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里有星星》南城下

3、新年快乐 记忆里的八

　　夏一偌从小身体就不算很好，所以她也厌烦锻炼，尤其是跑步。每次想到体测跑八百米，她能提前一小时紧张起来，心跳不自觉地加速，浑身发抖。
　　在这寒冷的天气体测，差不多能要了她的命，尤其她现在还是病态身子。
　　体测那天，大雾四起，空气里还带着重重的的雨露。在雾里站一会儿，睫毛上都能凝结起透亮的水珠。
　　“体测前大家先热个身。来，体育委员，带领大家先热个身。”
　　厚重的晨雾里，大家只模糊听到这样一声响亮的声音。
　　接下来，就是伸展、弯腰、转身、压腿……各种幼稚的动作。
　　大家跟着体育委员懒懒地做着，有气无力，像被霜雪打压了的枯草似的，蔫了吧唧的。
　　热身之后，按流程先测试了体前屈和跳远。考虑到同学们的精力有限，下面就立马开始测试五十米和女子八百米、男子一千米。
　　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夏一偌脱下厚重又暖和的外套，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毛衣。她扎起高高的马尾，下颌线清晰可见，耳朵微红，些许是被冷冻红了。
　　此时太阳已经斜在半空中，明亮的光线从云雾中散射出来，照在操场上跑跑跳跳的人身上。
　　所有同学站在同一条线上，做好起跑的姿势。
　　不知道周围人的心理状态，夏一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到嗓子眼来了。
　　“预备……跑！”
　　在一声刺耳的口哨声下，一群人像被放出来的疯狗一样，猛地往前冲。
　　男生和女生是一起跑的，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迎着扑面的冷风，一股劲儿地跑着圈。
　　太阳微微散着热，远不及这蒙面的冷气来得猛烈。
　　夏一偌低着头，甩着臂膀，大步大步地赶上前去。
　　才跑完一圈，夏一偌只觉得全身冷彻，还在迈着步的脚已经麻木，没有任何知觉。
　　最后一圈，所有人都在奋力冲刺，有的在慢慢超越，有的在慢慢落后。
　　夏一偌鼓起劲儿本也想着来个冲刺，却不想刚猛力一跑，头就开始微微发胀，然后慢慢有些眩晕。她晃了晃头，冲刺的步伐渐渐也慢了下来。
　　身旁一个接一个地插肩而过，拖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整个身子变得沉重起来，想迈出大步流星也提不起力气。
　　还剩最后五十米，夏一偌眼前变得更加模糊，前方的事物好像在晃来晃去，像荡秋千一样。当她的脑子反应过来，意识里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吊顶的风扇，周围一片白。是校医务室。
　　旁边一个挺拔的身影挡住了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只听见一阵轻腻的声音在说着什么。
　　这时，面前的人猛的一个转身，一双清澈透明的眸子对上了她呆呆的目光，她忙地闭上了眼。
　　“你醒了？”嗓音里依旧带着清冷。
　　夏一偌揉了揉眼，微微睁开。
　　过一会，她本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被人抢了先。
　　“你早饭没吃？”这次的声音比较低沉，不过多了一丝温和。
　　“姑娘，别担心，你就是低血糖，加上你身体素质也不是很好，就犯晕了。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就好了。”一旁的医生缓和了当前冰冷的气氛。
　　“好的，谢谢医生。”夏一偌费了点力，音调沙哑着。
　　然后穿白大褂的人就走开了。
　　“马上要正午了，等会我去给你带饭。”隔了半晌，一声男音响起。
　　“谢谢。”夏一偌道谢的声音轻轻的。
　　“作为同桌，应该做的，客气了！”谢星回的嘴角只微微一咧，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屋里一如沉静，阳光打在床前这个人的侧脸上，映出他透白的肤色。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睫毛和半只眼睛，他的眼神游离，不知该往哪里瞟。
　　见这怪异的场景，于是他转身走过床尾，拿起外套准备往外走。
　　“谢谢。”这次的女音更清亮一些，打破了这快要结冰的气氛。
　　“都说了不客气，省点力气待会吃饭吧！”
　　“这是上次的谢谢，你还没接受。”
　　等走到门口，高挑修长的背影忽地停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嗓轻快的声调，“大人不记小人过。”
　　清亮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房间里，然后慢慢飘散在空中，随着窗外的身影消失殆尽。
　　夏一偌看不到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如何，不过她倒是轻笑出了一声。

