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冢》阿木Mudler

8、/捌只灵/“古忆”视角

　　混乱之中，我用鼻腔短促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狭窄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急剧压缩成胶囊大小，被我猛然吞食入腹。我感受到肩上的推力，下一秒背部便撞到墙上，发出钝响。嘴部被牙齿断断续续啃咬着，伴随着紧张又笨拙的节奏，鼻尖也同冰凉的面颊紧紧簇拥在一起。我吃痛一声，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却又随即被史斯铭口中喘出的凉气唤醒神经。他似丧失理智一般，将眼镜扯下，剥削与我之间的距离，又将手重重覆在我的面颊上，像是怕我逃跑。半秒过后，他将两指放在我的耳垂附近缓慢打圈，引起酥麻阵阵。

　　我的后颈顿时生出大片鸡皮疙瘩。因为头皮触碰到了坚硬的瓷砖墙，又因为史斯铭的睫毛不断剐蹭着我的鼻梁。

　　往日里只有在过度吸食灵体气味时才会出现的眩晕感，此刻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刻在骨子里的理智自动浮现。它拿出匕首，刀刀捅入心脏，借此提醒我必须终止这一切。

　　我含了口硬气到胸腔里，随后睁开双眼，使出猛劲推开了他。

　　可就在我睁眼的那一瞬——理智堆积，眩晕消失，原先那难忍的臭味瞬间又一股脑地窜进鼻腔，在身体里耀武扬威着，引发无限的头疼与恶心。也正是那时，我才意识到这股强烈恶臭的源头，正在史斯铭背后骇然伫立着。

　　必定是刚才我背部撞墙的声响引起了它的注意。只见那女恶灵早已恢复灵气、化成人形，一直悄声候在史斯铭身后，旁观着刚才的好戏。而我方才的那一推，正好精准地将史斯铭推入它的怀抱。

　　我身形一震，抄起墙边的银字疾速挥去，可恶灵先一步抓住史斯铭，敏捷地向后一撤。愤怒、悔意和蔑视此刻通通刺入血管，涌向天灵盖，促使我牙关紧咬，双唇紧合。

　　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

　　为了避免它在下一秒袭击史斯铭，我挥刀对它连续佯攻，成功扰乱其步伐。它挟持着史斯铭，左右躲避攻击，已经自顾不暇，也给我提供了更多思考时间和救回史斯铭的机会。

　　我对恶灵步步紧逼，一直将它逼到不远处的废旧梳妆台旁边。那台面上留有一块灰蒙蒙的半身镜，还勉强能够映射出身形。机会终于来了。

　　“快看你身后那面镜子！”

　　我冲史斯铭大吼一声，又为了分散恶灵的注意，举刀假装向它刺去。

　　我与史斯铭之间不知何时培养出了稳固的默契。只见他刚听到我的话便应声回头，看向身后的镜面里恶灵的倒影。可他旋即摇头，回应我道：“背后没有愿！”

　　我呼吸一顿，虽然顿感失望，但也并没停止攻击。可就在那时，电光石火之间，我顿悟了问题背后的根源：由于我的持续进攻，恶灵一心只求自保，因此还没来得及产生袭击人类的歹意——愿根本就还没浮现。在意识到问题的那一刻，解决方法也在脑中应运而生。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不断拉扯的犹豫，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犹豫。

　　我不能冒险停止进攻，给恶灵提供攻击史斯铭的间隙，可我又必须要让恶灵发起对他的攻击，以此促使愿的出现。

　　此时此刻，唯一可以取得胜利的关键方法，就是去控制恶灵发起攻击的时间，并且必须精确到分秒。

　　我从口袋里拿出灵尸的替代品——朱砂。

　　“原本已经决定不再拿你当赌注，但是——先说句对不住了。”

　　我喃喃一句，深知此刻不容迟缓。可当我抬头定睛看去，却对上了史斯铭平静的眼神。

　　在这片躁动纷乱之地，史斯铭就如同我第一次见他时的那样，成为了唯一静止的存在。我看到他嘴唇微张，朝我对了个口型。

　　“动手。”

　　他说。

　　刀尖对准恶灵，我将抹满朱砂的手掌划向刀刃，嘴中配合着咒经。那剑身上的血液混着朱砂，迅速结成一团汇聚到刀尖，只听“砰！”一声巨响，那血团如同子弹出膛，碾压着空气，射向恶灵。

　　那血子弹顷刻陷进恶灵的胸膛，翻出肉花。它痛得惨叫，蓦地撑开血口。谁知，那原本空荡荡的牙床，竟瞬间窜出数颗獠牙。见恶灵已经发了狂，史斯铭争分夺秒，又朝身后的梳妆镜看去，企图在它的背部发现愿的痕迹。

　　就在恶灵露出尖牙、准备朝史斯铭的肩部咬去时，他回过头，脸上竟带着惊愕之色。

　　“背后...还是没有。”

