  •   世人无不知,镇国大将军的独子李浩满今日大婚,嫁的是当今圣上的皇太女。那风光无比的十里红妆,不知羡煞了多少待字闺中的男儿。
      故皆言:皇太女爱极了镇国大将军的独子。

      唢呐的乐声几乎响彻整条街,爆竹鸣声与之相伴,更添喜意。

      厉澄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位盖着红盖头的男人走到自己跟前。那男人矮她一头,身材纤弱,从大红色袖口中露出的半只手莹白无暇。他走来时好似弱柳扶风,让人生出一股保护欲来。
      在她们女尊国向来如此,男人娇弱,天生需要女人的保护。

      “一拜天地!”
      本应照规矩磕头的厉澄玉听到这一声,却恍然间失了神,明显地慢了一拍跪下。

      她忽地看到有人笑靥如花,还对她说,姐姐定要与我一生一世才好。
      那人浅浅梨涡里盛满月光,却是她这一生见过的最好景色。
      是谁呢?

      厉澄玉记不得了。
      缓缓起身,她步子迟疑,却还是攥着那红绸跟着转了身。
      她还没回过神。

      且又听一声,“二拜高堂!”

      厉澄玉的耳边却是不知谁的声音正清脆泠泠:“安姐姐,这二拜高堂,等我们打完仗再拜可好?”
      她记得自己说好。
      那她们后来拜了什么?没有高堂,二拜不得,如何三拜呢?
      一时想不起来,厉澄玉只觉得脑后疼得厉害。

      终是一声,“夫妻对拜!”
      她醒了半分。

      直起身子,她盯着面前盖着红盖头的男人——她即将迎娶的正君。
      可太多太多的零碎片段在她脑海中不断交替出现,让她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侵袭,一时间,竟是连手都不受控地颤了起来。
      “安儿?”女帝觉察出她不对劲,便轻声低唤她的小名。
      可厉澄玉的耳边只有一道不知是谁的声音在不停地喊着她“安姐姐”。
      两音相撞,炸得她脑仁生疼。
      难忍。
      厉澄玉猛地一挥,竟是掀开了那男人的红底金边的盖头。
      她定睛一看。
      是了,刚刚在眼前的就是这张脸,可也不是。
      “你究竟是谁?”厉澄玉怅然低声问。
      男人被突然掀开盖头,面上满是错愕和慌张。
      众人哗然。

      “快,来人!还不赶紧帮正君盖上盖头,皇女她昨儿个没休息好,病情反复了……”凤后吩咐周围,镇住了场。
      即刻几个宫人便围了上来,一阵忙碌。
      厉澄玉看着眼前正发生的一切,只觉得不真切,好似雾里看花,越看越急迫、迷茫。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有关那人的只是幻象还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可是她为什么想不起来也想不清楚?
      不及拜堂礼成,她转身便向殿门口跑去。
      步子跌跌撞撞却又坚定无比。
      而镇国大将军的独子李浩满成了今日最大的笑话。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拦住她!”女帝气急了,大力一拍桌面,震得花瓶瓶身晃了三圈。

      厉澄玉一路莽跑,身后还跟了乌泱泱一帮禁军侍卫。她跑过长街,又跑过桐安宫,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少。
      此番情景,令她熟悉无比,可一试着细回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霎时,那人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出现,这回却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姐姐,你快走,我断后!”
      厉澄玉猛地甩头,身旁却又什么都没有。
      那人究竟是谁?
      她满腔疑惑无处解答。

      厉澄玉一路跑到御花园里,回头便看见了马上要追上来的侍卫。
      感慨完母皇教导有方,她便心一横扎进了荷花池中。
      这一路,耳边的声音从未消绝,眼前的雾也并未散去。
      入水的那一刻,厉澄玉在想,兴许跳进水里泡一泡,一切就都能恢复平静了。

      炎夏。
      “三皇女殿下好厉害,居然能在水里憋气如此久!”一俊俏的女孩儿正坐在河岸上,笑靥如花。对方月白色的衣衫半褪在腰间,除去胸前一片浅蓝围布,上身其余地方就这么白晃晃袒露着。
      看得厉澄玉心尖儿颤了颤。她悄悄抿了抿唇。
      “哪有,景霁只要勤加练习,下次定能胜过我!”她笑着说。
      眼前的女孩便是厉澄玉自小玩到大的同伴,亦是镇国大将军家唯一的女儿李景霁。在她们国家,女子可以三夫四侍,但镇国大将军偏是个专情人。唯一的夫郎在生李景霁和李浩满这对双生子时意外去世后,她便再没娶过。
      厉澄玉很向往大将军与她夫郎的这种感情,因而不理解母皇为何有后宫三千瑰丽。
      可母皇与她秘言,将来有意传位于她。
      厉澄玉不想要。
      她只想和她爱的人在山水间逍遥自在。而那个冷冰冰的凤椅,绝不是她想要去的地方。
      她心有所向。
      看着浅水中正嬉闹的女孩,厉澄玉悄悄勾了勾唇角。

