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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借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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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出事了——”
那日自周玉过来看望她之后,王璞已不再日日饮酒,只是还是喜欢将自己关在房里,不爱出门。夜里的时候,便独自一个人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姑娘,出事了——”一日,王璞正在房间内习字。碧玉直接推了门进去。
“姑娘,出事了。”碧玉神色匆匆,王璞正在临摹晋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一个“渊”字刚落了三点水。
“城东那边有一个小乞丐来报,说雪球、泥团们一夜之间都病了。”
王璞手中的毛笔掉落,整个白色纸面溅了墨汁,乱成一团。
“备马车——”
一路上,王璞掀了数十次车帘儿,从京兆尹府到城东破庙的路,她再熟悉不过,只是为何今日马车行得如此之慢?她几次看,都还在朱雀大街上。
“姑娘,别急。”碧玉宽慰地拍了拍王璞的手。
马车还未停稳,王璞直接跳了下来。
破庙内,一窝儿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家伙蔫头巴脑地挤做一团,连平日里对她最亲近的雪球儿也没有如往常一样窜到她怀里。
“姑娘,好像是感染了疫症。”碧玉拉着王璞的衣袖,递给她一块手帕,掩盖住口鼻。
“雪球儿”、“小胆儿”“松枝”“大眼儿”,王璞走到猫猫狗狗身旁,一边抚摸他们的脑袋,一边唤它们的名字。以往这个时候,它们都会抬起脑袋,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渴望地望着她,因为它们知道这时候,是王璞来给他们喂食了。
“碧玉,拿些肉给我。”王璞给一只叫松枝的狗喂了肉骨头,松枝憨憨地吐了吐舌头,也没起身来吃。
“这洛阳城内有没有会给动物看病的大夫?”王璞虽通些医术,却没有给动物看病的本事,更何况,她现在忧心如焚,也静不下心思来诊治它们。
“洛阳城禁止豢养宠物,城内应是没有专门给动物看病的大夫。”碧玉顿了顿,道“不过,我倒是听闻,有一位姓陈的大夫曾经给我们隔壁张大人家难产的母鸡接生过,就是不知道他...”
“去找陈大夫。”
王璞和碧玉到了陈大夫家里,却被陈儒生打发了出来。陈儒生词严厉色,声明自己只会医人,不医畜生。
王璞情急之下,一把拉住陈儒生的衣袖,道,“我给陈大夫钱,只要能治好它们,多少钱都可以。”
陈儒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除非给我一百两,否则免谈。”
王璞一口应下,“好。”
这下碧玉和陈儒生都愣住了。他不过随口一说,目的是打发了她走。要知道,他给人看病,一年的收入也不过才二三十两,一百两是他四五年的收入了。而这个女娃,陈儒生打量了一下王璞,他认得,她爹不过是个京兆府尹,俸禄并不丰厚,她一个女娃,能有多少钱?
“姑娘,你疯了——”碧玉拉住王璞的胳膊。
“只是,我现在手边没有这么多现银,还请先生先随碧玉去看看,我立刻去筹银子。”
陈儒生翻了个白眼,果然不过是权宜之计。“姑娘还是到别处去看看吧。”说着,就要关了门。
“先生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我半个时辰内筹到钱再回来找先生。”
陈儒生摸着白胡子摇了摇头,这女娃还真倔。不过是一帮小畜生罢了,何必如此在意?
“回家。”王璞上了马车,她想到,当初成亲时,尚书大人家里给了一笔丰厚的彩礼,再找父母亲凑一点,应足够了。
“什么?”
“当初月宴入公主府做驸马,你与他尚未礼成,自然不算夫妻,所以我就与你父亲商议,将彩礼退还了回去。”
王璞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你有何事急着用钱?”
“娘亲是否可以先借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周玉讶然。整个王府只靠王铨一个人的俸禄,虽然能够维持生计、周转,但王铨却常常自掏腰包,将俸禄拿来贴补穷人,因此,府内财物并无盈余,别说一百两,便是五十两,她现在也拿不出。
王璞自知是她为难了母亲,只是她如今算是走投无路。
“你随我来。”周玉见女儿如此,心知情势焦急,领着阿璞进了自己的住处,从匣子里掏出一只玉镯。这玉镯白净,透亮,成色极好,摸起来温润,看其中波纹,像是有些年头了。
“这玉镯是我当初陪嫁时,我娘亲送我的,你先拿去急用,等到家里有闲钱时,再赎回来。”
“这万万不可。”阿璞脸色一白,推脱道,“我再去别处想想办法。”说着,就匆忙离开了家。
“姑娘,我们现在去哪里?”
王璞抬头觑着天色,对啊,她现在还能去哪里呢?往日里,她或可向月宴求助,但如今也颇为尴尬。
“姑娘,不如请公主帮帮忙?”
“公主?”王璞呢喃,公主还愿意见她吗?她想起她夜风中如羸羸白纸的脸,还有失去情绪的声音,心尖儿针刺一般疼。
“姑娘?”碧玉摇了摇王璞的胳膊。
“嗯。去找公主。”王璞心里暗叹,只有如此了。
“如意,公主在吗?”
