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最后的相聚与新人将来 没有不散的 ...
-
秋天的天湖依旧美的不像话,一种童话小镇的感觉。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穿梭不止的车流,没有嘈杂的人声鼎沸,安静的像位湖边浣纱的美人,静谧深沉。天湖学校的开学工作有序进行着,听办公室前辈老师说,这学期七年级新生创了学校历年最低入学率,只有四个新生。听着就让月白有种莫名的焦虑。终有一天,没有新生来入学了,天湖学校就该被合并了,教师也要随之分流到别的地方去教书了。月白不想去别的地方,就爱这地儿。
开学第一天,月白走上三楼。往熟悉的教室走去,不长的走廊在上课铃响起后就变得安静了,一路路过九年级八年级门口,有几只眼睛瞟过来,又很快瞟过去,月白也扫了一眼这几间教室,真大啊,月白突然觉得教室大的吓人。等走到七年级新生教室门口时,月白看了下四大宝贝,三个女生,一个男生,全都一脸好奇的张望着门口。大概是想看看政治老师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一板一眼,连年纪也是那般沉稳。月白看了下自己,径直走向讲桌前,看着四个略显萌哒哒的小脸,介绍了下自己,我姓方,叫我方老师或者老方都行。孩子们乐了,老师,你可年轻着呢。月白笑了,心想即使只剩一个孩子,教好他也是自己的责任。月白继续像以前一样该提问提问,该做活动做活动,该发试卷发试卷,一样没少。孩子们在月白的课堂上非常活跃,月白一直认为政治课堂应该是畅所欲言的课堂,是可以思想大碰撞的场所,月白的课堂常常是四个孩子的主场。孩子们聊学习,也聊父母,聊学校也聊梦想。天地之大,任凭孩子们去发挥,月白经常站在孩子们的身后,四个孩子并排坐着,原本后面该带着一组人,现在他们四个既是组长又是组员,月白就这样站在孩子们身后中间位置,聆听孩子们的心声。月白的耳中会传来孩子们对父母无可奈何的抱怨,对父母不理解他们的伤感,会传来孩子们责怪学校食堂千年不变的菜谱,以及偶尔出现的不明物体,会申讨低年级小朋友有时对他们的不友好,碍于不能以大欺小的教育,只能用眼神狠狠发泄对低年级的不满,那眼神分明就是“我在心中打败你”的最好注解,偶尔也会听到对老师们上课风格的评价,语文老师的幽默,数学老师的认真,总让他们一头雾水的英语老师,讲故事讲到忘记上课的历史老师,把他们累到筋疲力尽话都说不出的体育老师,一言不合就画图的地理老师,还有给他们自由和欢乐的政治老师。月白很是感激,孩子们对她更多的是肯定,当然有时候也会小小表达下不悦的情绪。
月白曾在私立学校带过两年课。私立学校的生源质量参差不齐,对此私立学校的做法一是分班教学,即所谓因材施教,好生集中在一起,其余分为平行班。对待平行班,需要用到比较极端的做法,就是大量的题型训练,让学生对各类题目都能烂熟于心,从而提高成绩。正是这样的经历让月白觉得如果要这四个孩子成绩提升,从而找到自信,那么题海战术不可缺少。于是,月白找了好多试卷,大量的练习。孩子们即使不满,月白在旁提醒几句:为着你的梦想,这点试卷算什么呢?想想人家毛坦厂中学,亚洲高考工厂,每年输送上万的大学生到全国各大学校,所做试卷都能绕地球好几圈了,我们这吃点苦算啥?孩子们听完又好像精神满满,对,我们的试卷不绕地球半圈,我就不是天湖人。