      次年春末,桐安宫里落了满地梨花。
      厉澄玉和李景霁时年十四岁。
      两人坐在梨花树下,共研兵书。
      厉澄玉想让李景霁坐到她身旁,李景霁却不肯。
      “景霁,你我怎么突然如此生分啊?”厉澄玉有些不满。
      李景霁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语气却坚定认真:“回三皇女殿下,我母父说了,我是臣子之女,殿下是皇家之女,身份有别,不可以再像孩童那般失了分寸。”
      厉澄玉一听,心生不爽。“什么身份有别,你我是一同长大的好友,坐在一起研书、共论其道罢了,我看有哪个舌头歪了的敢说三道四!”
      李景霁没敢说话。
      厉澄玉看不惯她这副唯唯诺诺被规矩框起来的样子,便将她一把扯过来自己身旁坐下。
      “景霁,我问你,本皇女的命令定是要大过你母父的吧?”
      “……是。”李景霁不敢看厉澄玉。
      “那就听本皇女的,以后私下,你可唤我姐姐,你若不唤,我是要生气的。”厉澄玉语气凶狠威胁,李景霁不敢不从。
      “姐姐。”李景霁笑了。
      “这才对。”
      自那之后,李景霁像被打开了什么机关似的,没外人的时候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可动听了。厉澄玉听着舒心,却老觉得缺点什么。
      缺什么呢?厉澄玉不敢细想。

      转眼她们十六了,正是婚配的年纪。
      女帝有意立三皇女为皇太女,整个朝堂没有一个臣子反对。于是女帝便下旨,择日册立三皇女为皇太女,并将镇国大将军家的独子许配给三皇女为正君,皇太女册封礼与大婚同办。
      正在桐安宫练剑的厉澄玉听闻消息后,把剑丢给一旁的李景霁,便只身飞奔向乾安殿。
      彼时正值夏末,热意未散。
      “恳请母皇收回成命!”
      厉澄玉直着上身,跪在了乾安殿前,一跪便是一天一夜。
      却还是没能把女帝的心跪软。
      最后厉澄玉昏厥,是李景霁不顾宫人阻拦,将人抱起飞奔去太医院。
      一路上,李景霁没少感谢自己母父往日的严加管教。太医说三皇女只是过久未进食,加上暑热,暂时晕厥过去了,服些药就会好。
      厉澄玉再睁眼,便见到李景霁忧愁的面容。
      她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景霁……”
      “姐姐,先别说话,快喝点水。”李景霁喜上眉梢,连忙将厉澄玉扶坐起,再把一早晾好的水递到她的唇边伺候她喝下。
      厉澄玉抿了抿变得湿润的唇。
      “母皇收回成命了么?”她问。
      李景霁在厉澄玉的眼中看到了光亮。不忍打击她,李景霁最后选择沉默地摇摇头。
      厉澄玉一下子就耷拉了眉,“知道了。”
      “姐姐,怎么了?究竟为什么这么执意要圣上收回成命啊?”李景霁不动声色道。
      厉澄玉抬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已有中意之人了。我只想要与她一人逍遥自在于世间。”
      李景霁被这一眼看得心颤。
      “是谁?”她脱口而问。
      “你……真的想知道?”厉澄玉问。
      李景霁故作轻松地笑笑,“什么时候姐姐与我竟也有秘密了……”
      “景霁,你上前。”厉澄玉望着她说。
      李景霁缓缓凑上前。她把脸侧对着厉澄玉的嘴,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等待着一个秘密的揭露。
      等待着一个无疾而终的单相思。
      然而。
      如羽毛般轻划过让人心生痒意的,是一个落在她侧脸的吻。
      三皇女亲了她!
      李景霁身躯僵在那,一动不动。
      然后便是厉澄玉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这样的秘密,你也想知道吗?”
      “想,因为我也有个这样的秘密,是关于姐姐。”李景霁颤声说。
      欣喜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原来三皇女那样固执不顾一切,都是为了她。
      她也喜欢她。
      这样就够了。李景霁知足的想。

