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大往事》嘉木

6、六 毕业

　　离毕业已经只有两个星期了，杜小沙交了论文，拍了毕业照，每天晚上和不同的人们去吃散伙饭，散了一次又一次，在觥筹交错之间精神恍惚，思维混乱。到了深夜，就和朱萍萍，有时候也有莫丽，一起坐在学校路边的石凳子上长谈。多年以后，杜小沙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寂静无人的路，高大遮蔽的树木，清冷的月光，孤独的人影，像一幅静止的剪影画。默默无闻的X大，包容着平凡渺小的杜小沙，以及她的同伴们，谈论着她们卑微而美好的愿望，度过那最后平静的大学时光。那些夜晚，那些话，如今已被时间碾磨为尘土和飞灰，渺无踪影。

　　慌乱的毕业当天终于在最后到来。朱萍萍先此已经收拾了两个箱子托运回家，定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决定在宿舍度过最后一晚之后，就整装南下，然后在她家乡所在的城市搭飞机去美国。杜小沙宿舍里的同学也已经整理的差不多，有的已经搬走了。几个月以来的离别气氛，突然在这一天消失殆尽，宿舍楼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混乱。杜小沙坐在床板上，看见阳光透过灰尘，照在这一屋子的垃圾和包装带上，有一种时间凝固的感觉。她站起来，慢慢把自己的包和箱子一个又一个的运到楼下。箱子很沉，每运一层楼，都要歇一下，杜小沙想，也许有一天，她能摆脱这些累赘的箱子，做到卷起铺盖就走人，像日常所见的民工一样，那时候，才算真正做了一个合格的旅人。

　　杜小沙把箱子都运到楼下，走到宿舍门口，雇了一辆搬家的三轮车，让车夫把箱子都搬上车，自己也坐在车板上，要车夫送她去Y大租住的房子。正要走，楼长阿姨从小窗子里探出头来，叫道：你要走了么？还没还钥匙呢！杜小沙也叫道，我还要回来一趟！阿姨不放心的叮嘱说，走的时候不要忘记还钥匙！杜小沙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她对这个地方如此依依不舍，而旁的人却只关心着钥匙，使得她的不舍简直不合时宜而且可笑。杜小沙笑了笑，对三轮车夫说，走吧。于是她甩着腿坐在晃晃悠悠的三轮车上，和她的家当一起，转移到了Y大破旧的筒子楼。那车夫见杜小沙一个人还要走回去，因为顺路，便让杜小沙搭他的车回到X大。杜小沙向他道了谢，给了他十块钱，顺便把他介绍给了另一个正在宿舍楼门口寻觅三轮车的女生。

　　杜小沙回到楼上，见屋子里都是垃圾，绳子上还挂着不知道谁遗留的衣服。她愣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纸箱子，又在垃圾里翻了一遍，把所有她以为值得留念的东西装在盒子里，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四年的屋子，锁上了门。杜小沙把钥匙还给楼长，楼长很高兴，和她说再见。杜小沙也笑着对她说了再见。这时候已经渐渐有些黄昏，三三两两的学生端着饭盒从食堂走出来，学校里的广播放着音乐，就像往常一样。杜小沙抱着她大学的纪念，慢慢的沿着路走，她走过这条路那么多遍，想起初来时的新鲜和好奇，想起在路边的水果摊讨价还价，想起半夜走过，向做煎饼的女人买一个滚烫的煎饼，想起和朱萍萍莫丽一起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彻夜长谈，这是她的大学，她的生活，她的故事，在今天嘎然而止，落下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