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骨》受气茶包包

40、细腰

　　“微臣以为，太子携重兵出现在邺城，此事背后的深意，值得揣测。”

　　早朝上，殿前就有大臣罗列出沈余清前月在邺城的所作所为，向圣上弹劾当朝太子沈余清。

　　“身为一国太子，却不好好呆在京中，而是去偏远小城召兵买马、养精蓄锐——这岂不是造反之举？！”

　　他有着沈飞掣给的证据，那叫一个底气十足。话音落后良久，群臣皆不敢与之辩解。

　　那些站在沈余清这边的大臣即便是有想要辩解的心，但是看见尚书那副言之凿凿的表情后，都一个两个的泄了气。他们早先的确调查过沈余清的踪迹，上月被圣上安排出京办事时，曾消失过一段时间。

　　大臣们都知道，但是一个两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未来的九五至尊，谁会明目张胆地在现在触他的霉头，去询问他的下落呢？

　　于是也就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太子被弹劾，现在人也不在大殿上，他们太子一党群龙无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机会。

　　“陛下，微臣认为，太子殿下有不臣之心，难当大任——还请陛下令立太子——”尚书说完，明目张胆地朝着太子一党官员投去挑衅的目光，然后冲着金銮殿上的身影深深弯下腰去。

　　好不容易才抓住沈余清的把柄，自然是要在这时把对方拉下马。如今陛下年老体衰，好糊弄的很，只要他们多上书几次、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相信三皇子殿下很快就会被立为太子的！

　　“李治！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前若说还无话可说，可如今再不说，太子之位就不保了。太子一党的大臣们立马站出来：“陛下，还请三思啊！”

　　“太子殿下一向勤奋，为人办事兢兢业业有条不紊。若只是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就革去太子头衔，那可是会令天下动乱、人心惶惶啊！”

　　“还请陛下三思——”

　　这些大臣们最怕的其实还是太子要是另立后，会牵扯到自身，便纷纷跳出来劝阻。

　　金銮殿上，龙椅上的九五至尊眯着眼睛看着下面面色各异的大臣们。

　　“行了！你们说这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那傅将军沉船一事，又作何解释？！”尚书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直接扯出自己的底牌：“若不是傅将军福大命大，侥幸逃脱，那岂不是让太子得逞了？！”

　　“你我都知晓如今傅将军是大败匈奴的功臣，国之栋梁，太子怎能如此不明不白地谋害功臣的性命？！”

　　“此乃犯了天下之大不韪，如此心胸，如此眼界，怎能当一国之储君？！”

　　尚书说这话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中间那人的身上。正是他们争论的当事人，如今的四品将军——傅宏博。

　　只是他似乎对身边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站在原处，一个字都没说。

　　早在之前，他就找到沈飞掣，将近几日所发生之事表明，却隐去楚婧涵二姐一事。沈飞掣当即表明这一定是沈余清的阴谋，并即刻就召他养的那些幕僚一同商量出这么一出对付沈余清的计策。

　　见他不说话，众人又把希翼的目光投向金銮殿龙椅上的那个人。希望皇帝能来平息这场闹剧，太子一位更替，将会动摇国之根本啊！

　　只是老皇帝却是没有在听他们争论什么。

　　自他登基以来，一直求仙问道，追求长生，对朝堂上这些明争暗斗的手段并不感冒。宫内新来了个丹师，说是还要九九八十一天就能练成长生不老仙丹......金銮殿上一个个大臣用殷切期盼的目光看着龙椅上的人，只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眼皮耷拉着，仿佛正垂眸深思。

　　群臣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影响到了圣上的判断。就在他们万分期待的时候，龙椅上传来一声声轻微的鼾声。

　　群臣有些尴尬，但是好在老皇帝打盹只是一小会，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周遭的人都不吵了，安静如鸡一般看着自己。

　　“咳咳咳——”一开口他便觉得肺部剧烈不适：“仙丹——快拿丹师的仙丹来——”