　　[愿]，不在身前，也不在背后。

　　史斯铭深知这一噩耗，便望着那畜生即将落下的致命獠牙，眼睛逐渐没了神采。

　　我却像是终于凑齐了最后一块拼图一样，畅快地笑出了声。再次抬起银字，起身冲去，这次的刀尖直指恶灵的嘴巴。

　　[愿]之于灵，就像汽油之于汽车。愿是灵的动力，是灵的能量来源，同时也是它的气味来源。

　　我原本因为长期浸泡在恶灵的臭味中，已经麻木了嗅觉。可就在方才它张开嘴巴的时候，那股腥臭竟然蓦地加重了。所有的现象都表明，愿一定在它的口中。

　　怎么会才发现这一点呢——

　　眼看刀尖已经递到恶灵嘴边，它却突然好似恢复了神智，利用自己敏捷灵活的长处，又往后一闪——

　　我这一刀，竟然落了空。

　　而它的牙齿，也已经深深插进了史斯铭的肩膀里。

　　女恶灵得逞之后便收了手，她如丢弃垃圾一般地将史斯铭扔到一边，继而发出餍足又令人可憎的嘶吼。我站在不远处，望向史斯铭肩膀上那道狰狞的咬痕，又望着他疼得发颤的身体，却如同石化一样，动弹不得了。

　　愤怒和慌张一并涌上天灵盖。

　　“愿在它的嘴里......”史斯铭靠着墙壁艰难喘气，却仍不忘提醒我。他那吃力发出的声音，已经被疼痛击打得破碎不堪。

　　我不自觉攥紧了刀柄，并奋力压抑那个逐渐冒头的记忆片段。

　　每当愤怒的时候，我的手心便会渗出大量的汗水，这会使我无法牢牢握住刀柄，增加战场上失误的几率。

　　[一定要缠上一层布啊，这样才保险。]

　　那个人曾经一边责怪着，一边仔细帮我的刀柄缠好绷带。现在，这些绷带已经变得这么脏了。

　　我用力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走眼角的酸楚。又再次决然地握紧刀柄，感受着绷带表面的粗糙触觉。

　　我不想再让你失望了。

　　剑身利落地插入恶灵口中，它应声倒地。

　　可我手中的动作却并未停止。我垂首，将眼睛埋在头发下面。恶灵那浑浊的愿掉落在地，我又挥刀，冷静地将其斩碎。随后，我缓慢踱步到正在逐渐消失的恶灵身旁，将刀尖对准它胸口插了下去。

　　“没那么容易。”我说。

　　双手似乎无法停下。此刻的我就如同被[恶意]侵蚀，执意对那恶灵的躯干作着恶。一刀又一刀，仿佛一直这么砍下去，我心里的怅然和悔恨就会随之消失。我的灵魂好似暂时飘出体外，正冷静地望着被冲动驱使的自己，在毫不犹豫地对着恶灵的尸块泄恨。

　　直到史斯铭虚弱地出声制止，我才彻底醒来。

　　我走向他，缓缓蹲下。

　　“坚持住，老衲知道你没这么弱。”

　　我如此说着，可下一刻却架刀抵向他的脖颈。

　　他嘲弄地看着我，难得调侃道：“这是要做好两手准备吗？”他身体的抖动愈加激烈，直到不可控制。“如果我变成恶灵，你就会立即杀了我，对吗？”

　　我只是朝他无言微笑着。

　　史斯铭的头部逐渐因为无力而歪斜，勉强支撑在耸起的肩头上。我抬起手，去轻触他的脸颊。“再坚持一会儿，”我凑近，“再帮我缠一次绷带吧。”

　　我在他怔愣的视线中递去刀柄，一层层地剥去脏旧的绷带，又从背包里拿出新的给他。

　　在一片黯然的静默中，缠绷带的摩擦声窸窣传来。

　　“......”

　　在听我讲述完所有的记忆后，小主人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怪不得从刚才起就没见过史斯铭...”她小声地喃喃，尾音带着一丝哭腔。

　　我不知如何应对小主人突如其来的感伤，只能硬扯些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你怎么不问老衲究竟做了什么错事了？”

　　她抬起头，竟然用怨怼的眼神盯着我：“这问题的答案很难想吗？”她鼻音渐重，“不就是你没能从恶灵手中救下史斯铭吗？难不成做的错事是和他接吻那出乌龙？”

　　纵使她语气挖苦，我却并未放在心上。我倾身去为她擦泪，又轻轻在她鼻尖上一点。

　　“做错的确实是接吻那出乌龙事。”我坦然道。

　　小主人显然不知所云。她擦干眼泪，怔怔地望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

　　可我只是靠回沙发背，谈论起了别的话题。

　　“幸好施主的外祖父母今日一直在屋中卧床休息，到了傍晚也是出了房间就匆匆赶往厨房。不过，再如此拖下去不解决灵的问题，此情此景怕是难以向二老解释。”

　　“可是房子里的灵数量众多，还神出鬼没的，”小主人懵懂地问我，“究竟该从何下手解决啊？”

　　我翘起二郎腿。

　　“老衲已经锁定了吸引灵群前来此地的源头——接下来只要除掉这只恶灵即可。”

　　小主人蓦地挺直身板，讶然道：“你找到那只灵了？还是恶灵？”

　　“嗯。放心吧，老衲自有法子。”

　　“那你还坐在这里无所事事的？”

　　“不急，”我小酌一口茶，淡淡地说道，“老衲就坐在这里，等他过来。”

　　言毕，我抬起头，视线越过小主人疑惑的神情，看向她的身后。

　　“你去厨房看看吧。我已经在里面拖了他们太久，快找不到理由了。”

　　史斯铭安静地嘱咐着小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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