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大往事》嘉木

8、八 莫丽

　　上了考研辅导班以来，杜小沙的生活更忙碌了，早上上班，下午上课，要上到六点钟，莫丽每天等杜小沙下课，从Y大回到X大，再一起去向阳园吃饭。向阳园是X大唯一在六点钟还能吃到非残羹冷炙的食堂，当然价钱也略贵一些。莫丽为了和杜小沙一起吃饭，也就不惜多出一点钱了。晚上莫丽和杜小沙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杜小沙要复习，莫丽则写她的论文。杜小沙觉得，虽然她自毕业以来，时时刻刻都感受到流离失所和动荡不安，但是莫丽竟在这不安中给她造成了错觉，仿佛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静，像一潭深水。也许人的本性是寂寞而孤独的，所以才总要寻求一个依靠，一个等待的人吧。

　　有一天下午，杜小沙去上课了，莫丽坐在中文系她的办公室里，看一本小说。中文系的房子是从前人家住的一个小院子，经年风雨，房子有些破旧，墙上爬满了藤蔓，当然里面装修得还过得去。莫丽的桌子放在朝南的窗前，那藤就从窗上垂下来。莫丽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小说无甚趣味，就放下来，朝窗外望去。窗外是一片大草坪，也是X大情侣聚集的地方。那些一对一对的男女依偎着坐在草地上，靠在树下，看书，或者谈话。莫丽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忽然毫无征兆的笑了一下，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相比起杜小沙感情世界的一片空白，莫丽其实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当然，也说不上是往事，只能说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莫丽曾经有一个要好的男同学，是她高几级的师兄。那时候莫丽还刚上大学，而这个男生在读研。然而世界上就存在着这一些人，哪怕彼此接近了又接近，却终于永远是两个孤单的人。莫丽和她的师兄就是这样的例子。那时候，他们常常一起绕着楼下的这片草坪散步，讨论些毫无意义的话题，一起去看电影，看展览，甚至一起在半夜里到烧烤店吃东西。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却永远是自顾自一晃一晃地走，双手插在口袋里。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男生，就像莫丽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女生，谁对于谁来说都不是不可或缺的那一个人，在一起玩，也只是习惯成了自然。如果他主动一点，莫丽想，也许他们也会成为大学里一对不起眼的情侣。可是他没有，也许是他对她并没有那样的想法，也有可能是他羞怯说不出口。当然，如果说大家一点都没有一点像那方面发展的意思，恐怕也是自欺欺人，真是如此，又何必长年累月的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玩呢？可是世界上的事情，莫不是如此的莫名其妙，阴差阳错，谁又说得清是为了什么呢。

　　这就是莫丽的无关爱情的往事。像春天的一阵微风，秋天的一场细雨，庸俗而平常，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当然，每个故事都有一个后来。后来，在莫丽大四的那一年，他去了英国。莫丽说要去机场送他，可是却连航班都忘了问。到了走的前一天，根本联系不上，于是莫丽做了平生最疯狂的一件事，她在那一天半夜就去了机场，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看见他和他的父母在候机大厅里出现。莫丽没有叫他，只是远远的隔着人群，看见他进了登机口，就回去了。莫丽觉得，她这样做，无关爱情，甚至也无关友情，她只是实现了自己承诺的那一个“送”字。人们未必能理解她的古怪的想法，就像人们未必能理解她和他之间为什么日久都没有生情，然而不管怎么样，这个故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结束了。

　　莫丽想着以前的事，自我解嘲的笑了一笑，回过神来，却发现外面天变得阴沉沉的，几乎要下雨了，楼底下的情侣们都不知什么时候撤退了。正在此时，手机响了，莫丽抓起来一看，是杜小沙的短信，写着：下雨了，我没带伞，被困在教室了。莫丽翻了翻抽屉，发现有一把伞，心想如果下得不大，一把伞两个人也尽够了，便回短信说去接杜小沙。她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忽听得一阵雷响，那雨登时倾盆而下。莫丽吓了一条，不过也总得去，便穿上外套，拿了伞，下了楼。我们已经说过，从X大到Y大要经过X大的湖，从北门出去，穿过马路，再进Y大的南门。因为下雨，路上几乎没有人，然而X大的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路边没有阴沟，一下雨，立即积其水来。莫丽小心翼翼的避开水塘，沿着湖慢慢往前走。雨下得很大，不过一把伞一个人也还不至于太狼狈，莫丽甚至还有心情欣赏一下雨丝落在湖面上那种迷离氤氲的景色。这时候已近傍晚，昏暗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空旷的湖，遥远的学校广播的歌声，几乎使人油然生出一种孤独的感觉。莫丽就是这样一边走，一边有些感慨。

　　莫丽走到杜小沙上课的楼的时候，天已经基本黑了，雨小了一点，不过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杜小沙坐在楼门口屋檐下一个水泥砌的长凳上等她。莫丽走得有点累，就也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杜小沙说饿了，于是她们便一起往回走。莫丽高一点，所以仍然撑着伞，杜小沙则挽着莫丽的胳膊，好尽量也受到伞的遮蔽。路上的水塘更多了，两个人一起走，需要非常好的技术才能同时躲避那么多的水塘。杜小沙觉得这么绕来绕去的走路很有趣。不过，因为伞不大，两个人的半边胳膊都淋湿了，只好彼此靠得更近，好避免被雨淋到。这时候，昏黄的路灯光照着细细的雨丝，不知道是发生了折射还是怎么，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模模糊糊的。杜小沙感慨地说，幸好你今天来接我，要不然我就得冒雨回去了。莫丽说，这事情本来不该我做的，人家都应该是男朋友来送伞的。譬如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是两个人谈恋爱，撑一把伞，又雨中漫步，还挺小资的。杜小沙笑道，就这么一踩一脚水，身上又半干半湿，冷飕飕的，一点都不浪漫啊。莫丽也笑着说，这有什么，身上冷，敌不过心里热呢。杜小沙说，我看你是羡慕了，你也赶紧去找一个吧，莫丽说，那到时候谁给你送伞啊？杜小沙叹了口气说，那时候你还管我？我还不是自生自灭，死活没人问？莫丽说，看你没良心吧，这么大雨，我又这么老远来给你送伞，现在倒说这种现成话。杜小沙笑着说，你今天来送伞，当然是对我好，不过人生际遇，去来无定，红楼梦里说，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何况你我，恐怕连三年五载都没有，也就是一年半载在一起罢了。莫丽说，这也不过如此，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呢。
　　话虽如此说，彼此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感伤，在这偌大的城市，略带寒意的秋夜里，今天是这样，以后呢，以后在这淅沥的秋雨里，她们各人会和谁共伞，还是，独自一人在雨中奔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