      虽然有此一闹,可女帝还是不肯收回成命。因此厉澄玉是皇太女这件事,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眼看着册封的日子即将到来,边城却出了大乱。外族入侵,兵临城下,女帝不得不应战。
      夜里听闻了消息,厉澄玉立马去了乾安殿,主动请命带兵应战。
      女帝不允。
      “母皇,儿臣就此唯一心愿,何不成全?”厉澄玉跪在殿内,笑容苦楚。
      “休得胡闹!你将是皇太女,战场刀剑无眼,更何况镇国大将军后继有人,还轮不上你。”
      厉澄玉想起那人笑靥如花,语气便又坚定了几分,“母皇,正因如此,儿臣才应与少将军一同出征!不然,儿臣做皇太女,日后也难立威……想母皇当年十七岁便可上阵杀敌,如今儿臣身为皇太女,又怎可安居于宫中?”
      闻言,女帝望着一旁灯内一跃一跃的烛火沉思,最后默许了厉澄玉的请求。
      于是册封礼的日子推后了。
      而厉澄玉盘算的是,等战争一胜利,她便与李景霁假死出逃,离开这里,去游山玩水过她们的潇洒日子。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战事会如此艰难。
      她和李景霁来到边城已五个月有余了。
      远离了宫里的管教约束,俩人越发肆无忌惮,有时在帐营里便亲热起来。
      某夜,李景霁靠在厉澄玉胸前,手指玩绕着俩人的发梢。
      “姐姐,我现在好幸福。”李景霁说。
      厉澄玉低声笑了起来,“等这场仗打完,我们可以更幸福……”
      “我想和姐姐在山里有一间竹屋,最好就在竹林深处!”李景霁语气里满是憧憬。
      “正好,我也喜欢竹。”厉澄玉捏了捏李景霁的脸。
      “等到下雪时,我们再一起扫雪!我们还可以一起酿酒、吟诗、赏月……姐姐,我有好多事想和你做啊!”李景霁说起来便没个完。
      但厉澄玉喜欢听她絮絮叨叨。
      “姐姐,我们拜堂好不好?”李景霁突然抬脸去看厉澄玉。
      “怎么突然想这个?”
      “总觉得拜了堂姐姐便跑不了了。”李景霁笑说。
      厉澄玉指尖轻点李景霁的鼻尖,笑得温柔,“就依你。”
      于是两人跪在地上,正儿八经拜起天地来。
      月光透过帘隙洒进来,一地白霜。

      “一拜天地!”
      李景霁清脆的声音在寂夜中响起。
      两人照着规矩跪下磕头。
      “二拜高堂!”话音刚落,又听言:“安姐姐,这二拜高堂,等我们打完仗再拜可好?”
      李景霁想着到时她取一节母父最爱的翠竹相代。
      她不想留遗憾。
      “好。”厉澄玉说。
      “夫妻对拜!”李景霁语调都变得轻快起来。
      两人相对弯腰鞠躬,却碰到了彼此的头。
      她们抬眼看着彼此,笑对方的傻笑。

      十几日后,两边终于迎来了关键性的一战。
      厉澄玉已经迫不及待结束这场冗长的战争了。
      在人群中,李景霁挥枪勇猛,身姿矫健,带领军队一举破敌数千,勇往直前。厉澄玉就在她的身旁紧紧跟随,一路上两人配合好不默契。
      可敌方请了第三个国家作为援兵。
      援兵来得措不及防,李景霁和她的军队几乎是被包围了。
      “快撤!”李景霁大喊道。
      厉澄玉看着压境而来的援兵,心里一个咯噔。
      她终究没有李景霁那般将军世家耳濡目染的沉着冷静。
      最后女尊国的军队从包围圈破开一道口,一路南下而逃,狼狈不已。
      她们身后,便是援军的利箭。

      随着周围越来越多将士的倒下,李景霁深觉逃跑无用。
      她深深看了一眼厉澄玉,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厉澄玉当时读不懂。
      厉澄玉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景霁停下,对身后残盔破甲的战士们下最后的命令:“这样跑,你们觉得窝不窝囊?简直他爹的窝囊到家了!现在所有人听我号令,全部北上回击,有一个杀一个!事后加官进爵,有一个算一个!”
      将士们沉默了。
      没有人是傻子,都知道回头便是死。
      厉澄玉更是惊于李景霁的所作所为。她不懂李景霁让将士们回去送死的意义何在。
      见军心已涣散,李景霁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那里即将出现追兵。
      已经由不得她犹豫了。
      如果一直这样逃下去,不出二十里她们必定全部命丧于此,
      可如果……
      兴许还能救下她。
      李景霁深深看了一眼厉澄玉。

