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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秘密 ...

  •   一上马车,王璞就脱下身上外衣,扔了出去。
      周怀琇肿着一张脸,朝王璞挤出一丝轻松的微笑,“姑娘这是为何,我不冷?”
      “我这衣服刚才接触了动物,怕你再过敏。
      周怀琇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手去抓脸上的红疙瘩,这疙瘩实在叫人发痒。
      “别抓。”王璞将周怀琇两只手抓在手里,脸上的奇氧让周怀琇难受得忍不住蜷起了身子。王璞不让她挠脸,她就只好用脸去蹭身上的衣衫,结果越蹭越红。
      王璞看得心焦,又无可奈何,只能竭力将周怀琇的身子掰正,好叫她不能去碰别处。“公主,你再忍忍,马上就到公主府了。”
      “我难受~”周怀琇梗着脖子,连脖颈都涨得通红,因为挣扎,脸上红晕更胜,现在整个脸活像上了蒸笼,没有一处白了。
      “我帮你吹吹。”王璞柔声道,凑近周怀琇的脸,轻轻吹起一阵风,从眉角,到脸颊,再到鼻骨,嘴唇,下巴,一阵带了湿意的风让周怀琇好受不少,渐渐不再挣扎。
      “如意,快请大夫——”王璞奋力将周怀琇抱下马车,她竟不知何时已经昏厥过去。
      “公主定是忘服药了。”如意眉头紧锁,帮着王璞一起将周怀琇送回房里,“公主对动物毛发过敏,每次跟姑娘去城郊,都提前服了药的。”
      王璞掐着手指,望着周怀琇红肿的脸,心里一阵难受。暗想,你这是何苦?
      如意出了房门,说是去准备一盆盐水来,只留下王璞在房内。
      “娘亲,在我心上,有一弯月亮。”她坐在周怀琇床边,将她的手攥在怀里,心又开始一阵一阵的疼。她以为思念只在远处,而今,她近在迟尺,心中的思念却如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王姑娘,盐水来了。”如意拧了一块沾了盐水的帕子敷在周怀琇脸上,转过身,惊疑道,“姑娘怎么哭了?”
      王璞仓皇地擦了一把眼泪,“我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没过一会儿,大夫来了,给周怀琇开了药,周怀琇吃了药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色已暗,如意拍了拍王璞肩头,温声说,“王姑娘早些回家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王璞揪着衣襟,实在很想留下来,思前想后,却发现并无什么合适的理由,只轻轻说了句,“好。”
      “姑娘若是担心,明日再来便是。”如意笑着说,亲昵地拉了王璞的衣袖,送她出了府。
      王璞茫然无措地出了公主府,走出几步,才想起,郊外的雪球们不知如何了?
      又找如意借了一辆马车,去了郊外。
      破庙内,烛火莹莹。
      王璞进到庙里,猫猫狗狗们正睡得安逸,连碧玉都靠着一张破桌腿上睡着了。
      “先生?”王璞轻轻唤了一声陈儒生,他正对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的光亮,去对比几个时辰以来,猫猫狗狗们的体温。
      “你来的正好,帮我瞧瞧这些?”陈儒生揉了揉眼睛,递给王璞一叠纸张,“若是等到戌时,它们不再发烫,就没事了。”
      “今日实在辛苦先生了。”王璞手里捏着纸张,心里感动。
      月上中天的时候,王璞叫醒碧玉,给猫猫狗狗们又测了一轮体温,均都正常,才舒了口气,一起送陈儒生回了府。

      第二日一早,王璞先和碧玉一起去城东看了猫猫狗狗,然后留碧玉煎药,自己则去了公主府。
      周怀琇的脸已经消了肿,只是还剩一些凸起的小红疙瘩,比起昨天,又实在好了太多。
      王璞搬了一张圆凳,坐在周怀琇床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
      周怀琇眉眼温和地笑了笑,脸颊上的小红疙瘩挤作一团,看上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王姑娘来得早,可吃过了?”
