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大往事》嘉木

9、九 复印

　　十一月份之后，莫丽开始变得越来越忙，她现在是研三，这个学期要做开题报告。因为前面几个月游来荡去，该写的文章没写，该整理的数据没整理，不免心里有点着急，每天只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写稿子，忙得不亦乐乎。有一天，莫丽吃饭的时候说起，有几本书，只有市图书馆才有，又是不外借的，想去复印一些资料，但是市图书馆距离X大很远，一直也没功夫去。杜小沙便说，我帮你去复印好了。周末我反正没事。莫丽很高兴，便从书包里找出一张书单来给她，上面详细列了那几本书，那几章节。杜小沙收起来，答应星期六就去。从X大到市图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倒两班车，一班汽车，一班电车，其实杜小沙特别怕坐车，一坐上车就头晕，倒不吐，只是特别难受，而公交车总是一站一停，尤其是电车，简直比走路还慢，一会儿刹车，一会儿加速，每坐一次，杜小沙都要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不过杜小沙没有提起这些，因为她确实很想帮莫丽做点事情。

　　杜小沙星期六一早起来，就去了市图，大费周章的办了一张能看到莫丽需要的那些书的阅览证，又因为有一本书是馆藏本，不准复印，杜小沙翻了一下，见莫丽要的那一部分约有五六页，心想抄一下吧，也费不了太多事。于是便坐下来，抄了一回，心中暗暗庆幸那是文言文，若是换了时下这些人写的白话文，那可得抄上十页不止。等她把一切都弄停当，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她头昏脑胀的，被冷风一吹，觉得有点眩晕。不过好在汽车站不远，几步路就走到了。那时候已经是初冬了，天黑得早，风又大，杜小沙抱着书包站在路牌下面，冻得瑟瑟发抖，不过心里是高兴的，高兴自己不辱使命，没有白来。

　　过了一会儿，电车摇摇晃晃的来了，几乎没有人。杜小沙坐上去，车刚开起来，就觉得这车厢四面漏风，冷风从隙缝里灌进来，简直比露天还冷。虽然路上车不多，但电车竟还是慢吞吞的像乌龟一样爬行，摇着摇着，杜小沙就迷迷糊糊起来，虽然是冷，可也抵不住一阵一阵的睡意，于是就似睡非睡的把眼睛闭起来了。可是天真冷啊，杜小沙都快失去知觉了，还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发抖，今年怎么竟这样的冷呢。

　　杜小沙终于被冻醒了。车窗外的天已经是黑漆漆的了，但是车辆川流不息，车灯路灯广告灯照耀着马路，那正是十分繁华的城市的夜晚啊。杜小沙想起‘热闹都是他们的’，蓦地有点感伤，况且现在又是饥寒交迫，在她的想象里，简直要把自己等同于天桥上的乞丐或者挖沙的民工了。不过幸好她及时收到了莫丽的短信。杜小沙回短信给莫丽，说电车快到站了，换上汽车，大概再有半个小时就到了。莫丽说一会儿去车站接她。杜小沙心里又有点高兴起来，毕竟她这一天的劳动都是为了莫丽呀。

　　公共汽车到X大北门站的时候，杜小沙一眼就看见莫丽独自等在车站上。她朝她挥了挥手，急急忙忙的跑下车去。莫丽看见杜小沙，急忙问，吃饭了吗？杜小沙摇摇头。莫丽就把杜小沙的臂膀一拉，说，去天天饭店吃东西吧。天天饭店即是上个学期涛哥请杜小沙出来吃宵夜的那个民工喜闻乐见的地方。X大北校门外原来是一片很荒凉的地方，一条窄马路，对面是歪歪斜斜的破平房，一片光秃秃的似乎要留着造房子的地，要向东走一段路才能到达Y大小小的同样破旧的南校门。天天饭店就在这一群平房中间，那些房子还包括另外一个小面馆，一个网吧，一个杂货铺，和一个书报亭。如今天虽然冷了，路边无证经营的烤串摊还依然生意兴旺，他们甚至想出了一些颇为浪漫的消遣方式，比如在那一块荒地上，弄了几个简易的烤架，一些小板凳，让X大的学生可以三三两两的围炉夜话，同时享受烤鸡翅膀的美味。这个地方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夜里，只有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和地下微弱的炭火，才能看到周围一重重的人影。杜小沙见了这等情形，觉得很有趣，便拉着莫丽也要去吃。两个人便找了一个摊，要了十来串羊肉，四串鸡翅膀，也要了一个烤架，面对面坐下，围着那烤架取暖。杜小沙凑近了火，两只手放在烤架上方烘着，觉得暖和得很，她的脸映着火光，显得红红的。莫丽则坐得离火远一点，因为觉得火气太旺了。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拿着烤好的鸡翅膀过来了，她的脸被烟熏得黑黑的，带着油腻腻脏兮兮的围裙和袖套，伸出一只黑油油的手，把几串鸡翅膀放在杜小沙她们的烤架上。杜小沙就拿起来，凑着烤架啃，几滴油滴到炭火里，溅起一点火星，杜小沙笑着说，这样子真像民工呀。莫丽也拿了一串，一边吃，一边笑着说，这东西其实真不卫生，不过不知道他们放得什么，这么好吃。杜小沙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学生和民工杂处的人群，说，管他不卫生呢，这么多人也没吃死，你看我们现在就和民工一样了。莫丽便笑杜小沙总是对民工有着强烈的认同感。杜小沙便感叹说，其实我也是民工呀。不过莫丽觉得杜小沙还是太夸大其词了，虽然她的钱也确实只够在这个城市里苟延残喘的生活，可是她毕竟不用出卖苦力，甚至还穿得很光鲜，而且随时可以回家去享受父母的庇护，那岂是民工能比的。当然，那时候的杜小沙才刚略微得知生活的艰辛，一半的时间还在学校的纯净蓝天下，所以不免是要发出这样少年人的感慨啊。

　　莫丽和杜小沙一边吃，一边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炭火气，天色本来就暗，四下里又烟雾迷漫，借着那微弱的火光，仿佛对面的人影都模糊起来，地上的一切就像不是真实的，那肮脏的泥土，油腻腻的烤架，对面裹着大衣的人，忙碌着的老板娘……而那冬天高而遥远的天上，确是干干净净的，黑色的幕布上，只有几点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