      最后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对将士们吼道:“本将军与你们一同北上!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扭转乾坤!”
      “将军,真的吗?”有士兵开始动摇。
      “本将军与你们一起前去,还能有假吗?已经由不得我们选择了,与其逃跑而死,不如战死!何惧哉!”李景霁的激荡无比,倒像是从山河中发出,不像是她小小胸膛中发出的。
      “何惧哉!”将士们举枪附和。
      军心凝聚了,李景霁便心安了。
      没过几秒,众多马嘶声和人兴奋的喊叫声便出现了。
      她再没看厉澄玉一眼,狠心一挥马鞭打在了厉澄玉□□的马上。
      “驾——”李景霁拉长声音大喊道。
      厉澄玉瞪圆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景霁。
      她明白了李景霁什么意思了,却为时已晚。
      马受惊,撒腿便向前横冲直撞。
      厉澄玉下意识拉紧缰绳先稳住自己。
      身后,是数千将士的痛苦喊叫与怒吼。

      “姐姐,你快走,我断后!”

      李景霁歇斯底里的声音划破了所有声音向她而来,像一把利刃刺进了她的心里。
      厉澄玉几次吁,想让马停下,可不知是马通了灵性知道停下会死还是李景霁一鞭子挥得太狠,几次都没能成功。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厉澄玉忍不住大哭。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遍袭,她的手腕止不住地发颤,甚至开始脱力。
      她知道,她永远地失去李景霁了。
      那个只会对她一人大笑着喊姐姐、连撒娇都会不好意思的李景霁回不来了。
      永远。
      厉澄玉一想到方才李景霁看她的眼神,她就止不住的心里发酸。整颗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攥住,再松开,紧攥住,再松开。
      反反复复无穷尽。
      最后她哭得太阳穴发酸,眼前一片朦胧模糊。
      手上一脱力,竟是直接从马背上颠了下去。

      猛烈的坠落感让她好似魂体分离。
      再睁眼,才感觉魂归了体。
      入目,皆是有着金色细闪的红纱。
      “陛下,皇太女醒了!”一道声音喜叫道。
      紧接着厉澄玉便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了起来。
      “安儿!”
      厉澄玉转动了眼珠,看见了母皇。
      “母……”一开口,便觉喉间干涩无比。
      “快别说话,你从湖中被捞上来以后,昏了一天一夜了……真是要气死你母皇吗?你知不知道,你让人家李浩满成了多大的笑话!”女帝边说,边让人端来一杯水。
      厉澄玉眉头皱起,“……湖中?”
      “这孩子别是睡糊涂了……前日你大婚,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跑了出去……你跟母皇说,你究竟怎么了?”
      厉澄玉抬眼,对上女帝犀利的目光。
      她虚心地别开了眼。
      难道那只是个梦么?
      梦里的女子,梦里与她拜堂了的女子……是梦?
      可为什么这么真切?那心痛的感觉还难以挥去……
      抿了一口水,厉澄玉不动声色问道:“母皇,镇国大将军为什么只有一个独子却不再续弦?”
      女帝笑容如常,“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毕竟是儿臣未来正君的母父,儿臣想多关心正君一些……”
      “因为大将军深爱着她的正君,即使正君生下一个儿子就撒手人寰,她也没有想过续弦……”女帝说着,语气里透露着惋惜。
      “只有一个儿子?”厉澄玉问。
      女帝盯了厉澄玉足足两秒,“是。你为什么如此问?”
      “儿臣就是好奇。”厉澄玉笑笑没再多说。
      她不信母皇的话。
      可她问了许多亲信,都是一样的回答:
      镇国大将军府上从来没有过女儿。