　　立马有得力太监把早就准备好的丹药用一个托盘捧了上去。

　　底下的大臣看着他这般举动，面面相觑着。

　　“陛下，太子如今行事太过狂妄，实在是不讲国法放在眼里，明目张胆地在陛下的眼下行忤逆之事。”尚书瞅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可劲在老皇帝旁边吹耳边风。

　　老皇帝很快地服了丹药，他这才觉得那肺部剧烈的不适减轻了些。他略微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看向大殿内一众官员，更觉头痛。沈余清是他的长子，太子一位，向来是立长不立幼。况且之前他还为自己抄了楚家，大义灭亲，为自己提供了大量钱财，缓解了国库银钱紧张。

　　“这件事，朕会好好查清楚的。”老皇帝如今自然舍不得这个能为自己吸金的太子，声音沉沉，已经是一锤定音，不容再辩的态度。

　　“诺！”

　　天子发话，群臣不得不从。各个只好偃旗息鼓，收敛下心中的那份小心思。只是更多的人把头埋下去，却是思考起如今朝堂上的变化。老皇帝沉迷长生炼丹，太子野心勃勃，专会投机取巧。三皇子倒是个帝王之才，可惜出身......这二人若是夺嫡，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

　　皇帝眼珠再一转，看见立于殿下、穿青色官袍，整个人看起来如松柏一般清姿凛然的傅宏博，心下略微起了计较。傅宏博如今乃自己手下将士，无端被人陷害性命，他作为一国之君，无论如何都是要给他一个公道的。

　　“把太子叫进宫来，这件事朕会好好决断的！”

　　早朝上的纷争来的快散的也快，老皇帝留下三皇子和傅宏博，便着人宣布退朝。

　　如今傅宏博随三皇子入朝堂为士，楚婧涵也没闲着，安置好院子后第二日，就以男子打扮、手执推荐文书到了大理寺报道。

　　大理寺乃皇朝断案之地，修建肃穆大气。里外往来之人皆垂首不语，各自做各自的事，唯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彰显出此处的威严。

　　楚婧函站在大堂之上，稳了稳自己发抖的小腿肚，很快调整了心态，递上自己的推荐文书。

　　堂上坐着一红色官服的官员。虎背熊腰、牛目圆瞪。看着面前一幅男子打扮的人，接过文书，重重哼了一声。

　　“黄毛小儿，进了大理寺，可不要被吓得尿裤子了！”

　　崔堇一面说着，对楚婧函很是不以为意。一个小丫鬟，自请来找线索，她能找到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崔明渊那个臭小子，就知道给他爹捅娄子。如今三皇子那边给了推荐信，自己又不可能真的抗命不尊.....只是一个女娃娃，能找的到什么？只不过自己又不能真的放一个女娃娃进大理寺，这要是外面那群言官知道了，自己不得被弹劾死？

　　不对，要是自己吓唬这个女娃一顿，让她自己知难而退。自己也就不用冒着同时得罪三皇子和立大理寺于舆论风浪上的风险了！

　　崔堇思考之时，楚婧函一直原地站着观察他。见他也不看手中的文书，一时皱眉一时舒眉，就知道今日之事必不会那么简单走过流程的。

　　“行，这事本官已经知晓了。”崔堇扬起一抹笑，配合他那五大三粗的眉眼，更显得威武慑人：“你虽说是入卷宗祠，整理陈年案卷，但是大理寺威严，每个新人来时都要例行参观一次大理寺，以杜绝机密外泄之心。”

　　楚婧函心微微提起，见他从外面的侍从中唤进来一人。

　　崔堇道：“此人是大理寺的差役，你就让他带着你好好看看大理寺是怎么审讯犯人的吧。”最好是被那些刑具和血腥场面吓得当场晕过去，他相信三皇子也就不好再提此事了。

　　哈哈哈哈，能想出来这等妙计，真不愧是自己。

　　“是，谨遵大人之命。”楚婧函见他面色有异，心下一琢磨，就知道自己是被下马威了。面前这人分明是不愿自己入大理寺，想找个借口打发自己出去呢。什么参观一次大理寺，不外乎就是参观他们是如何审讯犯人，好让自己打退堂鼓么？