      王璞摇了摇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吃早饭。
      “那不如陪我去用早膳吧。”
      王璞应了一声好。
      周怀琇披了一件罩衣,路过梳妆台前,停了下来。她坐在镜子前,用梳子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她不爱打理头发,一贯都是自己直接用一根钗子将一缕头发绾起来。
      “我来吧。”王璞从周怀琇手里接过梳子,一寸一寸地梳下来。周怀琇的头发又黑又亮又滑,仿若绸缎。王璞按照她平日里的喜好,挑了一根金色丝带将竖起的头发全部扎起来,阳光下,竟像是有只金色的飞舞的蝶。
      如意已准备好了早膳。一锅南瓜百合粥,一屉蜂蜜芸豆红枣蒸糕,一笼扬州小包子,一钵荔枝虾球,一碟炝芦笋,一碟醉花生。
      王璞心念一动,这竟全是她爱吃的,甚至这广福楼的荔枝虾球,想吃都还得排队呢。
      “看着作甚,快些吃吧。”周怀琇夹了一颗荔枝虾球给她。
      王璞嚼着这一颗虾球,心尖儿淌过一阵暖流。
      两人正说着吃着,有下人通传,皇帝来了。
      王璞停下咬了一半的荔枝虾球,侧脸看了一眼周怀琇,但见她脸色霎时乌青。
      周庭烨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刺绣锦袍,华丽清贵,比王璞第一次见他时,又多了一丝冷峻。
      “朕听说你病了。”
      周怀琇眯了眯眼,他如何知道她过敏的消息?“不劳皇上费心,臣无碍。”
      “琇儿~”周庭烨低低唤了一声,王璞竟听出了几丝恳求,“朕很担心你。”
      周怀琇冷哼一声,眼里的厌弃表露无遗,“皇上请回吧。”
      “琇儿,...”周庭烨又往前走了两步。
      “我这里不欢迎你,走——”周怀琇拧着眉,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王璞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周庭烨面色一瞬间沉了下去,墨色的眼眸里翻起惊涛骇浪,半晌,甩了甩衣袖,冷声道,“你好生休息,改日进宫来请安。我与母后都很担心你。”
      周怀琇垂着下巴,怔了半晌,一抬手,将整个饭桌掀翻在地,盘子碟子“砰”地碎了一地,咬了一口的一颗荔枝虾球滚落在周怀琇黑色靴子边缘儿。
      “公主~”王璞担忧地拉了拉周怀琇的衣袖。
      “走——”周怀琇佝着背,神色怔然,“你也走。”
      王璞束手立着,往前走近了一步,却被周怀琇一声喝住,“走啊——”
      “我明日再来看你。”王璞咬了咬唇,转身走了。每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但见周怀琇颓然坐在椅子上,宛若一尊石人儿。

      第二日一早,我又去了公主府。如意守在公主房外,神色焦急。
      “王姑娘,不如你劝劝公主吧?”如意一把握住我的手,“从昨天你走以后,公主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已经好些个时辰了。”
      “公主?”我叩着门,轻唤了几声,但听里面悄无声息,以为出了什么事,正待推门进去,“乓”的一声,一个重物砸到门上,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听起来像是酒瓶。
      “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歇会儿吧。”我看着如意黑青的眼圈,柔声道。
      “我不放心...”
      “我不会让公主有事的,去吧。”
      如意走后,我便直接在公主房门外坐了下来。房内安静得很,偶尔能听到酒瓶翻倒的声音,酒香幽幽,从门缝里都钻的出来。
      我忽然想到那日和她在畅春楼里饮酒,不觉吟诵,“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房内很长时间,一丝动静也没有,我又唤了几声,“公主、公主”,见无人反应,便慢慢试着推了门。门被从里面锁了。
      四面窗户都关得极严,一丝光亮都无法透进去,我无奈之下,只好戳破了窗纸,借着一点白日的亮光,去寻周怀琇的踪迹。
      “原是喝醉了。”我心下舒了口气,又重新在房门外坐了下来。
      院子里的大槐树落了叶子,随风吹落到公主房外的门廊,我随手拾了一片,若有所思地转着叶柄,“公主这到底是怎么了?似乎和周庭烨有关?”