　　自那次之后，夏一偌和谢星回的话倒是多了些。谢星回会主动问她吃没吃早饭，夏一偌接水的时候也会顺带帮他接水。其实，她就是想着还人情。
　　时间久了，夏一偌倒是觉得，谢星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高傲冷漠，骨子里也是温柔的。
　　小镇的高中，虽然教学质量比不上市里，但德智体美样样不少。学校不仅培训了一批篮球队员，在排球上也没少下功夫。
　　像谢星回这样在’德智‘方面得不到发展的学生，自然在其他方面要多多表现，尤其是体育。
　　夏一偌没见过几次他打篮球的样子，打完篮球满汗淋漓的模样倒是没少见。
　　谢星回满身大汗的时候，不会有重重的汗臭味，反而有一种薄荷清香。有时他的外套搁在课桌边上，夏一偌埋头写字的时候就能隐约闻到淡淡的肥皂泡泡味儿。
　　按照惯例，学校每年会在高一高二年级里挑出一些学生进行排球培训，不仅是为了培养这方面的人才，也是为了学校的体育发展。
　　谢星回就是高一队员里的一员，他那高挑的身材和在体育方面的天赋，不选去培训着实是可惜。
　　只不过体测过后没多久就是期末考，所以挑出的队员还没来得及训练，全校便进入了如火如荼的复习状态。

　　十二月的小镇，没有了往日的闹腾，暮色一至街上的店铺便关了灯，打了烊。寒夜绵长，人们早早地就上了床铺，大约九点多的时刻，黑夜里亮起的暖灯就已寥寥无几了。
　　在凛冽的寒冬里学习真是件痛苦的事情。
　　除非必要，否则大家的手都是揣在兜里的。在天还没发白的早自习上，同学们面前立着一本本褶皱的书，两手一揣，老大爷样儿地读着。除了少数带着手套的。就连写字的时候，小拇指压在纸张上，都能感受到别样的刺骨。
　　期末考如期结束，随之而来的就是时长一个月的寒假。
　　高一那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个月的珍贵，只是后来当他们自己也成了传说中的高三时，才后知后觉。
　　说起来，小镇的春节气息异常浓烈，一点也不像城市里那样清冷。夏一偌记得，以前在大城市里，除了街道两旁莫名多了的大灯笼和小夜灯，倒看不出要过年的气象。毕竟，在城市里，平日里吃的和过年的一样，新衣服也能天天穿。不过，小区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所以放烟花必须得社区统一安排。现在到了小镇，放烟花这件事倒是自由了不少。
　　还没到过年，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孩子已经玩起了鞭炮。其实，夏一偌很恐惧鞭炮，每次看见别人放鞭炮她都要离得远远儿的，生怕炸到自己身上来，毁了这脸蛋可就完了。
　　除夕那天，家家户户挂上了大红灯笼，贴上了新对联，响亮刺耳的鞭炮声接连不断，落得满地纸屑。
　　每户人家子女团圆，共聚一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穿梭在小镇的街头巷尾。
　　而在夏一偌家里，只有冷冷清清的两个人。这还是第一次夏一偌和母亲两个人过年，再怎么说以往都有三个人。
　　自从回到小镇，夏一偌觉得母亲的状态有所缓解，不再像以前那样哭哭啼啼、面带愁容了。她每天忙着打理家务，买菜做饭，有空的时候就出去走走，和街坊邻居闲聊。不过夏一偌又觉得母亲并没有完全放下，因为她好几次晚自习回家都发现母亲一个人在客厅傻傻发愣，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拿手机，只留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在无尽的黑暗里拼命地发光，孱弱而微小。
　　也是回到小镇后，夏一偌不再像以前那样哭了，她时时刻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想在这个地方拼命活下去。
　　除夕晚上，夏一偌吃过晚饭后，闲来无事便陪着母亲下来走走。
　　寒风呼啸，冬风穿过屋檐弄堂，狠狠压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夏一偌的下巴缩进缠绕在脖子的围巾里，然后把两只手揣进母亲的口袋。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玩烟花的孩子和大人，随着“嘣嘣嘣”的声音，升空的五彩烟花绽放在黑漆漆的夜空，为原本沉寂冷清的冬日带来了无穷浪漫。
　　那晚没有什么店铺营业，但敞门开灯的房屋不少，使整个慵懒的街道都明亮起来。
　　在母亲和邻居聊上后，夏一偌又一个人在街上走了走。
　　走在喧闹的道路上，夏一偌恍惚觉得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头望了望，没发现什么熟人，于是接着往前。
　　后来，这模糊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再次转过身，面对两旁刺眼的灯光，看到一个人迎着光走来。
　　“怎么一个人？”还是那熟悉清冷的声音。
　　“我出来走走。”夏一偌又把头缩了缩。
　　“那一起？”谢星回挑了唇，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夏一偌伸出脖子，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你不在家陪你家人过年吗？”夏一偌抢先问了他。
　　“我就和我奶奶俩人，平时都待惯了，少这一时半会没什么大不了。”谢星回淡淡地说了出来。
　　“那你父母呢？”夏一偌撇了撇头。
　　“在外地，忙，回不来。”这次的声音更加冷淡。
　　“哦。”夏一偌猜想是问了什么不太好的问题，便尽快结束了这个话题。
　　两人又沉默走了一会，谢星回忽然问，
　　“会放烟花吗？”
　　“不会。”夏一偌觉得有点扰人兴致，但她确实不会，也不敢。
　　“那玩儿仙女棒？”旁边的人接着问。
　　“可以。”她抿了抿唇，睫毛扑闪扑闪的。
　　一说完谢星回就跑向旁边的烟花铺，拿了一大把仙女棒。
　　的确很久没有玩这玩意儿了，因为没人陪她一起。在夏一偌的记忆里，也许是小时候玩过吧。
　　但想起来又觉得好笑，明明这么简单易得的快乐，却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谢星回分了一半给她，她握在手里差点没拿住。虽说是一半，但男孩子的手和女孩子的手还是很有差别的。
　　“走吧。”他薄唇轻启。