有时候努力是会看到成果的,四个孩子的成绩都在稳步上升,月白也替孩子们开心。他们的班主任张老师是个极有耐心又认真负责的人,对待孩子们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有次一孩子跑跳时不小心把脚扭伤了,张老师蹲下来把那孩子的鞋子轻轻脱下来,仔细检查扭伤的地方,然后又给孩子穿上鞋子,叮嘱说别乱跑,到班上坐下休息,很快会好,说完把娃搀扶着送到教室。虽然月白有时候觉得四个孩子在班里会孤独,但一想到有这样爱护他们的班主任还有其他老师陪伴着,也未尝不是件幸福的事。
中午休息时,四个孩子也偶尔来月白和燕芳的宿舍串门,带着俩娃玩上一会,俩娃也乐得不行。在宿舍大院子里追逐打闹,直到月白过来带娃午睡才离开。最近月白总感觉有些疲累,正上课呢,也能哈欠连天,好像许久未睡觉的样子。燕芳也忙碌的很,她老公在帮她搞调动的事,看样子有希望,已经去县教体局好几次了。刘一楠也是忙得不见人影,魏老师除了上课能看见平时也是没影的。乔志红这学期迷上走路运动,每天傍晚时分带着小毛巾,边擦着汗边绕着天湖转圈,天湖的一圈可是十几里路呢。月白这学期想把职称评下来,都这把年纪了,没职称总有点难为情的感觉。为着评职称,要准备许多材料,也因此有些顾不上带娃。有次月白在楼下水池边洗衣服,就听见娃欢快的跑到身边,伸出一双手,张开手指给月白看。月白瞟了一眼撇过去继续洗衣服,然后感觉有些不对,又转过脸来看。这一看月白觉得不对劲,低声问道,宝,你手上还有这脸上白白的东西是你的宝宝霜吗?娃大声回答,不是,是妈妈的香香,我抠完了。月白倒吸一口凉气,一股无名之火腾空而起,甩下衣服直冲二楼卧室。这下心里更冰冷了,满地的保湿霜,白花花的黏在地上,桌子上,床单上,连鞋口都没幸免。那瓶保湿霜是月白花了280块大洋买的,才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现在它见底了,还带来一堆要换洗的东西。月白心中像是有颗原子弹爆炸,连着血管都崩裂一般的疼痛。月白火速冲下来找那个肇事者。可刚跑到楼下,娃已经自己干起水仗,两只手不停的拍打盆里的水,衣服,鞋子全是水,都湿了。月白的心也像打湿了一样,月白发疯似的大吼,“你别这样,你怎么这么磨人,你是要累死我吗”?吼完冲到娃身边一把拽过娃到院子中央,随手一丢,娃大哭起来。月白听见哭声更是心烦,“你别哭,你干了错事,你有什么资格哭。叫你停下,听见没”。娃不知所以继续嚎啕大哭,月白像是彻底没了耐心,拖起地上的娃,然后抽手在娃的屁股上狠狠的砸下去。燕芳从教体局回来了,看见月白这样揍娃,立马丢下东西,把娃抱走了。
月白也不知怎么了,如此失控。吃过午饭,月白从燕芳那接过娃,想带娃午睡,娃有些恐惧的样子,使劲嗦着手指头。月白哄着娃,“妈妈错了,不该打你。可你以后也不能拿妈妈的东西去玩,妈妈会给你买玩具,买许多,好吗”?娃点点头。月白看着一地要洗的衣服、鞋子、床单,叹了口气,把娃抱上床,娃上午的湿衣服已经让燕芳换下了,月白带着娃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娃好像睡着了。月白悄悄起床,拾起地上的东西到楼下水池边清洗。东西太多了,中午肯定睡不成了。刚洗到一半,就听见楼上卧室传来惨叫声。月白一惊,甩着手直往楼上奔。一打开门,娃躺在地上,哭的极其惨烈,手上,衣服上,脸部都是血迹。月白急着抱起娃坐到床边上,伸手去够抽纸,想把娃脸上血迹擦掉,看看哪里受伤。月白睡觉的床是用两张小点的床拼接在一起变成一张超大床的,床上空余的部分,月白就用来当置物处,放了两个大塑料整理箱,箱子里放的全是衣服之类的东西。