“王姑娘?”如意神色复杂地望着王璞。这几日,她日日看公主深夜出门,到了王姑娘家门外,只在外面静静地等着。有时候一呆就是半个时辰,什么都不说,又回来。“公主在后院呢,我带你去找她。”
周怀琇在院中假寐,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脑子竟有片刻的放空。
她缓缓睁开眼,王璞的脸恰好在她眼前。她内心千愁万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不过一周未见,却觉得好像过了多年,相视无言,俱怔在原地。
头顶一片槐树叶子落了下来,沉默半晌,王璞轻道,“公主,我来借钱。”
“要多少?”
“一百两。”
“好。”
阿璞想,我还没说做什么用途。周怀琇想,若是阿璞,即便要我整个身家,又如何?
但两个人终究一个没问,一个没说。
末了,阿璞快要走出门,周怀琇抬了抬手,才张口问,“出了什么事?”
“雪球、泥团们全都病了。”碧玉看着两个人之间有些古怪的气氛,忍不住应道。
“快带我去看看。”周怀琇从藤椅上急得跳了下来。
三个人赶忙去请了陈儒生,陈儒生捶胸顿足,实在不想接这治畜生的活儿,可自己说出去的话,又实在无法反悔,只能跟着去了城东。
“我先说好,我本就不是兽医,若是医治坏了,你们可不能怪我。”
“若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陪葬。”周怀琇抽出一条长鞭,恶狠狠道,“别废话,赶紧治。”
陈儒生吓得一哆嗦,赶忙取了药包,帮小家伙们做检查。
王璞望了周怀琇一眼,周怀琇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我若不如此逼迫他,他定不会竭尽全力。”
王璞点了点头。
陈儒生取了银针,面色凝重,“是疫症。”又查了半晌,才舒了口气,“好在不会传人。”
王璞急急问道,“可能治好?”
“疫症情况复杂,更何况是动物身上的疫症,我且先试一试吧。”陈儒生用银针给一只白耳猫的猫爪放了血,又取了水银测温计。
果然这些小家伙都有些发烫。“当务之急须是退热。我先写个药方子。”
王璞拿到写好的药方子,遣了如意进城去买药罐,抓药,自己留下来和周怀琇给崽儿们测温。
“你们俩挨个给这些畜生测温,做好记录,观察情况,若是热能及时退下来,当无大碍。”陈儒生拎着雪球的四肢,将它抱在怀里,揉搓着它的肚子,“你们二人测了温之后,学着我这样,给他们揉揉肚子,它们现在肚子很不舒服。”
果不其然,崽儿们都弓着身子,缩成一团,像是极其畏寒的样子。
王璞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只白色短毛犬,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丝帕盖在它的肚子上,轻轻地按摩,那白色短毛犬窝在王璞怀中,耷拉着脑袋,紧闭双眼,四肢爪子微微颤抖,不一会儿,却慢慢放松下来,身子不抖了。
周怀琇怀中的一只花猫躁动地抓了一把她的衣襟,险些在她胸前划出一道划痕,周怀琇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公主还好么?”
“没事。”周怀琇淡淡地笑了一下。
碧玉带了药和药罐回来,陈儒生生了火,开始熬药。
秋风习习,他额间竟渗出一层儿薄汗,“吃了药应当没事。”陈儒生打量庙中躺成一排的畜生,在按摩之后,它们看上去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一股浓浓的药味儿裹着蒸腾的白气钻进王璞鼻子里,她内心才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先生,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先生见谅。”
陈儒生摇着蒲扇扇着药罐里的火的手顿了一下,“不过一群畜生罢了,你又何必如此费心?”
王璞正色道,“于旁人,也许它们只是一群畜生,于我,却像是家人一般的存在。家人病了,焉能不费心?”
陈儒生嘴角动了动,笑容一闪而过。他以前也曾替畜生看病,只是后来人们知道他替畜生看病,就不再找他了。
“把药给它们灌下去,每隔一个时辰再测一次温,若是不反复发作,基本就无碍了。”
周怀琇、王璞、碧玉轮着给每只崽儿都灌了药,有些不配合,就只能捏着它们的下巴,硬灌下去。
周怀琇正灌着药,却越发觉得胸口发闷,双手无力,一不留神,一只黑色短毛犬从她手上跳了下去,顺势还咬了她一口。
碧玉“呀”的叫了一声,王璞抬头,才发现周怀琇握着胳膊,身形虚浮,像是快要倒下去的样子。
“公主,你怎么了?”王璞跳了两步,从身后扶了周怀琇一把,待看清她的脸时,不由“嘶”了一声,“陈先生,她这是怎么了?”周怀琇此刻脸上起了一块一块的红疙瘩,两腮、眉心、鼻骨、嘴唇都是红的。
陈儒生只瞄了一眼,忙道,“这是过敏了。得赶紧治。”
“先生可能治?”
“术业有专攻,这个我怕是束手无策。”
“公主,我现在就带你回去。”王璞握了握拳,一把架起周怀琇,将她驮在肩头。
周怀琇咬牙,额头和脖子间汗渍涟涟,哑着嗓子问,“那它们怎么办?”
王璞向陈儒生匆忙作了个揖,“这里就拜托先生和碧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