　　他们来到一处人群中，这里有大有小的人都在玩仙女棒。
　　谢星回把两人多余的仙女棒放在阶梯上，然后右手掏出裤兜里的火机，点燃了夏一偌手里的仙女棒。
　　她两手各拿一根，闪烁的火花随即照得她脸更加明亮。但在谢星回眼里，比火花还闪耀的另有他物。
　　夏一偌晃动着花火，眼里迸出星星一样的光采，跟着旁边的孩子们一起挥动起来。
　　仙女棒一根接着一根地闪耀，夏一偌的快乐也在一点一点地攢积。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微微笑了多少次，更没有觉察到旁边的人悄悄盯了她多少次。
　　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多，这场仙女棒的聚会才得以结束。
　　两人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会，春节的小镇歇得晚，到那时还有不少人在扎堆。
　　抬手看看时间，还有五分钟到十二点了，夏一偌这才准备跟萧祺道别。
　　“马上要十二点了，我该回去了。”
　　“那……”谢星回挠挠头想了想。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很快就来！等我！”
　　谢星回拔腿就跑，忽地就消失不见了。
　　夏一偌在冷风中等着，两手搓了搓又缩回口袋里。
　　再歪头看看滴答滴答转动的手表，还有两分钟就十二点。
　　就在最后一分钟，夏一偌只看见黑暗与灯光交汇地带，有一根导火线似的东西在慢慢燃烧。
　　然后，谢星回从暗里跑了出来，凌乱的碎发半掩着他的额头，他的额头饱满，深邃的眼眸发着光。“吁吁”的白气缓缓升腾，在冷冻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明显。
　　他跑到夏一偌面前，站直了身子，嘴角咧出一抹邪魅的笑。
　　“夏一偌，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很大。
　　话刚落地，身后的黑夜里发出轰烈的“嘣嘣嘣”声。
　　当烟花在寂静的夜空中爆开时，绽放出七彩的美丽，让人忘记了它在爆发时的巨大响声，忘记了夜空的寂静，破灭前的壮丽，为的就是留下美丽的倩影，直至灰飞烟灭。
　　绽放消失只是瞬间的事，留下的却是记忆中的美好。
　　“新年快乐！”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