可能娃醒后无聊就爬到放在床上的塑料箱上去玩,不小心倒栽葱掉了下来。望着不停大哭的娃,月白不放心抱着娃急急的往镇上的卫生院赶。虽然不远,可是抱着娃的月白还是走几步就要停下,累到快虚脱了。大中午的,大家都在休息,月白也不好叫人帮忙,就这样一个人抱着娃走走停停赶到卫生院。医生看了看,拿消毒水给娃擦干净血迹,又仔细检查了娃的口鼻,说道“应该没大碍,你在家看好他,看他这两天有没有说头晕或者出现呕吐,食欲不振,如果都没有的话应该没事”。检查完,听到医生的叮嘱,月白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娃没事就好。可是月白却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小腹有些疼痛。也许抱着娃走的太急,累的吧。月白想着。便带着娃回学校来了。
把娃安置好,月白还要去上课。放学回来还有一堆衣服要洗,好在吃过晚饭燕芳就把俩娃都带去校操场玩去了。月白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把那堆东西洗完了。天黑的时候月白又去厨房把碗筷洗好,突然觉得下面有液体微微流出。是例假来了吗?月白想想时间也不对啊。猛地月白像想起什么,跑去镇上药店买了样东西------验孕棒。回来就验了,果然是的。月白怀孕了,难怪最近总爱睡觉,浑身乏力。
对于要不要二胎,月白跟丈夫提过,丈夫也觉得可以要。自己是独生子,从小觉得还挺孤单的,有个伴一起玩应该不错。婆婆的态度则是淡淡的,跟家里亲戚说的是,不催他们要二胎,要生的话,也愿意带。月白则有自己的小心思:大宝是自己一手带大,孩子吵夜,生病,照顾等等丈夫都没插手,甚至孩子的尿不湿都不会换。如果可以再有一个孩子,让丈夫也来体验下带孩子的辛苦。这样丈夫以后就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觉得带娃很轻松了,毕竟自己经历过了。月白这样想着回去跟丈夫说了自己怀孕的事。丈夫哦了一声,随后说了句,这么容易就中奖了,瞧瞧我的生命力多旺盛。月白歪了下头,丈夫真是任何时候都不忘自夸一下,不知道临到他带孩子时是否还会如此轻松。月白怕丈夫反悔,特意补充说,等二宝出生,你可不能总出去应酬了,下班回来就做个超级奶爸喽。丈夫应了一声。
怀孕后,月白的脾气明显差了许多,带着娃在学校时总感觉力不从心,娃只要犯错,不听话就会点燃月白的火药桶,为此娃没少挨月白的揍,每次娃都一脸无辜看着月白,小手不由自主的往嘴里塞,好像嗦着手就听不见月白的骂声一样。燕芳看见月白骂娃时总拦着,有时候燕芳直接把娃带出去玩,让月白一个人安静安静。月白也明白这样不好,可是娃太小,总爱惹出一推麻烦事要月白处理,挺着孕肚真是自顾不暇了,还要上班,带着娃就真的够呛。可是没办法,婆婆的树苗还没卖完,还不能把娃接走,月白还需坚持。所幸还有燕芳在,她总在下班后把俩娃带走,洗碗之类的事也基本全包了。有次月白要提桶水去冲厕所,燕芳拦下月白数落到都怀孕了,还乱动,给我。月白只好感激的放下水桶。有时候月白感觉燕芳比丈夫对自己的照顾还要多,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施以援手,解了自己诸多困境,不仅如此,月白时常会有一种人生不公的想法,觉得上天薄待自己,让自己吃了许多苦,可是一想到燕芳,月白又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这般去想呢?