      外界盛传,皇帝对安和公主极其宠爱,有求必应,在这后唐朝,公主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回忆起第一次入皇宫时,周庭烨赏了一碟波斯进贡的甲级蜜桔,还是亲手剔了白丝经络的,第二次便是周怀琇过敏,他亲自前来探望,他的关心、宠爱不似作伪,可周怀琇的厌恶,甚至恐惧也是真。
      我以手捏着下巴,“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周怀琇对一个人产生恐惧?”在我心里,周怀琇是明艳的,是骄傲的,甚至是恣意的,可从不曾是恐惧的。
      我从门缝里担忧地望了一眼,我很想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晌午的时候,如意过来给我和周怀琇送饭,周怀琇依然在睡着。我便在房门外一直陪着她。
      月上中天,今夜又是十六,月亮还是如中秋那天一样又亮又圆。
      我想起那日我和周怀琇一起坐在房顶上喝酒。
      “公主,你听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吗?”我将下巴磕在膝盖上,“其实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嫦娥身边总是跟着一只兔子,嫦娥去哪儿,她都跟着,嫦娥和后羿去打猎,她跟着,嫦娥和后羿去市集上卖鸡蛋,她也跟着,嫦娥和后羿去小山坡上约会,她也跟着,有一天,她想,后羿可真烦呀,总是跟着她和嫦娥,后来,嫦娥发现了灵药,她就没告诉她,那个吃了以后是要上天的,她就跟着嫦娥一起飞升入了天宫,后羿再也无法跟着了。
      我抽了抽鼻子,“如果可以,公主,我想做你身旁那只兔子。”
      秋夜的风吹过,我冷得哆嗦了一下,环抱住膝盖,把头往里埋了埋。困意袭来,我靠在门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在公主房外睡了三天。第三天夜里的时候,我正靠着门打盹,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整个身子歪了进去。睁了睁眼,砸碎的花瓶,踢倒的柜子,撕毁的字画,剪断的花枝交杂错乱,一片狼藉。
      周怀琇一身白色底衣,黑发披散着,赤足背靠在墙上。她眼神发怔,唇色苍白,整个人像融进暗夜里的影子。
      我突然觉得心被蛰了一口般刺痛。她曾经是那么耀眼的人。
      我抽了抽鼻子,伸出手摸着她的头发,轻柔地,像抚摸一件瓷器,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周怀琇躲开我的手,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我鼓起勇气,轻轻抱住了她,“公主,别怕。我会永远陪着你。”
      “不,不,不”,周怀琇头埋在膝盖里,双肩颤抖。
      我听不清她的声音,我感觉到她在抽泣,我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心疼得快要碎掉,“如果天上的月亮碎了,我要怎么办才好?”
      周怀琇的身体明显一怔,她想起中秋那日,王姑娘说,“公主在我心里,就像天边的月亮。”
      “月亮”,周怀琇呢喃,所以王姑娘也心悦她,是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滚着几颗豆大的泪珠,抿着唇,使劲摇了摇头,又重新把自己埋进膝盖里。王姑娘是不会喜欢她的,她若是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还会觉得她如皎皎明月么?她更难过了,眼泪滴落在膝盖上,湿了一片。
      “公主若有什么想说的,我会永远倾听你,公主若什么都不想说,我便永远陪伴你。”我将周怀琇抱得更紧些。
      领口被一阵无声的雨润湿,起先是无声的啜泣,而后是扑簌簌的泪流,再然后是嚎啕大哭,我就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她,等她哭够了,我才在她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的憎恨、恐惧来自何处。
      十五岁生辰那年,周庭烨送了她一套耗时半年之久的衣裙,那也是后唐最有名的制裙师傅陈伯衣的收山之作。衣裙用了整整三百六十颗东海珍珠和一千零一朵珍奇花朵,纤巧飘逸,花香袅娜,璀璨夺目,美不胜收,一如十五岁那年的后唐嫡长公主周怀琇。
      周庭烨说让去他宫里拿,然后就在他的宫里,强要了穿着他送的衣裙的周怀琇。
      她最爱的哥哥在酒里下了软骨散,在她耳畔说爱她,是因为爱她,才这么干的。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告诉我自己,他是因为爱我,所以才...”周怀琇朝我笑了一下,“他曾经是最好的哥哥,他对我真的很好...”她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神情变得狰狞而冷漠,“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爱,他不是我哥哥,他是个畜生,畜生——”她手指蜷曲着,发了疯一样攥着自己的头发。
      “好了,不要再说了,别说了...”我咬着唇,捏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别说了,别说了。”一股血腥气在我口齿间弥漫,让我觉得恶心。
      “他以前对我真的很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周怀琇喉咙嘶哑,眼神茫然,鼻腔里流出血来,滴在白色的底衣上,看着有些骇人。
      “也许...”我试图去安慰她,让她内心好受一些,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也许,可以纵容如此的伤害。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内心已成汪洋。“公主,睡一会儿吧,一切都过去了。”我轻抚着她的背,哼起一首儿时母亲常在我枕边哄我睡觉的歌谣。
      “月儿明风儿轻
      你又可曾来过我的梦里
      一定是你来时太小心知道我睡得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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