      兴许只是一个梦吧。
      厉澄玉暗自怅然许久。

      后来她还是与李浩满完婚了。但她始终没有碰过这位正君,也许是因为那个梦,也许是因为他太像梦里那张脸。
      厉澄玉做不到爱上李浩满,做不到爱上拥有和梦里同一张脸却截然不同的性格想法的李浩满。
      故女帝直到驾崩,都没能抱上皇孙女。
      厉澄玉继承了皇位,还是坐上了那张冷冰冰的凤椅。
      她曾经最不愿做的事,她都在一一做,甚至还要做好。
      而曾经所想过的,她做到了一点,就是一生只有一个夫郎。
      她给了凤后李浩满独一无二的宠爱和荣华富贵,唯独给不了真心和身体。
      不知不觉,数十年已过。她勤勤恳恳一生,终使国力鼎盛。
      这天她下朝,道两旁是被宫人扫开的雪。
      她又想起那个梦来。近日不知是怎的,她总想起以前的事,包括那个梦。
      兴许是人老了。
      她想起梦里那人跟她说,要与她一起扫雪。
      “陛下,凤后怕是要……”身边的宫人说得隐晦,厉澄玉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摆驾吧。”
      这么多年了,凤后一直替他料理大大小小琐事,也算辛劳。
      她也问过他,为何不愿受遣。
      他却说,“浩满是心甘情愿伺候陛下的。”
      来到宫殿前,厉澄玉披上了大氅。
      她老了,身子骨也不行。
      也是时候从宗亲里挑选合适的继位人选了。
      抬脚踏进这院里,厉澄玉明显觉得大不如从前。
      枯草横生,败叶满庭。
      许是精心料理它的人也大不如从前了。
      “唉。”厉澄玉不禁叹道。
      人老了,也越发喜欢叹气了。

      她进来时,凤后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那男人还是如初见一般弱小,眼下竟连皮肤也变得皱皱巴巴了。
      “朕来了。”
      厉澄玉坐下,手轻轻搭在李浩满的手上。
      许是厉澄玉目光里的柔情太难得,李浩满勉强牵动唇角笑了笑。
      “陛下……”
      “朕在。”
      李浩满艰难地笑着。
      “臣有罪……”他气若游丝。
      厉澄玉不以为然,“你都这般了,有罪朕也饶了你。”
      李浩满闭眼笑了,“谢……谢陛下。”
      两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情过。
      半晌。
      “她……她就在京都外的竹山上……”李浩满突然说。
      “谁?”厉澄玉皱起了眉,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她听见竹字。
      “她一直都在……竹山上。”李浩满说。
      厉澄玉不敢再打断他,屏息凝神,要听完他的话。
      “她……在等你。就在……你们……曾经说……过的地方……”李浩满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便缓缓阖上了眼。
      厉澄玉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也不敢确信自己所猜想的。
      看着已经去了的凤后,厉澄玉闭上眼叹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真是奇怪。”自言自语一句,厉澄玉便命人来料理凤后身后事。
      然后她便带着一行人立即赶往了竹山。竹山,顾名思义,遍山是竹。
      正遇下雪,鹅毛漫天飘舞。
      山路难行。
      而沿路的翠竹傲然于雪中不败。
      厉澄玉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不顾一切,她只知道自己迫切想要找到她。
      那个被众人都否定存在的人。

      一行人一直走到夜深,连半山腰都没到。
      厉澄玉裹紧了大氅,手里拿着暖炉,走进了竹林里。
      月明星稀,月光落在雪上泛出一片晶莹的亮。
      厉澄玉却无心赏景。
      又走了几十步,一座木屋出现在她眼前。
      她心跳都不禁加速起来。
      真的是吗?
      她反复回忆着那个梦。
      等走进了,却发现木屋毫无生气。她一颗心高高提起,推开木门便进去。
      “无意打扰,请问有人吗?”厉澄玉清清嗓子问道。
      只有夜风从窗吹进来的声音回应她。
      木屋很小,不大,却五脏俱全。她从书屋走到卧室,都没有见到人。
      最后她在后院的石凳上看见了一座雪。

      宫人找到厉澄玉时,厉澄玉正看着那座雪出神。
      “陛下?”宫人出声询问,却又怕惊扰了陛下。
      “无事。”厉澄玉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几个宫人上前想要破开那雪看看,却被厉澄玉阻止了。
      “将人好生安葬吧……日后,与朕同陵。”
      “陛下不可如此说!”宫人急了,连忙要跪下。
      “跪什么,朕自己咒自己罢了。”厉澄玉再看了看那座雪,“走吧。”
      “诺。”
      转身,一片雪恰落在厉澄玉脸上,感到一瞬的冰冰凉凉,然后便有一串水珠从脸颊滑下。
      厉澄玉抬手拭去。
      身后的宫人不禁抬眼看了看空中正飘落的细雪。

      只有厉澄玉知道,
      那不是雪,是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竹上雪 22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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