燕芳是家中长女,底下还有一个弟弟。自小弟弟就爱欺负她,她没少挨弟弟的揍,每次弟弟的拳头伸过来时,燕芳永远只有躲让的份。好在燕芳的爸爸极其爱护她。每次外出务工回来就会给燕芳带一大堆吃的,还告诫弟弟别欺负姐姐。燕芳考上大学后,爸爸开心的像个孩子,逢人就说,我闺女要上大学了,在家大摆宴席。开学的时候陪着燕芳一起去学校,到了学校跑前跑后买这买那,就怕燕芳缺个啥。到了要离开时还担心燕芳生活费不够,叮嘱燕芳没钱记得找爸。燕芳毕业的时候就考上教师编制被分到天湖学校。他爸只要有空就骑上摩托车来学校给燕芳送好吃的,连着燕芳的同事也一起送。所以大家都喜欢这个热情又宽厚的绝世好爸。可是这样的好爸,燕芳的强大后盾却在燕芳临盆的前半个月突发意外离世。燕芳说当周围人告诉她,她爸没了时,她就像陷入虚无境地一样,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周围人的哭天抢地,她也好像完全没听见,一到晚上就像昏迷一样沉沉睡去。一直到孩子平安出生,燕芳才觉得不再有昏迷感,伤心一点点侵袭而来,吃不下,睡不好,周身悲凉。现在想想也许是爸爸的在天之灵在护着燕芳母子,怕燕芳伤心过度,母子两人会有危险。今生有幸遇到这样的好爸,燕芳是幸运的,只可惜上天那样早就将一位好父亲带走。燕芳的性子随了她爸,乐观开朗又随和,耐心也是极好。燕芳的娃也是个调皮的主,常常弄出一堆麻烦事。燕芳好像永远只有一句话,“没整,那还能咋办,”然后有条不紊的处理娃的屁事。月白好希望自己也能像燕芳一样宽容,只是自己做不到。所以每次只要想到燕芳的经历月白就觉得这世间还有什么样的坎过不去呢?自己带娃上班,燕芳也是带娃上班,自己回到家就有一堆家务等着自己,燕芳的丈夫也是不干家务的,她回到家也是撸起袖子忙天忙地呀,自己公婆忙不见人影,燕芳也同样没有搭把手的啊。为什么燕芳都能坚持,自己却扛不住呢?想想燕芳常说的等娃大了就好了。月白也似乎找到坚持下去的理由了,更何况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等二宝出生了,婆婆许就来带娃了,丈夫也许就转性了,会认真顾家了,多好。
月白的二胎怀的不算太顺利,每次产检医生都提醒胎位不是很好,有滑胎可能,要注意身体,不要操劳。没办法,回到学校还是要干事的,好在到怀孕六个月时婆婆的树苗卖下场了,把娃接回家了,月白不用再把娃带来学校了。一想到再不用每周一把睡梦中的娃残忍的喊醒,粗鲁的给娃穿上衣服,拽着娃的手拎着一堆东西,往大巴车必经的路口赶时那种紧迫急躁时,真的感觉轻松多了。说实话娃也是受苦,冬天那么冷,站在寒风中想央求着月白抱抱,可是月白手上东西太多,什么尿不湿,保温杯,小零食,小玩具,真是没法再给娃温暖的怀抱。有时娃吵闹还会换来月白一顿狂吼。好了,娃再不用跟着受累。
燕芳的工作调动搞好了,县教体局的调动文件都下来了,两边对接都搞好了,一切就绪。燕芳终于可以回到她丈夫的城市去上班了。乔志红来月白她们的小院子玩,告诉燕芳和月白,自己下学期要转去十姚镇中心小学上班了。原来乔志红的婆婆要回乡下养病,志红的女儿没人照料,调去十姚离家近些可以每天往返了。志红还说刘一楠也考上他老婆所在的城市编制,这边的工作他打算辞了。魏老师的调动早就搞好了,学期结束就可以不用来了。一想到大家伙曾经欢聚天湖,聚在这个不大的小院子里歌唱诗歌生活,谈天说地好像好在昨天一样,眨眼间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真真应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那句老话。是啊,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为着生活我们来到天湖,现在又为着生活,我们离开天湖。天湖的欢乐将永远记在心中。临别之际燕芳和月白买了许多菜,乘着放假前一点空隙叫来胡大厨,烧了一桌子菜。胡大厨还把自己珍藏的好酒拿出来了,晚间就着月光和院子里的灯火大家把酒言欢,最后的相聚,没一人说出离别二字,一切尽在不言中吧。