　　只是自己曾眼睁睁见过亲族惨死自己面前，如今为楚氏一族洗去冤屈在即，自己怎么可能会如了他的意，就此打退堂鼓？

　　现在这个大理寺，她是必须进的！

　　崔堇如何也想不到，这女娃是楚氏三小姐、当今贵妃娘娘的亲妹妹。要是他知晓，哪怕是打断崔明渊那小子的腿，也定然不会登上三皇子的贼船！

　　“新来的楚录事，这边请。”差役朝楚婧函抱拳，率先往大牢的方向走去。

　　楚婧函见状，只好颔首跟上。

　　三皇子为楚婧函谋取的差事，正是录事一职。正好在主簿也是他的人，楚婧函入大理寺，便可名正言顺地查清楚氏一案的事情。

　　刚靠近大牢门口，还未进去，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楚婧函白了白脸色，见前面差役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去，也忍住胃里的不适，抬脚走入。

　　“啊——”还未进深处，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就传来。

　　差役引她到一处牢房，指着里面的铁床：“此刑罚是滚铁床，若是遇见越级伸冤之人，必先受过此刑且活着，才能受理他的案情。”

　　那铁床上钢钉林立、个个皆一指长、尖顶森森闪着寒光。要是人躺上去，直接就会被那些铁钉扎个对穿，更莫说滚一圈还能活下来了。

　　楚婧函看到床上凝结出来的厚厚的血块，紧闭了一下双眼，没有当场呕出来。再睁眼，她看见一个浑身都是血窟窿的人形跪趴在床边，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她掩住口鼻，尽力忽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这是谁？”

　　差役见状，冷笑一声：“这人你应该不认识，他是潮州绥县的县令，居然想越级诬告当朝太师。呸，不自量力。”

　　楚婧函有些诧异，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知晓里面应该涉及了一些机密，也识趣地不再过问。

　　绕过此处刑法，差役又带了楚婧函往别的牢房去了。他得了崔堇的令，故意给她一一介绍大理寺内的刑具，自然也要领她亲自去观摩了犯人受刑的场面。

　　从大牢里出来的时候，楚婧函面色惨白如鬼，整个人仿佛是浸在血水里一圈似的，浑身都散发出浓浓的血味。

　　“大人，属下已经按例参观过大理寺一遍，不知何时可以到职？”她来到崔堇面前，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见她全须全尾从大牢内出来，又见她头脑清晰神智尚在，没有当场作呕，崔堇心里属实一惊，立马拿眼睛去看后边的差役。

　　差役得了他的眼神，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带这个新人完完整整地参观过一次大牢。

　　崔堇这才收回目光，感觉有些骑虎难下。罢了罢了，自己儿子闯出来的祸，自己定是得好好兜着。左右不过一个女娃，在大理寺内还能给她翻出天不成？

　　不过此女进过一次大牢，竟只是面色惨白、没有失礼之举，属实心性难得。

　　“明日你就到杨主簿那里，在他手下做事吧。”

　　崔堇这一首肯，终于是认可了楚婧函在大理寺。听闻了此话，她一路上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朝着崔堇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至大理寺门口，远远的就见妯烟迎上来。为了出行方便，也防止被旧人认出，妯烟如今也是作男子打扮。

　　“公子，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楚婧函挥手示意自己没事，扶着她的手进了马车，这才干呕了好几声，吓了妯烟一跳。

　　“我无事，只是参观了一遍大理寺牢房，算不得什么。”她重重地喘气，眼神一片清明：“只要入了大理寺，不愁查不到沈余清做下那些事的证据。”

　　妯烟知道她家小姐的心病，此时也是痛恨那太子，怜惜自家小姐遇人不淑：“可恨那沈贼，若非是他之前装的那般好，小姐如今又怎会受这般折辱。”

　　楚婧函闭了闭眼，不欲再言。事已发生，她也不再是以前不谙世事、养在闺中的无知女娘，知晓如今要走的路忐忑艰难。区区刑罚，安能吓退她？

　　马车摇摇，朝着西市的胡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